我搖搖頭說:「這個人皮膚上有大量潰瘍面,我懷疑他有艾滋病,所以我讓大寶去要的,是艾滋病快速檢測點板。」
「艾……艾滋病?」韓亮嚇了一跳,「那我剛才掰屍體,不會……不會吧?」
陳詩羽鄙視地搖搖頭說:「不至於吧?有那麼嚇人嗎?不過就是接觸了一下,不會傳染的。你不知道嗎?和艾滋病病人正常相處是可以的,沒那麼嚇人啦。」
「說……說是這麼說。」韓亮跑到隔壁去洗手,說,「心裡多膈應啊。」
市疾控中心和殯儀館只有一公里的距離,所以說話的工夫,點板已經送到了解剖室。我顧不上向疾控中心的同事道謝,趕緊抽取了一些死者的心血,滴到點板上。不一會兒,點板上出現了兩條紅線。
「強陽性。」我說,「換防護。」
胡科長點點頭,趕緊從解剖室裡拿出全套式防護服、防護眼鏡和防毒面具。我們把自己穿得像是在非典時期的醫生一樣,絲毫不露,然後在兩層橡膠手套的外面,加了一層紗布手套。
「你們也恐艾啊?」陳詩羽問。
「這不是恐不恐艾的問題。」我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聽起來有嗡嗡的迴音,「確實,和艾滋病病人普通相處沒問題,但是我們法醫可不一樣了,我們可不是普通相處。」
法醫是要解剖屍體的,所以自然要直接接觸大量死者的血液。眼前的這個死者死亡時間只有十幾個小時,體內的艾滋病毒都沒有滅活,依舊存在傳染性。如果在工作的時候,我們不小心劃破了手,或者死者的血液迸濺沾染到我們皮膚、黏膜有破潰的地方,就會發生傳染。我們在橡膠手套外面加戴紗布手套,就是為了最大限度防止手被劃破,因為紗布手套被割破的機率比橡膠手套要小得多了。
3.
我曾經在微博上發過全副武裝地去檢驗艾滋病病人屍體的圖片,結果引來了很多罵聲。當然,這些罵聲我並不會接受,因為我覺得法醫最大限度地做好自我防護沒什麼不對。尊重艾滋病病人,不意味著就要沒有防護地檢驗艾滋病病人的屍體。只有在絕對安全的情況下,認真完成艾滋病病人屍體的檢驗,還死者公道,才是對艾滋病病人最大的尊重。
法醫在實踐工作中總會遇見很多烈性傳染病的屍體,而遇到這種情況,我們是不能打退堂鼓的,只有硬著頭皮去檢驗。為了保證檢驗的細緻,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做好自我防護。這並不是因為法醫們都怕死,而是如果因為工作被傳染了疾病,甚至連累到了家人,那才是在作孽。
因為經費問題,在現階段,法醫並沒有配備大量的全套式解剖服、防護眼鏡和防毒面具,也不可能配備大量的各種烈性傳染病的點板。只有在法醫屍表檢驗中發現屍體的異常,根據自己的醫學知識去懷疑死者是否具有某種烈性傳染病,然後才進行特殊防護措施。
其實,這就是法醫工作最大的危險點了。
一個省一年有上萬具非正常死亡的屍體都需要基層法醫去檢驗,而這些屍體裡究竟有多少烈性傳染病的,沒人做過統計。絕大多數都是在屍體火化後,通過調查才知道,或者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我們平時使用的橡膠手套都是普通的醫用手套,刀尖一碰就碎,甚至會劃傷手指。而在屍檢過程中,萬一出現了操作失誤,那後果是不堪想象的。
所以我們現在也在做一件事情:一方面呼籲各地劃撥更多的耗材經費,讓法醫屍檢工作的防護標準普遍升級,強制性地要求所有的解剖必須穿全套式解剖服、戴防護眼鏡和防毒面具;另一方面,和疾控中心達成協議,給各地法醫配備常見烈性傳染病快速檢測點板,強制性地要求法醫在屍檢前必須先行篩查。
但我知道這個目標是很難實現的,一來經費有限,二來很多法醫也怕麻煩。比如有些地方的解剖室裡連個空調都沒有,夏天的時候,防護服裡面甚至都恨不得「真空」。如果穿了全套式解剖服在太陽底下或者悶熱的室內工作幾個小時,怕是沒有能活著走出解剖室的法醫了。
