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去專案組,讓他們先查這種模樣的匕首。」我對韓亮說。
「左右頸動脈都斷了,這一刀夠毒的。」吳法醫用止血鉗夾起頸動脈的兩頭斷端,讓技術員拍照固定。
「現場那麼多血,我估計也就是頸動脈破裂才會有的。」我說。
因為失血,屍體的皮膚變得蒼白,屍斑也很淺淡看不清楚。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情況,屍體肢體上的損傷才被我們發現了。
屍體的雙側肩膀都有輕微的皮下出血,雙手腕也有環形的皮下出血伴表皮剝脫。法醫們都知道,這是非常典型的約束傷。因為肩部有衣服襯墊,所以看不出擦傷。但是裸露的手腕部都出現了擦傷,說明控制、約束死者的人,應該戴了手套。只有硬質紗布手套的作用,才能在皮膚上留下擦傷,如果只是皮膚對皮膚是很難留下擦傷的。
「我見過雙側手腕的約束傷,但腕部、肩膀都有約束傷的情況,還是挺少見的。」吳法醫說。
我點點頭說:「這個約束傷不是典型的約束傷,但是卻有典型的含義。殺人案件一人作案較多,所以約束傷僅僅在腕部。這種肩膀也有、腕部也有的,顯然是兩人作案。」
「哦,我明白了。」吳法醫說,「是兩個人,每個人都是一手抓住被害人的手腕,一手按住她的肩膀,所以就形成了四處約束傷。」
「結合現場情況看,」我說,「應該是有兩個人控制住她,讓她處於跪姿。但是,脖子上的威逼傷,又是怎麼來的呢?」
「要麼有第三個人。」吳法醫說,「要麼就是先用匕首形成威逼傷,再用約束手法讓被害人跪著。」
我點頭認可。
按照師父的要求,屍體上所有的損傷必須切開檢視內部。所以,我先是用手術刀切開死者腕部。僅僅是皮下出血,並沒有其他損傷。但是當我切開曹靜的肩膀皮膚後,發現有異常。
她的右側肩關節的位置不對。
之前因為屍體屍僵形成,我們看不出關節的異常,但是一切開,發現她的右側肩關節脫位了。
「這該有多大的約束力啊!」吳法醫說,「肩關節有那麼多粗壯韌帶的保護,不容易脫位的。」
「再大的約束力,也不會導致肩關節的脫位。」我說,「肩關節脫位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猛然間的暴力,而且是死者的拼命掙扎和兇手的用力約束共同作用才能形成。」
「猛然間?」吳法醫說,「可是整個約束和威逼的過程都不復雜,怎麼會有猛然間的反抗和約束呢?」
「這個不好說。」我沉吟道,「看看其他的部位吧。」
我們對屍體進行了系統解剖,死者是在末次進餐後五個小時左右死亡的,和報警人提供的情況也相符。其他的解剖檢驗都是例行公事,並沒有其他線索被發現。
3.
我們組解剖完成後,大寶他們組也同時完成了。解剖一個成人比解剖一個嬰兒要複雜得多,之所以速度差不多,我覺得也是因為他們要承擔巨大的心理壓力,才能對一個嬰兒下刀。
我見天色已晚,嬰兒的死因我也估計的八九不離十了,所以沒有碰頭,就直接帶領法醫組趕往專案組,和林濤的痕跡檢驗組、程子硯的影片偵查組以及陳詩羽的外圍搜查組會合。
這個案件看起來很難,但是我相信,只要我們所有組的工作都匯合在一起,一定會有偵破線索出現的。
抱著期盼的心,我們到達了專案組。
我最先把我們組的屍檢情況向專案組進行了彙報,大寶接著也彙報了嬰兒死亡的情況。
嬰兒的身上沒有刀傷,也沒有約束傷,只有口鼻的黏膜有片狀出血,牙齦也有出血,尿不溼是乾淨的。嬰兒是被人用手捂壓住口鼻腔導致機械性窒息死亡的。因為嬰兒的皮膚嫩,而死者的口鼻部皮膚沒有任何擦傷,所以實施犯罪的人沒有戴手套,是徒手的。從嬰兒胃內的奶來看,應該是剛剛喝了一些奶。
林濤的勘查很快證實了我的分析。通過艱難的現場勘查,林濤在地面上勉強找到了四種鞋底花紋。因為現場地面凸凹不平,無法提取到完整的鞋印,無法分析鞋印的種類、長度和磨損情況。但林濤沒有放棄,硬是找出了一些小片狀的鞋印片段。這些片段雖然沒有比對認定同一的價值,但是至少可以證明是哪類鞋底花紋。比如,曹靜的拖鞋花紋就是其中之一。根據林濤提取的花紋來分析,現場應該進入了三個人。
從對曹靜屍體的檢驗情況來看,林濤的結論應該是正確的。
除此之外,林濤還在臥室、書房被翻動的櫃門上,大門內拉手上,提取到了幾枚血手套印。
「那現場的女式挎包什麼情況?」我問。
林濤說:「挎包裡有一些鑰匙什麼的,還有個錢包,錢包被開啟了,沒有現金了。但是包上沒有血。」
「根據石遠征敘述,包裡應該有千元左右的現金。」偵查員說。
