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天生,並且永遠,是自私的動物。
——亞當·斯密
1.
「這麼晚了,就我們三個去吧。」我一邊收拾勘查箱,一邊說,「我們先去了解清楚情況,如果需要他們三個的話,再說。」
大寶點點頭,從辦公室抽屜裡拿出勘查車的備用鑰匙給我。韓亮不在的時候,一般都是我來充當駕駛員,因為實在不相信那兩個傢伙的駕駛水平。
看卷宗看到這麼晚,沒有想到外面烏雲密佈。加之已經步入初夏,空氣悶熱、潮溼,讓人全身都不舒服。去年是一年大旱,我省北部更是成為全國大旱的重災區。今年過完年就雨水不斷,看起來老人們常說的「大旱之後必有大澇」,還真是有道理的。
「你覺得這也是那個什麼替天行道的人乾的?」林濤問。
「不是我覺得不覺得的問題。」我坐上駕駛座,發動勘查車,說,「應該是胡科長這樣覺得,所以這麼晚了喊我們過去——嗯,這車真大。」
「你行不?」坐在副駕駛的林濤趕緊扣緊了安全帶,說,「你說,會不會又是什麼動物啃咬,或者是查不清作案動機?」
「後者的可能性大。」我說,「讓我們去的地方是龍番市經濟開發區的一個倉庫群。據我所知,那裡的建築物基本都是各個廠家安置貨物的倉庫。每個廠家圈了地、蓋了倉庫以後,都會僱用倉庫保管員二十四小時輪值。畢竟是倉庫,貨物需要儲存,不至於像劉三好被殺案的現場那樣到處都是老鼠,而且那裡畢竟不是荒郊野外,不至於有什麼野獸。」
有了手機導航,在這個碩大的城市裡駕駛顯得不那麼困難了。雖然我不像韓亮,是個活地圖,但在手機導航的幫助下,我們只用了一個小時就抵達了經濟開發區的倉庫群。凌晨開車,真不是一般的爽。
雖然一大片空曠的廠區都是倉庫,但是每個廠家的倉庫之間,都築起了圍牆。甚至一些儲存貴重材料、貨物的倉庫區圍牆上還鋪設了電網。畢竟是人跡罕至的地方,所以倉庫與倉庫之間的道路上,沒有安裝路燈。偶然可以看見某個倉庫的長明燈閃亮,其餘地方都是伸手不見五指。
胡科長的警車停在倉庫群的入口道路邊,閃著警燈,在濃濃的夜幕中格外顯眼。他見我們的車到了,把手伸出車窗朝我們揮了揮,引導我們開車進入了倉庫區。
車燈照亮了倉庫區的水泥道路,因為年久失修,加之總是有大貨車通過,所以路面被壓得破爛不堪。我緊緊握著方向盤,控制著不斷抖動的方向盤,跟著胡科長的警車到了一處倉庫門口。
倉庫門口停著好幾輛警車,都閃著警燈。雖然這處倉庫是最小的,佔地也就兩三畝,裡面也就一大間廠房,但是在這個時候,因為有勘查車頂大探照燈的照射,所以是最明亮的。
我跳下車,看了看環境。
這一處小倉庫的門口,有幾個生了鏽的鐵皮烤漆大字:龍番市暉原日化有限責任公司。其中「限」字不知道去哪兒了,「龍」字的固定釘壞了,倒立了過來。其他的幾個字也是鏽跡斑斑,在勘查燈的照射下甚至可以看見字與字之間的蜘蛛網。
倉庫的電動伸縮門半開著,一端已經損壞並且坍塌,伸縮門、伸縮杆之間也都密佈著蜘蛛網。
顯然,這間倉庫已經被廢棄了。
順著勘查燈的光束往裡看,裡面的廠房和其他倉庫的框架結構、彩鋼板牆體不一樣,是一棟老式的磚砌廠房。只有一棟,挑高,有七八百平方米的面積,六七米高。倉庫的窗戶很高,窗體已經破爛不堪,玻璃都已殘破。
倉庫的伸縮門旁邊有一間封閉的小房屋,應該曾經是倉庫管理員居住的地方,門窗還是完好的,只是裡面沒有什麼擺設了。
「這個倉庫地盤,是曾經一個老闆買下來的,做日化產品的。」胡科長給我們解說案情,「他買下來的時候,這個老廠房就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開始可能是準備改造的,後來因為資金問題就沒改造。日常是在裡面堆放公司的產品,後來公司破產了,這個老闆捲款私逃,據說到現在還沒抓住。」