我們改變不了世界,只能儘可能保護自己。所以話不多說,我和大寶繼續屍體檢驗。
死者全身大面積挫傷、皮下出血,但是並沒有開放性的創口。死者的頸部和口鼻也沒有因為扼、勒、捂形成的損傷,頭皮也是完好無損的。這樣的檢驗結果,基本就排除了死者是顱腦損傷或者是機械性窒息死亡的結論了。
屍體背部是大面積的皮下出血,深淺不一,因為是多次受力,所以皮下出血都已經融合成大片,甚至看不出致傷工具的形態,有的挫傷還伴有一些表皮剝脫。好在大寶清理屍體上附著的塵土之時,使用的是酒精棉球。在這個時候,酒精已經帶走了皮膚的一些水分,使得皮膚上的挫傷痕跡更加明顯了。這就是我們經常開玩笑所說的「酒精大法」。
在死者的背部和臀部,我們發現了幾條「竹打中空」的損傷痕跡。竹打中空又叫鐵軌樣挫傷或中空性挫傷,是用圓形棍棒狀致傷物垂直打擊在軟組織豐富部位形成的一種特徵性挫傷。因為擊打時受力面瞬間受壓,毛細血管內的血向兩側迅速堆積,導致受力面兩側毛細血管爆裂、皮下出血,表現為兩條平行的帶狀出血,中間夾一條蒼白出血區。能清楚地反映致傷棍棒的寬窄、直徑或形態特徵。
我用標尺量了量帶狀出血的間隙,大約三釐米,說:「他是被三釐米直徑的圓形棍棒反覆擊打後背部形成的損傷,我估計啊,他的死可能也和這個有關。」
因為屍體還沒有解剖,所以我沒有說死,小心翼翼地用刀開啟了死者的胸腹腔。因為我是主刀,我反覆叮囑對面的助手大寶和寧文,要求他們逐一下刀,別人動的時候,就不要輕舉妄動。因為我知道,絕大多數由於操作失誤而傷手的法醫,都是為了追求效率,主刀和助手同時下刀造成的。
和設想的一樣,死者的內臟器官從表面上看並沒有什麼異常情況。胃、腸內都是空虛的。我提取了死者主要的內臟器官以及恥骨聯合送檢。
「死者應該是十二個小時以上沒有吃過東西了,提取的內臟送到方俊傑主任那裡進行法醫組織病理學檢驗,特別是腎臟要仔細看。」我一邊穿線準備縫合,一邊說。
「恥骨聯合也分開了。」大寶說,「有二十多歲吧,等我煮完了,再看具體的年紀。」
「樓上有發現。」程子硯走進了解剖室說,「秦科長你們都快完成啦?死因搞清楚了嗎?」
「別靠近,有艾滋病。」韓亮想攔住程子硯,胳膊卻碰到了她的胸部,程子硯的臉瞬間紅了起來,顯得有點尷尬。
「嘿,你可別想打我們小程什麼主意。」陳詩羽站到韓亮和程子硯之間。
「你這話說的。」韓亮搖了搖頭。
「什麼發現?」我問。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程子硯打著手勢,表示自己難以表述清楚。
我點點頭,把針遞給寧文,一邊脫解剖服,一邊說:「好的,我這就上去。死因還需要等老方那邊的組織病理學檢驗結果出來,才能最終定論。不過,依據我的經驗,基本可以肯定死者應該是死於擠壓綜合徵。」
「擠壓死的?」程子硯問。
我笑了笑說:「擠壓綜合徵未必就是擠壓死亡的。不過這個名詞,確實來源於擠壓傷。如果有巨大或沉重的物體壓迫或擠壓或撞擊機體,會造成皮膚和深部組織的廣泛損傷。當然,如果是被長時間拷打,也一樣會形成深部組織的廣泛損傷。既然形成同樣性質的損傷,就會有同樣的死因,這種死因被我們稱之為擠壓綜合徵。」
「看起來這個人的後背、屁股和大腿都是損傷對吧,那不是屍斑。」程子硯好奇地踮腳越過韓亮去觀察屍體。
我點點頭說:「對,屍斑和損傷還是很容易區分的。屍斑沒有邊界、程度均勻、位置特定,有的時候還能指壓褪色,而損傷可不行。這個死者的背後都是損傷。因為他是蜷縮狀態右側臥位的,所以屍斑都在右側。」
「這麼多瘀青是蠻嚴重的。」程子硯說,「不過,僅僅是大面積的瘀青,也可以致死嗎?」