「石遠征恢復神志了?」我連忙問道,「那他能不能提供什麼線索呢?比如,曹靜是母乳餵養嗎?他家裡還剩多少奶粉?」
「因為現場旁邊有送奶粉的外賣,所以這一點我也問了。」偵查員說,「曹靜沒奶,一直餵牛奶和米糊,家裡米糊沒了,牛奶剩得也不多了。」
「對,就剩一個罐子底了。」林濤說。
「石遠征出差了好幾天,走之前忘了買。」偵查員說,「案發當天下午,石遠征正在忙,曹靜給她打了電話,問他在哪裡買。因為以前都是石遠征買好,石遠征就說,自己明天會打電話給固定的那一個賣家送。不過,這個電話還沒來得及打,石遠征就收到他老婆的死訊了。」
「那就奇了。」我說,「如果這件事情只有夫妻兩個知道,那麼兇手又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然後利用這一點騙開房門的?」
「巧合吧。」強局長說,「石遠征說自己沒有和任何人說過。曹靜成天在家,也不出門,不玩手機,也不會和別人說。所以,只能是巧合了。」
「那現場錢包裡的銀行卡有翻動嗎?」我問。
林濤搖搖頭,說:「銀行卡都是正常位置,不過錢包和卡片我都送技術室了,看能不能找得到指紋。」
「毛巾呢?」我問陳詩羽。
「找到了。」陳詩羽拿出一個塑膠物證袋,裡面裝著一條藍色的毛巾,「這是在離現場小區一百米外的公用廁所的男廁找到的。經石遠征辨認,就是他的。」
「拿毛巾幹嗎?」大寶問。
「當然是擦拭身上的血跡。」我皺著眉頭說。
「不,毛巾上沒血。」陳詩羽說。
「啊?」這讓我很是意外,我低頭想了想,也沒思路。不過一條毛巾並不能成為案件偵破的突破口,我們還得找其他的辦法。
「我這邊也是失望。」程子硯說,「小區門口有攝像頭,但都是普通攝像頭,加之小區路燈都壞了,所以連看個人影都很難。林科長讓我找三人同行的影像,可是,這確實不具備條件。」
我皺眉不語。
一般我狀態不好的時候,林濤就會自動補位。他看了看我,心領神會地說:「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不多,只有片段性的鞋底花紋。啊,不,等等。」
林濤的簡訊響了,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信心滿滿地說:「我剛剛收到訊息,死者的挎包上提取到了非這一家三口的新鮮指紋,這是重大突破。我們不僅有甄別犯罪分子的依據了,而且還有法庭證據了。」
痕跡檢驗又要立功了,這是好事。
林濤接著說:「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是,三名犯罪嫌疑人冒充快遞騙開現場大門,進入現場後,兩人對曹靜進行約束,一人進屋翻找財物。結合報案人反映的情況,當晚十一點二十分,死者叫了一聲。於是,兇手殺害了兩人,逃離了現場。現在看,兇手應該是謀財,之所以會選擇這一家,而且用送奶粉當幌子,應該有過充分的踩點。所以我覺得,程子硯下一步只需要對前幾天的小區監控進行觀察,尋找非本小區之內的,近幾天總是進入小區的陌生人,應該就可以破案了。」
「好,沒問題。」程子硯收拾電腦,信心滿滿地離開。
林濤看看我,像是徵求我的意見。但是我現在的思緒很亂,怎麼理都理不清楚,於是說:「不如我們回去再想想,明早再說。」
這麼密集的工作,讓我們缺乏時間去思考,尤其是這麼複雜的案件,不去思考更是不容易釐清思路。我和林濤都知道,之前我們所敘述的案發過程中,漏洞百出。只不過在沒有思考出頭緒之前,也只有按照最有可能的犯罪動機去調查,也就是侵財。而如果是侵財案件,最有可能突破的,就是對於疑似踩點人的排查。因為有指紋作為甄別依據,所以也不會擔心辦錯案。
而對於我們這些負責現場勘查、屍體檢驗的人來說,不可能只指望著偵查部門通過這個方法去突破案件。如果能突破固然是好,但如果方向有問題,後果就不堪設想了。「金三銀五不過十」是有科學依據的。
所以,回到賓館,我們並沒有閒著。我和林濤在房間裡寫寫畫畫,互相補充著想法和疑問,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帶著疑問,我們分別陷入了沉思,甚至在睡眠中,都在模擬著現場案發的情況。我們休息了四個小時,就趕早來到了專案組。
經過一夜的奮戰,大家都很疲勞,尤其是程子硯。而且,從程子硯沮喪的表情當中,我們也知道她是一無所獲的。不錯,程子硯沒有成果,就說明我們新分析的結論更增添了一份正確的可能。