「倉庫裡是空的?」我問。
胡科長點點頭說:「當初廠子垮了的時候,因為老闆跑了,工人們血本無歸,只有到這個倉庫裡鬨搶積壓的日化產品,什麼洗頭膏啊、洗衣粉啊、肥皂啊什麼的。剛才我們去看了,現場除了幾十箱變質的肥皂以外,已經沒有什麼其他東西了。」
「死者在裡面?」我問,「身份調查了嗎?」
「身上有身份證。」胡科長說,「外圍調查的偵查員還沒回來,估計也快了。」
我點點頭,往倉庫的門口走。
胡科長拉住我,指了指倉庫區伸縮大門旁的值班室,說:「這裡雖然空了,但是從痕跡檢驗來看,死者應該在裡面停留了不少時間。」
「哦?」林濤趕緊穿上鞋套和手套,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衛室已經生鏽了的鐵門。
「這有大面積的灰塵拖擦痕跡。」痕檢員查凌風指著地面說,「有一部分應該是死者身上的衣物和地面摩擦形成的,還有一部分應該是刻意打掃的。但是在角落裡,我們還是提取到了幾枚灰塵減層足跡。可惜,經過判斷,都是死者的。」
程子硯被遴選到我們省廳之後,「90後」小刑警查凌風就成為龍番市公安局痕跡檢驗部門的新生代骨幹力量了。
「也就是說,有人刻意打掃了現場,去除了他作案時留下的痕跡?」我問。
林濤蹲在地上看了看說:「現在還不好說,只能說,地面灰層拖擦的細節痕跡有兩種。一種是衣物纖維痕跡,還有一種沒有淺紋,應該是類似塑膠掃把掃過一樣。」
「我知道胡科長為什麼喊我們來了。」我指了指倉庫廠房,說,「和劉三好一樣,死者都是在一個封閉的小房間裡被殺的,然後移屍去另外一個地方。這就是兇手作案手法的一致。」
雖然又有一條生命隕滅了,但是此時我卻不應景地有些激動。兇手又出現了,而且貌似露出了更多尾巴。
「死者又是被刀捅死的?」我問。
「不,看頸部勒痕,應該是被勒死的。」胡科長說,「而且屍體上看起來沒有約束傷和抵抗傷。」
我皺了皺眉頭,說:「變換殺人手段很正常,不過和劉三好一樣,都沒有反抗過程,說明兇手的控制能力很強啊!難道有槍?有槍不用,只嚇唬人?」
「類似的不僅僅是小房子殺人然後移屍。」胡科長皺了皺眉頭,彷彿露出了一副有些噁心的表情。
我觀察到了這一點,忙問:「屍體腐敗了?或者,又有老鼠啃咬?」
「你進去看看就知道了。」胡科長指了指廠房,仍是一臉不適感。
當了這麼多年法醫,在挑戰重口味這一點上,我還是很有自信的。什麼樣的屍體沒見過?至少我敢吹一吹,我從來沒在屍檢現場吐過。
我微微一笑,拎起勘查箱,率先進入了倉庫。市局技術部門不知道從哪裡借來好幾盞建築工地的滷鎢燈,這傢伙我有一次在山裡解剖的時候用過,雖然很能發熱、很耗電,但是照明效果還是不錯的。
此時的倉庫大部分被滷鎢燈照得雪亮,雖然還有一些死角,但是整體格局和內部情況已經看得八九不離十了。
倉庫裡一股潮溼發黴的味道,不過這和屍臭來比,根本不算事。
倉庫有六百多平方米,雖然還沒有讓人有一種一望無際的感覺,但空空如也的大倉庫還是讓人感覺非常空曠的。連說起話來都感覺能聽見回聲。
倉庫裡面有幾根水泥大柱子支撐著房頂,有幾根柱子旁邊靠著幾摞紙箱,紙箱表面的字跡早已因受潮、腐爛而不見了,紙箱的邊角腐爛後,露出一些包裹肥皂的塑膠袋。地面骯髒不堪,不用林濤說,我都知道這裡不具備提取痕跡的條件。
「果真是棄用的倉庫,東西都被搶沒了。」我說,「屍體在哪兒?」