「可以的。」我說,「但並不是絕對的,每個人的耐受能力也不同。軟組織挫傷以後,血漿從血管裡大量滲出,有效血容量減少,損傷的肌肉細胞釋放出大量肌紅蛋白入血,以及紅細胞破壞之後血紅蛋白進入血漿,經腎小球濾過後在腎小管特別是遠曲小管內形成管型,小管上皮細胞壞死,周圍有炎症細胞浸潤,也被稱為低部腎單位腎病。挫傷的軟組織產生多種毒性代謝產物,同時,因為腎小管堵塞,導致發生急性腎功能衰竭和創傷性休克。我們就把這種一系列複雜的致死因素,稱為擠壓綜合徵。」
程子硯一臉茫然。
我知道對於非學醫的新手,很難懂得我剛才那段話的意義,於是補充道:「不用管那麼多原理,反正大面積皮下出血的死者,在排除其他死因之後,這就是最常見的死因了,可以通過腎臟的組織病理學結構來確證。擠壓綜合徵除了在災害事故中發生,最常見的,就是長時間虐待和拷打了。」
「第一次知道只是瘀青都可以死人。」程子硯說。
「當然。」我說,「不過每個人耐受力不一樣,同樣的傷,有的人死,有的人不死。但是鑑於這種損傷對身體尤其是腎功能的損害,所以即便是不死,六個巴掌大小的挫傷就可以鑑定為輕傷二級,十個巴掌大小的挫傷就可以鑑定為輕傷一級,而達到三十個巴掌,就是重傷二級了。這個人即便不死,這種程度的長時間虐待和拷打,也夠重傷二級了。」
「那你怎麼知道他遭受了長時間的虐待和拷打啊?」程子硯說。
「因為他身上的損傷是被圓形棍棒無數次擊打形成的。」我說,「而且,他超過十二個小時沒有進食了,這一定就是一起虐待、拷打致人死亡的案件。」
此時,我已經脫去了解剖裝備,然後小心翼翼地把它們都裝進一個紙箱。我告訴大寶,一會兒脫下來的解剖裝備都要放進這個紙箱,然後直接送去焚化爐燒掉。
我跟著程子硯走到樓上物證室,林濤正一隻手拿著一個多波段光源往紙箱裡面照射,另一隻手拿著一個小鐵罐。
我知道,林濤正使用魯米諾試劑在檢驗發現紙箱內的潛血痕跡。
我沒說話,走到林濤的身旁,也往紙箱裡看去。雖然沒有戴專用的眼鏡,但是我從紙箱內部畫出的圈圈,也知道林濤在紙箱裡面找到了不少潛血痕跡。
「你真是夠浪費的。」我笑著說,「這一罐魯米諾可不少錢呢,你就在這裡這樣浪費,就不怕納稅人找你麻煩?」
林濤摘下眼鏡說:「納稅人沒你那麼小氣。對了,我怎麼就浪費了?」
「死者體表雖然都是以一些挫傷為主,但是有些挫傷也伴有表皮剝脫。隨著屍體和箱體的摩擦碰撞,在紙箱壁上留下一些潛血痕跡也很正常啊,你用這個找潛血痕跡究竟意義何在?」
林濤愣了一下說:「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不是等你等得著急嘛,就不管你的意見,自己先看了。對了,這有一處血跡反應特別強烈,你看看。」
我沒有接林濤遞過來的眼鏡,直接給了他腦袋一巴掌,說:「你是不是傻啊,這麼大一滴滴落狀血跡,還要用魯米諾來看?」
林濤低頭看看,果真在箱底有幾滴滴落狀血跡,很明顯,肉眼可以清晰看到。林濤只想著找潛血痕跡了,都忘記先仔細觀察一遍箱內。
「好吧,我老年痴呆了。」林濤說。程子硯在一邊掩嘴笑。
「不過,這些血跡很有價值啊。」我突然靈光一閃,趕緊從物證箱內取出棉籤,把幾滴血跡提取了下來。
「什麼價值?」程子硯問道。
「死者全身屍表沒有開放性損傷,口鼻、外耳道也沒有血液流出。」我說,「唯一的,就是挫傷裡面的一些表皮剝脫,以及因為疾病而導致的皮膚潰瘍。但是,表皮剝脫的創面流出的滲出液,可能會有潛血痕跡,皮膚潰瘍面流出的膿液,也頂多是個潛血痕跡,出現這麼多滴落狀血跡,可就不太正常了。」
「是啊,沒創口,哪兒來的滴落血?」林濤問。
「兇手的。」我自信地一笑,「趕緊送檢,說不定就靠這幾滴血破案了呢!」
「對了,別忘記了正事兒。」林濤說,「我叫你來,也是給你看一個重大發現。」
我點點頭,跟著林濤又重新蹲在紙箱的旁邊。此時紙箱已經完全乾燥了,我知道想讓一個潮溼的紙箱乾燥,靠自然風乾肯定不會這麼快的,那麼,一定是林濤用吹風機吹乾了紙箱。之所以用吹風機吹乾了紙箱,一定是因為林濤在紙箱的外面發現了什麼。
「雖然紙箱外面沒有指紋,但是我發現了這個。」林濤指了指紙箱中部和底部。
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到,那是幾粒細小的水泥顆粒。
「洗衣機的盒子外面有水泥,而且是在中部和底部都有,這不正常,所以我吹乾了紙箱。」林濤說,「果然,吹乾之後,我就發現了這個。」
順著林濤的手指,我發現水泥顆粒所在的區域,有一些圓柱形凹下去的痕跡,而且都是幾根圓柱形平行凹下去的痕跡。
「這是手指印。」林濤說,「我們倆如果用手抬一個紙箱,戴著手套,那麼著手點就應該是箱子的中部和底部。如果抬的時間長,就會把紙箱的外壁按得凹下去一點。通過水的浸潤,再幹燥,這些凹下去的痕跡就被幸運地儲存了下來。」
「說明兇手戴著沾有水泥的手套搬動紙箱。」我說。
「而且,說明兇手至少倆人,這倆人沒有使用交通工具,硬是用手抬的方式,把紙箱扔進了龍番河裡。」林濤補充道。
從接到我們的報警到召集剩餘的刑警組建新的專案組,用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幾起積案懸而未決,又發新案,這是對刑警部門的銳氣的一次極大挫傷。很多刑警都是在休息的時間被臨時召集到專案組的。
我知道,面對銳氣受挫的刑警們,我們必須展現出非凡的自信,才能讓他們重新獲得鬥志。所以,雖然兩天一夜沒有睡覺,我還是拿出最好的精神頭來給刑警們講解這一起案件的分析結果。
「死者死於擠壓綜合徵,方式是長時間的虐待和拷打。」我說,「時間嘛,我覺得超過了十二個小時。死者二十五歲左右,男性,高一米七,重一百二十斤,艾滋病患者,其他倒是沒有什麼好的特徵性指標了。因為死者的皮膚潰瘍面很多,他的艾滋病沒有得到正規治療,所以也不好從診療資料來排查屍源。不過,我們從紙箱裡提取了疑似犯罪分子的血痕,現在正在進行dna檢測。」
「長時間虐待和拷打?」偵查員問,「難道是綁架案件?」
「我是這樣分析的。」我說,「死者全身沒有任何威逼傷、抵抗傷和約束傷,這就和綁架案件不同了。如果是非法拘禁、綁架等案件,勢必要對被害人進行威逼和約束。在毆打的過程中,被害人也一定會予以反抗。而這個案件給我的感覺是,被害人一直處於自願被打的狀態,兇手不會擔心被害人逃跑,被害人也不敢反抗。而虐待通常是對老人和孩子,對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虐待,給我的感覺,像是‘家法’。」
「你是說,這人本身就是某犯罪團伙的成員,這個犯罪團伙在實施‘家法’?」偵查員問。
我點點頭說:「是這樣。兇手的目的是懲戒被害人,並沒有殺死他的動機,所以全身沒有致命性的損傷。而這些非致命性的損傷集合起來,卻形成了致命性的損傷。這是兇手始料未及的。」
「犯罪團伙最常見的,就是盜竊團伙、詐騙團伙和傳銷團伙了。」偵查員說,「嘿,你還別說,龍番河上游沿岸確實有不少鎮子裡的空房子都是租給傳銷團伙的,我們派出所的同志這兩年著實打掉了不少。」
「我感覺也是這樣。」我說,「很多傳銷團伙,一般都會住在環境相對較好的地方,以便於給組織成員洗腦,都會對房屋進行裝修翻新,甚至購入新的家電。而在本案中,帶有水泥的手套、洗衣機包裝紙箱,正印證了這個特徵。」
「dna結果出來了。」龍番市局dna實驗室的李法醫推門進了專案組,說,「我們從紙箱裡提取的血痕中做出了一名女人的dna,經過與前科人員dna庫比對,發現犯罪嫌疑人姚麗麗。姚麗麗,女,四十一歲,曾因組織領導傳銷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4.