「不就在這兒嘛。」大寶指了指我背後的肥皂箱子。
我轉過身去的時候,手中的探照燈也把肥皂盒子後面的死角給照亮了。我定睛一看,瞬間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急退了幾步,狠狠地撞在了林濤的身上。
林濤也被我撞了一個踉蹌,高聲叫道:「嘿,踩我鞋子了!」
大寶可能是看到了我煞白的臉色,關切地說:「老秦你沒事吧?」
如果不是大寶的提示,我根本看不到死角處的那一堆黑色的物件。而且,是一堆正在蠕動的黑色物件。
準確地說,如果不是還能看到一個人形的輪廓,根本就看不出那是一具屍體。當我定睛看的時候,我才知道,那是一堆蟑螂,在一具屍體上,覆蓋著密密麻麻的一堆蟑螂。
蟑螂壓著蟑螂,還在不斷地蠕動。黑壓壓的一片,呈現出一個人形。
「哦,老秦怕蟑螂。」林濤嘲笑似的說完,走到屍體旁邊跺了跺腳。
蟑螂四散逃開,還有幾隻飛了起來,掠過我的耳邊飛到身後的牆壁上,然後找了個縫隙鑽了進去。嚇得我趕緊閉眼。
「嘿,遇見老秦害怕的東西還真是不容易。」胡科長說,「難道是密集恐懼症?」
「他小時候被蟑螂嚇過,所以腿多的甲蟲他都怕。」大寶一邊用一個掃把驅趕著那些還沒有被嚇走的蟑螂,一邊說。
我怯生生地睜開眼睛,屍體的表面已經暴露了出來。
和劉三好的屍體不同,屍體並沒有什麼損壞。不過屍體是全裸的。
「哦,衣服就在屍體旁邊,我們已經提取了,看在紐扣上能不能提取到指紋,但估計希望不大。」胡科長見我注意到屍體的衣著,連忙解釋道。
我深呼吸了幾次,才壯膽蹲到屍體旁邊。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屍體的身下,仍有幾隻反應慢的蟑螂匆匆爬過。
「能判斷兇手是刻意讓蟑螂啃噬屍體嗎?」大寶在一旁不解地問道。
我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屍體的表面皮膚,又把手指拿到燈光之下。在燈光的照射下,我指腹的手套泛著光芒。
「你們見過蟑螂咬屍體嗎?」我說。
大家都搖搖頭。
「蟑螂的生活環境有幾個必然要素,一是溫暖潮溼,二是有食物,三是有縫隙。」我說,「這個廠房完全具備以上三種要素。蟑螂的食物,其實就是這些肥皂。」
「因為具備條件,所以判斷兇手是刻意讓蟑螂咬屍體嗎?」胡科長髮現了邏輯上並不成立。
此時我已經緩過神來,伸出手指,說:「屍體上,被抹了油。」
大家都大吃一驚,紛紛來看我的手套。
胡科長說:「這個證明力就很強了。蟑螂之所以喜歡在居家的廚房裡出沒,就是因為它對香油的氣味非常敏感。」
「而一般人也不會在自己身上抹香油。」我說,「既然有人刻意抹油,又刻意把屍體放在這裡,所以必然是刻意引來蟑螂啃咬屍體。」
「這一起案件,和劉三好被殺案一樣,都是在附近密閉空間裡殺人,然後挪屍到動物可以啃咬之處。」胡科長信心滿滿地說,「我相信,專案組會因為這個依據而串併案件的。」
「我們要串並的,不只是這兩起案件。」我說,「還有前面兩起。話說,這個死者的身份清楚了嗎?是不是也找不到作案動機,是不是也做過虧心之事?」
「調查情況剛剛反饋,不過想串並前面兩起,還是依據不充分。」胡科長點頭,然後走出了倉庫,準備喊來主辦偵查員介紹情況。
我在勘查燈的照射之下,初步觀察了屍體的屍表,沒有明顯的損傷,但是頸部有一條深深的索溝。
「勒死。」市局剛剛入警三年的小法醫寧文說,「索溝位於甲狀軟骨之下,索溝深度、程度一致,且在頸後交叉。索溝周圍有皮膚紅腫以及水泡,是生活反應。屍體表面窒息徵象嚴重,所以是生前勒死。」