「不用找屍源了,直接破案再查屍源。」
幾名偵查員在聽到這個結果之後,非常激動。當檢驗結果和分析推斷結果完全一致的時候,通常就是真相所在了。
但我還是揮手讓大家重新坐回了座位說:「大家少安毋躁。既然這個姚麗麗有過前科,而且現在還在幹這個勾當,那麼必然是行蹤詭秘的。如果這個時候對龍番河上游進行大規模排查,我擔心會打草驚蛇。」
「你的意思是,可以有更精確的範圍劃定?」一直沒說話的趙其國局長問道。
我點點頭說:「通過林濤的檢驗,兇手拋屍沒有使用交通工具,而是兩個人手動搬運紙箱拋屍的。這說明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兇手的窩點肯定離龍番河岸邊不遠。如果我們能知道拋屍的大概位置,那麼只需要對拋屍點周圍的城鎮進行排查,就能輕易抓住姚麗麗了。」
「我明白了。」主辦偵查員的思維很快,「你們已經知道了死者的死亡時間,又知道了龍番河水的流速,這樣可以算出拋屍的大概位置!」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是這個原理,但不是這個方法。死者的死亡時間是昨天下午五點,但是拋屍時間並不會也是五點。我們要算出拋屍點,肯定要按照拋屍入水的時間來算,而不是用死亡時間來算。」
「對對對,這是個邏輯問題,我考慮不周。」主辦偵查員說。
「大白天是不會去拋屍的。」我說,「可是晚上幾點拋屍,我們誰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兇手在死者死後還沒有形成屍僵的時候,就把屍體裝好了,但是幾點搬走拋屍,沒人知道。沒人知道幾點拋屍,就無法通過流速和時間算出發現點和拋屍點的距離。」
「那怎麼辦?」偵查員著急了。
我微微一笑,說:「偵查實驗!好在是我們打撈紙箱的,所以對紙箱的原始狀態進行了固定。紙箱被吸上來的河水浸溼的狀態,以及紙箱上附著蒼蠅的密度,可以作為偵查實驗的觀察點。我們從某地放下同樣的紙箱,等到紙箱吸水的程度和蒼蠅附著的情況差不多了,測量出紙箱已漂流出的距離,就會知道拋屍點和我們發現點之間的大概距離了。不過,我現在擔心的是誤差。」
「誤差不要緊。」偵查員說,「龍番河上游的鎮子距離很遠,誤差應該會小於兩個鎮子之間的距離。再不濟,我們可以把附近的鎮子都調查一遍,總比挨個把上游所有的鎮子調查一遍要強很多。」
「那就這樣幹!」我說,「現在我需要一百二十斤的活豬一頭,一模一樣的紙箱一個!」
勘查一組的六個人呆呆地並排站在龍番河的岸邊,眼前是一頭被拴在樹幹上的白豬。
「你們殺過豬嗎?」我愣愣地盯著眼前趴在地面上喘著粗氣的豬,問身邊的人。
「沒。」幾個人異口同聲。
「養豬場的人,就這麼走了?」我仍一臉蒙地問道。
「走了。」韓亮說,「是你要的活豬。」
「我的意思是,要活豬,然後按我的要求殺死。」我說,「沒想到,還要我們來殺。」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用豬。」韓亮攤了攤手說。
「不然用什麼?」我說,「一來我從不願殺狗啊、貓啊之類的有靈性的動物,二來豬和人體其實是最像的,國外的很多法醫學實驗都用豬。三來其他動物也達不到一百二十斤啊。」
「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不用磚頭之類的東西。」韓亮說。
「傻吧。」我說,「磚頭放裡面,直接就沉了好嗎!而且,磚頭也不腐敗,也不會引來蒼蠅。」
「那就直接用豬肉啊。」大寶說。
「豬肉的密度和豬的密度不一樣。」我說,「豬有體腔、有空腔臟器,所以紙箱不會沉,用一百二十斤豬肉,不直接沉了才怪。」
「一頭豬一兩千塊,值不值。」林濤問。
「這是頭病豬,病得都站不起來了,賣不掉的。」韓亮說,「養豬場五百塊處理給我們了,他們也算是撿了便宜。」
「病豬好,病豬好。」大寶閉著眼睛,對著豬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我們不是有意殺你啊,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活著還要飽受病魔的折磨,不如我們給你個痛快。再說了,一會兒你入土為安,還為命案偵破做了貢獻,總比被人吃了變成便便強。」
陳詩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你這都是什麼毛病啊,一群大男人畏畏縮縮的。嘿,你倆還是學醫的,上學的時候沒殺過小動物?」
「那時候,我都是當輔助,當輔助。」大寶解釋道。
「殺狗我也不行,我是愛狗之人,但是殺豬沒什麼吧?我去殺吧。」陳詩羽說。
說完,陳詩羽從勘查車裡拿出一把匕首。
「別急,等會兒。」我一把拉住陳詩羽,顫聲說,「不能放血,放血會吸引更多的蒼蠅,時間就不準了。」
「那怎麼辦?」陳詩羽問,「勒死嗎?」
「勒不死。」大寶躲在我的身後,怯生生地說,「豬沒脖子啊。」
我指了指勘查車裡的勘查鏟說:「顱腦損傷,你懂的。」
陳詩羽鄙視地看了我們一眼,拿起勘查鏟走到豬的旁邊,揮起鏟子一下打在豬的腦袋上,豬立即不再喘氣了。為了防止豬不死,陳詩羽又打了幾下。
我們四個大男人加程子硯一個小女人擠在一起,躲在一棵大樹後面,紛紛閉著眼睛、縮著肩膀。聽見啪的一聲,就集體抖動一下。直到陳詩羽重新回到我們身邊,我們都還緊閉著雙眼。
「好啦,搞定啦。」陳詩羽清洗了鏟子,放回原位。
林濤睜開眼,顫抖著說:「小羽毛,我對天發誓,以後絕對不得罪你。」
我們戴上手套,走到豬的屍體旁,把豬裝進紙箱,然後按照案發紙箱的模樣,纏起了膠帶。大寶一邊幹活,一邊唸叨:「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般情況下,屍體會在死亡後三四個小時才開始釋放屍臭味,只有有了屍臭味,才能吸引蒼蠅。」我抬腕看錶說,「我們可以去車裡睡三四個小時,然後再把紙箱扔進河裡。」
大家因為連續幹活加上驚嚇,都已經很疲倦了,爬上勘查車不久就鼾聲四起。尤其是我、大寶和林濤,已經兩天一夜沒有睡覺了,直到陳詩羽使勁地搖晃我們,我們才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差不多了,這都五個小時了。」陳詩羽說。
我點點頭,示意大家下車,先是把紙箱拋進河裡,然後坐著派出所的衝鋒舟,慢慢地、遠遠地跟在紙箱的後面。
「嘿,真有趣。」大寶說,「這紙箱果真不沉啊,而且和案發紙箱吃水的位置也差不多。」
「那當然了,高度模擬啊。」林濤說。
「神奇。」大寶說,「為什麼一頭死豬進水都不沉,我一進水就沉得賊快。」
「那有什麼關係。」林濤說,「一點關係也沒有!因為你沉下去的話,過上那麼兩天,你就一定能浮上來了。」
陳詩羽又是撲哧一笑,程子硯則沒聽太明白。
大寶捶了林濤一下說:「滾蛋。」
「看這紙箱吸水的速度,沒有五六個小時怕是做不到啊。」我皺著眉頭用望遠鏡看著紙箱。