法醫們在見到死者頸部有索溝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分辨勒死和縊死,這對案件性質的判定有積極作用。勒死的索溝位置低、索溝深度和程度一致,不提空而且會交叉,這都是和縊死進行區分的關鍵點。加之索溝有生活反應,屍體有窒息徵象,這樣判斷勒死的依據就已經很充分了。
寧文是法醫專業畢業,經過市局強大法醫技術力量的薰陶,已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法醫了。
「不過有個問題。」寧文說,「死者頸部沒有吉川線,為什麼他被勒的時候不反抗啊?看起來,他並沒有可以致暈的因素啊。」
「什麼吉川線?抓痕就是抓痕嘛。」我說,「日本才說什麼吉川線。」
吉川線是日本警察的術語,是指受害人被勒住時,下意識用手把繩子向外拉而在自己頸部形成的抓傷。我們不會這麼稱呼,而是直接稱之為抓痕。
可能是我的語氣有點重,寧文的表情有一些尷尬。
「死者叫作耿靈燦。」胡科長此時走進了倉庫,拿著一份筆錄,說,「和秦科長說的差不多,從這人最近的初步調查來看,他並沒有什麼仇家。因為他是剛剛刑滿釋放出來的,一直在找工作,也沒有得罪什麼人。不僅沒得罪人,身上也沒錢,所以這案子的殺人動機也是不明確的。而且,耿靈燦也是做過虧心事的。」
「什麼虧心事?」我急著問。
胡科長說:「耿靈燦是名牌大學畢業的,畢業後就在某科研所下屬私營企業當高管,收入不菲。可是耿靈燦不滿足於現狀,還想撈一些外快,於是自己弄了個黑作坊,利用自己手上的資源和渠道,私下接了一些活兒,並且僱了和自己熟悉的工人們加班加點生產。可是人能經得住加班,裝置儀器不行啊,所以兩年前的一天,這儀器裝置因為長時間運作而起火、爆炸,引燃了車間貨物,導致了三人死亡的結果。耿靈燦不僅因為重大責任事故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而且他苦幹十年積蓄下來的財產,在大火之中蕩然無存。就連自己的房產、存款,也因為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判決,賠光了。」
「害得三個人喪命啊。」我沉吟道。
「後來耿靈燦在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又有立功表現,被減刑了。在出事之前,他剛剛刑滿釋放,好像正在找工作。」胡科長接著說。
事已至此,我的胸中一片雪亮。我之前的懷疑絕對不會錯,正是有這麼一個人,專門找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來報復。不知道他用什麼手段讓受害人失去抵抗能力,然後用刀刺、磚砸、窒息的方式殺死受害人,然後將受害人的屍體暴露到動物聚集的地區,讓動物來啃噬屍體。這是一種明顯的洩憤行為,清楚地說明了作案人的動機。雖然這只是一種推斷,未必得到專案組的肯定,但是我已基本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現在偵查部門正在圍繞耿靈燦生前最後接觸過的人進行調查,如果能發現線索的話,說不定就破案了。」胡科長說。
我搖搖頭,說:「既然能夠串並了,問題就又來了。警方調查出幾名死者的黑歷史都很費勁,為什麼兇手就那麼輕而易舉呢?為什麼世界上那麼多人做過虧心事,而兇手只選擇他們四個呢?他們之間絕對有著某種聯絡。」
2.