「啊?那麼久!」大寶說,「來來來,哥幾個,反正也沒事,我們摜蛋吧。我就不信了,最近我摜蛋老是輸,就是抓不到大小鬼。他們都說我是幹法醫的,所以大小鬼都得繞著走。」
雖然古代的仵作並不是法醫,他們只負責清洗屍體和彙報傷情,由縣丞等官吏來負責統計、分析,做出判斷,但是因為仵作長期接觸屍體,被古人們認為會辟邪。古人有一種風俗,就是孩子「中邪」的話,就會拜仵作為乾爹,以趕跑邪氣。所以大寶的論點還真是有歷史依據的。
就這樣,他們幾個人打了五個小時撲克,而我在船頭硬是看了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我都用dv進行了全程錄影。
偵查實驗都是要進行錄影的,因為偵查實驗的結果要寫入偵查卷宗,而這些錄影都會成為後期的法庭證據。
「來看看,是不是差不多了?」我喊來林濤。
為了方便觀察,林濤已經在紙箱上用紅筆標出了紙箱吸水的浸水線。林濤接過我的望遠鏡說:「嗯,水線應該是剛剛好,蒼蠅的附著也差不多。」
「那就這樣了。」我看了看手機上的gps資料說,「時間是五個小時,距離是,嗯,大概六公里。」
「距離發現點六公里的上游,是龍田鎮。」熟悉地形的派出所民警說,「不會錯,即便有兩公里的誤差,都不會錯。」
「行了,麻煩你把這頭功勳豬給埋了吧。」我高興地說。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大寶又是一副虔誠的模樣,「入土為安吧,你不用變成便便了。」
省會城市畢竟是省會城市,轄區派出所對於龍田鎮的出租屋情況比較瞭解。經過程子硯和市局情報部門的研判,判斷出姚麗麗可能糾集了十餘名傳銷分子潛藏在龍田鎮福田小區的一處四室一廳的房屋之內。
在趙其國局長的親自指揮下,當天夜裡,警方就把十餘名正在睡夢之中的傳銷分子全部抓獲歸案。這一舉動不僅極速破獲了龍番河浮屍案,而且破獲了一起傳銷案件。
最關鍵的,這一舉動更是增強了龍番刑警的自信心,對於之前四起未破獲的案件偵破工作,有了極大的心理促進作用。
在抓獲一幫傳銷分子的同時,我們勘查一組會同龍番市局的刑事技術部門立即對傳銷窩點進行了搜查。經過搜查,我們找到了和推斷的致傷工具形態一致的藤條,直徑確實是三釐米。我們還找到了沾有水泥的手套,以及黏附有血跡的衛生紙。另外,在一堆閒置的男式衣物裡,我們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證。
死者叫裴培,男,二十六歲,南和省人。經過對死者的外圍調查發現,裴培自小父母雙亡,由爺爺奶奶帶大。在他十八歲那年,爺爺奶奶雙雙去世,沒有上過學的他就此成為了一名流浪少年。為了生計,他甚至出賣肉體,成為一名男妓。可是在他二十歲那年,他發現自己染上了艾滋病。還有些良心的裴培於是放棄了自己的職業,來到龍番市找起了工作。最後被剛剛刑滿釋放的姚麗麗忽悠加入了傳銷組織,開始傳銷活動。
案發前一天,因為裴培多次未完成傳銷任務,被姚麗麗實施「家法」。一是禁止進食,二是任由其他傳銷人員鞭笞。
在裴培被要求脫去上衣的時候,姚麗麗發現了他後背多處皮膚潰瘍面,還流著膿液。雖然姚麗麗不具備醫學知識,但是她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事,多半是傳染病。有了傳染病,還和這麼多人吃、喝、住在一起,姚麗麗一干人等氣不打一處來。
在長達二十個小時的時間裡,十幾個人輪番用藤條毆打裴培,直到裴培倒地不起,還在接受著毆打。
後來是其中一個傳銷人員發現了異常,去試探裴培的鼻息,那時他早已氣息全無了。慌亂之下,傳銷人員們把屍體裝進大紙箱內,準備拋屍。