「可是調查結果是他們之間並沒有半毛錢關係。」大寶說。
「一定有某種隱藏的資訊沒有被我們發現。」我說,「一旦發現這個資訊,將會是案件的突破口。」
胡科長點頭認可,並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我們去殯儀館吧。」我看著正在包裝屍體的寧文。寧文的臉色還是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語氣重了,有一些傷了他的自尊心。
屍檢的情況和我們屍表檢驗的情況是一致的。死者是在前天夜裡,被人用某硬質繩索勒死的,勒死之前應該失去了意識,從而失去了抵抗能力。在死亡之前,死者應該有六小時以上沒有吃飯了,而且從腳面的破損來看,應該是走了不少路。
除了這些意料之中的檢驗結果,我還發現了一處異樣。死者頂部的頭髮,被人為地拔除了一小撮。
這倒是個很奇怪的現象。一般在命案中,偶然可以見到因為搏鬥而被拔除的毛髮,但是既然毫無抵抗,兇手為什麼要拔除死者的毛髮呢?而且在拔除的時候,死者並沒有死,因為毛囊處還有出血的表現。
我皺眉想了想,抬頭問胡科長:「你的電腦裡有前面幾具屍體的照片嗎?」
胡科長點頭,脫了解剖服,開啟隔壁間的公安網電腦。很快,幾具屍體照片資料夾被胡科長找了出來。我讓胡科長找出前面三具屍體的頭頂部照片。
和耿靈燦屍體不一樣,前面三具屍體的頭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是,通過對照片的仔細觀察,我還是發現了和耿靈燦頭頂部一樣的缺失毛髮的頭皮,以及毛囊周圍的出血痕跡。
「兇手殺人前會拔頭髮!」我叫道,「你們看見沒有!」
「你不說,還真注意不到。」胡科長嘆道,「這麼隱蔽的行為,也不算是標誌行為,那麼他的動機是什麼?」
「他的動機只有他自己交代了。」我說,「但是,這樣的依據,足以串並四起案件了吧!」
胡科長點點頭說:「我回去彙報。」
發現了這一處關鍵的串並依據,我並沒有多麼激動。我知道,那是因為早在第三起案件發生之時,我對串並的觀點就已經明確了。
屍檢結束後,我發現寧文仍是一副不自然的表情,於是摟著他的肩膀,到解剖室二樓陽臺上抽菸。
「怎麼了?說重了,生氣嗎?」我笑著問。
寧文搖搖頭說:「和你無關,是最近比較背而已。總是被紀委約談。」
「這算什麼事情啊。」我說,「你問心無愧嗎?」
「嗯!」寧文堅定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經常被約談。」我說,「這是每個法醫都必然會經歷的事情。」
「可是紀委的態度讓我很不舒服。」寧文說,「昨天約談了六個小時,飯都沒吃,各種兇我,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麼錯,憑什麼這樣和我說話?」
「哈哈。」我拍了拍寧文的肩膀說,「我記得你也是第一志願就報法醫專業的,就因為被約談幾次,就動搖了信念?」
寧文垂著腦袋說:「想回學校走一走,重拾一下信念,算是迴夢想的起點加加血吧。」
我點點頭,說:「也好,請個假回母校看看。不過,我也請你隨時記得,心中的熱愛是自己的,並不會因為外界的環境、外人的眼光所遷移。熱愛就是熱愛,選擇就是為了心中的熱血。在一個行當做久了,稜角確實有可能被磨平,但是熱愛絕對不會熄滅。這才是真的熱愛。」
「師兄的這碗雞湯,我喝了!」寧文高興了起來。
「啊!」我叫了一聲,把寧文手上的菸蒂都嚇掉了,「你看那是什麼?」
此時天色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順著我手指的方向,遠方是龍番河。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龍番河的河面上,漂浮著一個紙箱子。我們距離較遠,但依然能清晰看得到紙箱,說明這個紙箱不小。
純天然無汙染的龍番河,怎麼會漂浮著那麼大的一個紙箱呢?這顯然是一種很不合常理的現象。而一旦出現了不合常理的現象,多半就意味著我們有活兒了。
「蒼蠅是我們的好朋友。」大寶蹲在紙箱旁邊說,「那麼多蒼蠅在上面,我看啊,估計這裡面不是啥好東西了。」
「嘿,是你的好朋友!」陳詩羽反駁道,「我可不願意和蒼蠅做朋友。」
此時的天已大亮,因為出現了新的情況,所以我打電話把小組成員們都召集到了殯儀館附近的龍番河邊。
在我和寧文聊天的時候,看見了龍番河上漂著的這個紙箱。龍番河的河水流速不快,所以紙箱也是在河道之上緩慢移動。走近看才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紙箱,大約有一個滾筒洗衣機的大小。這麼大的紙箱,沒有完全漂浮在水面上,而是吃了一部分水,說明紙箱裡是有分量不輕的東西。
這顯然非常可疑。
紙箱漂浮在河道中央,我們是沒有辦法去直接打撈的。所以,我讓胡科長喊來了轄區派出所,找到了一條小船,然後划著小船向紙箱慢慢靠近。
也幸虧是慢慢靠近,並沒有驚動紙箱上面附著的一片蒼蠅。
蒼蠅喜歡腐臭之氣味,所以在河道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個大紙箱,紙箱又吸引來了那麼多蒼蠅,我知道,不出意外的話紙箱裡應該是一具屍體。
有了這樣的戒備心理,我沒有貿然讓民警打撈,而是讓民警繞著紙箱划船,只要不驚動紙箱上專心致志產卵的蒼蠅就行。林濤也根據小船的方位,對紙箱進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拍攝,好固定下紙箱最原始的狀態。最後,我們記錄了時間,此時是凌晨五點半。
打撈一個紙箱比打撈一具屍體要簡單多了。派出所的民警用一個抓鉤鉤住了箱子的上沿,然後划著小船就把紙箱拖到了岸邊。
紙箱果真就是滾筒洗衣機的紙箱,周圍纏著膠帶,把箱子的四周都給牢牢地粘住了。因為我們人為挪動了箱子,上面附著的蒼蠅紛紛聞風而逃。
既然懷疑紙箱裡是屍體,林濤在我們開箱之前,先對紙箱的四周進行了檢驗,以期發現有明確的指紋痕跡。可是,畢竟是紙箱,在水裡泡久了,水分被紙箱吸上來。雖然紙箱只有一小部分在水下,但是整個箱體因為吸水的作用都已經潮溼了。如果有指紋,我知道,只會保留在防水的膠帶之上。
這個紙箱並沒有像快遞那樣反覆纏裹,只是簡單地纏了幾圈,其目的也是封閉箱口。在膠帶的起始端和結束端,都沒有發現指紋。
我們知道,因為膠帶有較強的黏性,所以只要指腹接觸到膠帶面,就一定會被膠帶保留下指紋。即便是戴著紗布手套,也會在膠帶面留下棉布纖維。然而,林濤經過勘查後,一無所獲。
根據林濤的分析,沒有指紋的原因,要麼就是纏膠帶的人戴的是塑膠或者橡膠手套,要麼就是使用了手持式的膠帶切割器。因為現在快遞行業的蓬勃發展,越來越多的人使用物流快遞,所以家裡有一個簡易的膠帶切割器也很正常。
在我們準備開箱的時候,小組成員們坐著韓亮的大「卡車」來到了殯儀館院牆外的龍番河邊。
在林濤的全程錄影下,我用裁紙刀劃開了膠帶。
周圍的派出所民警異口同聲地發出一陣「喔」的聲音,因為不出所料,紙箱裡果真蜷縮著一具屍體。
我知道,這個「喔」並不代表驚訝,因為看到幾個法醫認真地勘查紙箱,民警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只是他們知道,在破案之前,他們有得忙了。
死者是一個男性,只穿了一條褲衩,身上黏附了不少類似灰塵、泥巴的髒東西,蜷縮在紙箱之內。
我從勘查車裡拿出一條屍袋,在地面上鋪平。然後招呼大寶、韓亮和林濤來幫忙,拽著屍體的兩個胳膊,把屍體從紙箱裡掏了出來。
屍僵已經在屍體的各個大關節完全形成,所以屍體在被放到屍袋裡的時候,仍然保持著他蜷縮的狀態,絲毫沒有改變。
「嘿,這倒是省事兒哈。」大寶說,「我們直接就把屍體挪解剖室去了,都不需要殯儀館的人幫忙了。」
「該走的手續還是要走的。」我張開戴著手套的雙手,朝紙箱內部看去。