在裝屍的時候,因為手忙腳亂,一名傳銷人員的手肘戳擊到了姚麗麗的鼻子,導致她鼻腔出血,血液也就因此滴落到了紙箱之內,給偵查員們留下了讓她服法的證據。
在裝好屍體之後,傳銷人員們開始商量如何處理屍體。因為他們沒有交通工具,所以選擇天黑之時,把紙箱拋入龍番河便成為最好的選擇。只是他們完全沒有想到,一個裝有一百多斤屍體的紙盒,在進入河水之後,並不會沉沒,反而會在河面上漂流。
姚麗麗說,如果她親自參與拋屍,屍體至少不會這麼早被發現。
兩名拋屍的傳銷人員在河堤之上拋下屍體的時候,立即就後悔了。當他們看見紙箱隨河水流走的時候,只能捶胸頓足。
可是,從河堤之上跳下水去,把紙箱拖回來,他們也不敢。一來,水性並不太好,不敢冒這個生命危險,二來,裴培有傳染病,他們搬紙箱的時候都小心地戴上了手套。因此更不敢去打撈那個溼漉漉的紙箱,生怕被傳染。
想來想去,他們認為,裴培的身份證件都還在窩點裡藏著,而且裴培還是個無親無故、無人關心的孤兒,所以警察即便發現了屍體,也不容易找得到屍源。既然這樣,他們決定對嚴酷的姚麗麗隱瞞紙箱漂浮在河面上的情況,導致整個傳銷窩點並沒有引起警覺,也沒有來得及臨時遷移。
因為裴培的死,整個傳銷團伙都是一夜沒睡。等兩名拋屍的傳銷分子回來報了平安之後,大家的心才都放進了肚子裡。人死了沒多大關係,幹活才是重要的。所以整個傳銷團伙又幹了一天一夜的活兒,才踏實地睡覺。
只有拋屍的兩名傳銷分子睡不著,他們雖然在互相安慰著對方,但是誰都放心不下。到最後,甚至開始商量,如何在天亮之前逃離這個傳銷窩點,以便躲避責任。
可沒想到,警察並沒有等到天亮就開始收網,十餘名傳銷分子被一網打盡。
直到被押進審訊室,這兩名負責拋屍的傳銷分子還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甚至在訊問的過程中還只承認傳銷的事實,對殺人拋屍的情況避而不談。
但是在鐵的事實、鐵的證據面前,這一幫十幾個人的傳銷團伙所有成員,都最終對毆打致人死亡的事實供認不諱了。
「傳銷確實很可惡。」大寶說,「我家樓上前不久還被搗毀了一個傳銷團伙,那個房子都被禁租兩個月呢。」
「是啊,限制人身自由、坑蒙拐騙,多少老百姓因為傳銷上當受騙了!」陳詩羽附和道。
「即便是現在不限制人身自由、不上大課洗腦的新型傳銷,也一樣非常可惡。」我說,「騙子就是騙子,再怎麼更換面目,都掩蓋不了是騙子的事實。」
「嘿,這天怎麼又下雨了?」程子硯伸手接住落下來的雨點說,「今年雨水真多。」
「我也怕下雨,下雨出現場太痛苦了。」林濤說,「淋雨是小事,這衣服、鞋子可受不了。」
「大旱之後必有大澇。」我說,「希望今年別發大水,下下雨倒是沒事。我反正是不怕下雨出現場的,至少涼快。」
在大家驚恐的眼神當中,我的手機果真再次應景地響了起來。
膠體金法,是由氯金酸(haucl4)在還原劑如白磷、抗壞血酸、枸櫞酸鈉、鞣酸等作用下,可聚合成一定大小的金顆粒,並由於靜電作用成為一種穩定的膠體狀態,形成帶負電的疏水膠溶液,由於靜電作用而成為穩定的膠體狀態,故稱膠體金。
多波段光源,由多種單色光組成。這些單色光能在刑偵技術領域發揮用途。
摜蛋,一種撲克牌的娛樂方法,結合了升級和鬥地主,非賭博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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