紙箱裡面空無一物,但是在內壁上,倒是斑斑點點的有不少痕跡。
「彆著急。」我見林濤想開始對紙箱進行勘查,說,「內部沒有附著物,只有一些擦蹭痕跡,我覺得還是先屍檢比較好。」
「哦,好的。」林濤點了點頭說,「我不著急,屍體一會兒直接檢驗了,我就在物證室先看看紙箱外面究竟有沒有有價值的痕跡物證,裡面的我不動。」
畢竟是清晨,殯儀館還沒有正式上班,兩名值班員伸著懶腰從後門走了出來說:「就隔著一堵牆,你們自己抬進去就是。」
我笑了笑,沒有辯駁,等值班員把屍體抬進了殯儀館裡的解剖樓,我幫助林濤把大紙箱小心地抬進了解剖樓二樓的物證室。
大寶和我穿戴好解剖服,把屍體抬上了解剖床。從蜷縮的屍體側面看,死者大概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孩,膚色很白,一頭黃色的捲毛。如果屍體保持蜷縮狀態達到屍僵最硬的話,對於法醫來說是很頭痛的。如果說法醫經常會破壞屍體肩關節和肘關節的最硬屍僵的話,那麼想去破壞更大力度的髖關節屍僵,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破壞屍僵之前,大寶先看了一眼解剖室的掛鐘,說:「現在是早晨八點整。」
我點了點頭,示意大寶、寧文和我合力去破壞屍僵,把屍體放直。
幾乎所有的法醫都有習慣在觀察屍體現象之前先看好時間,這樣方便通過屍體現象提示的死亡時間推斷出死者死亡的具體時刻。
不過,我和大寶花了五分鐘,硬是沒有把屍體給掰直。因為林濤和程子硯正在樓上勘查紙箱,於是我招呼在一旁「觀戰」的韓亮和陳詩羽戴上手套來幫忙。胡科長則負責全程錄影。此時,已經沒有什麼性別之分了,即便是體力活,女孩也得上。
「我去,這麼硬,我感覺手套都要撕碎了。」大寶齜牙咧嘴地在使勁,「屍僵在死後十五到十七小時最硬,看來是在昨晚晚飯前死的了。」
又花了十分鐘,在五個人的合力之下,屍僵終於被完全破壞,屍體終於成了仰臥狀態。眼前,是一具渾身沾滿了塵土的年輕男孩屍體。
我們四個紛紛靠在牆邊喘著粗氣。
「你看,我掰的這條腿,比你掰的直。」陳詩羽對韓亮說。
「是是是,你是女漢子。」韓亮抱了抱拳,說,「女俠受我一拜。」
我短暫休息了一會兒,拿出一根溫度計,插入死者的肛門,測出了死者的直腸溫度。然後用紗布擦拭乾淨溫度計上的糞便,看了看,說:「嗯,不假,大概是十五個小時之前死亡的,也就是昨天下午五點。」
「身上有破口呢。」大寶一邊用酒精紗布擦拭屍體上的灰塵,一邊說,「除了好幾處破口,還有大面積的皮下出血,哇,整個後背都是,大腿後面也有,這傷可夠重的。對了,這些創口會不會就是致命傷啊。」
說完,大寶用探針挨個探查死者腰背部和大腿外側的創口。
「哎?奇怪了,這些創口怎麼都只深達皮下啊,而且還這麼不規則,好像還有點發炎。」大寶說。
這一句話引起了正在看溫度計的我的注意,我趕緊走過來看。
死者的腰背部和大腿外側有十幾處類似創口的東西,有幾個排列密集,讓人看了不自覺地噁心。我皺起眉頭用放大鏡仔細看了看,左右的創口周圍都是不規則的,十幾處創口的形態也都不一致。創口的邊緣不僅彎彎曲曲,而且有五毫米寬的像是「鑲邊」的深黃色區域,和白色的皮膚顏色反差巨大。創口的創面也是黃色的,而且溼漉漉的,用紗布甚至都擦不乾淨,我知道,這是在流膿。創口都不深,只是到了皮下,皮下的脂肪和肌肉都看不見。
我想了想,下意識地退後幾步,說:「大寶,讓疾控中心給我們送一些點板來。」
「什麼點板?」大寶問。
我看了看大寶,大寶說:「哦!啊?不會是……」
「快。」我說。
韓亮和陳詩羽在一旁聽得莫名其妙,都過來詢問。
我說:「就是使用膠體金免疫層析科技快速檢測的一種方法,和早孕試紙有一點相似。」
「膠體金我聽說過。」韓亮說,「但好像都是檢測毒品什麼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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