我也不拖沓,直奔主題地對強局長說:「我們之前制定的偵查方向可能是錯誤的。責任在我們,因為我們之前並沒有吃透這個案件,之前的分析,有大量的疑點沒有解決。」
「什麼疑點?」強局長問。
我說:「我們從現場痕跡開始說起。現場有戴手套的兩個人控制被害人,還有一個沒戴手套的人去殺害嬰兒。按理說,翻動現場的,應該是沒戴手套的人,因為他沒有約束被害人的任務。可是,現場櫃子門上有血手套印,卻沒有指紋。說明現場翻動櫃子的,是已經用刀殺過人的戴手套的兇手。而沒戴手套的兇手在裡屋殺害了嬰兒,又到客廳去翻動錢包,留下指紋。在客廳殺人的,去房間翻動;在房間殺人的,去客廳翻動,這讓人很不能理解。這是疑點之一。」
我說得可能有點繞,不過也因為案情本身就很繞,所以大家都沒有反應過來。
於是我接著說:「現場書房門口全是血,但是兇手居然沒有踩到血而留下血足跡。這說明兇手在書房翻動的速度非常快,在血泊還沒有形成的時候,就離開了。那麼,這麼粗的翻動,又有什麼意義呢?同樣,我們見過威逼搶劫的案件,都沒有翻動。因為翻動是一件效率很低的劫財方式。曹靜已經被控制住了,而且根據調查,也沒有怎麼大喊大叫,那麼兇手為什麼要翻動?直接逼問她銀行卡密碼,然後拿走銀行卡不是效率最高的做法嗎?事實證明,除了銀行卡,曹靜家並沒有值錢的東西。而現場情況呢,兇手不但沒有拿走ipad之類還算值錢的小件,也沒有直接拿走挎包,沒有觸碰銀行卡,而僅僅拿走了千元現金。這種劫財方式,讓人很不能理解吧。」
「我想起了前不久我們辦的偽裝成劫財的案件,異曲同工。」大寶說。
我對大寶點了點頭說:「第三個問題,也是核心問題。兇手為什麼要殺死一個只有三個月大的、毫無認知能力的嬰兒?」
「這確實是個問題。」強局長說,「我之前簡單地認為,可能是因為孩子啼哭,兇手才滅口的。」
「不可能。」我說,「鄰居聽見了曹靜的喊叫,聽不見孩子的哭聲?而且,對於任何住處,聽見小孩子的啼哭,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孩子的啼哭並不可能引起鄰居的警覺,殺害嬰兒毫無必要。另外,孩子的胃裡有不少奶,尿不溼也是乾淨的。正常情況下,吃飽的、沒有排洩的嬰兒只會去睡覺,為什麼會啼哭?」
「那為什麼殺害嬰兒?」強局長像是在問自己。
「這個問題,我們暫時擱置。」我說,「第四個問題,屍檢說明曹靜開始被控制在跪姿體位,突然開始反抗,甚至導致肩關節脫位,這又是為什麼?挎包就在她的身邊,銀行卡都沒有動,家裡沒有值錢的東西,她為什麼突然反抗?」
「因為孩子?」強局長說。
我微微一笑說:「另外,兇手為什麼要拿走一條毛巾,毛巾上為什麼沒有血,兇手如何知道家裡缺奶需要買了?這都是問題,而且都是沒有解釋的問題。」
強局長陷入了沉思。
「所以,我覺得我們要捋一捋順序。」我說,「有一點要事先說明。死者的雙側頸動脈都斷裂了,所以拔刀以後,雙側頸部都會有噴濺血跡出來,在死者附近的兇手,手上一定帶有血。首先看不戴手套的兇手,他自始至終沒有血,說明他殺死了嬰兒,翻動了客廳的錢包,拿了毛巾。因為以上物件沒有黏附血跡。而戴手套的兇手,控制了曹靜,捅死了曹靜,翻動了衣櫃,負責開門、關門逃離。其次,曹靜的約束傷很明顯,說明被約束的時間長。那麼這麼長時間,她被約束,究竟是怎麼回事?究竟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強局長不願意繼續思考了,希望我們直接說出答案。
我說:「想要把這一切都串聯起來,只有一條思路可以走下去,可以解釋所有的疑點。」
「願聞其詳。」
我說:「三名兇手一起到了現場,偽裝成快遞。但是哪有三個人一起送快遞的?所以那個沒戴手套的,應該就是抱著快遞盒子的人。」
「快遞盒子下端被摔碎了,而且泡沫面本身就難以留下指紋。」林濤解釋道。
我接著說:「因為這個天氣戴個手套容易引起懷疑,所以一名兇手沒有戴手套。在騙開大門後,三名兇手一起進入。一名不戴手套拿匕首的兇手用匕首把曹靜威逼到了書房門口,然後兩名戴手套的兇手把曹靜控制在書房門口,讓她跪著。不過,他們並不是為了逼要錢財,而是約束控制,讓不戴手套的兇手去房間殺害嬰兒。也就是說,兇手的目的,是為了殺嬰兒。」
強局長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並沒有打斷我。
我說:「可能是搖籃的吱呀聲,引起了曹靜的注意,曹靜意識到了兇手的目的,於是開始激烈反抗。一個母親保護孩子的慾望可以激起她所有的潛能。但是畢竟有兩個人約束,她沒有能夠掙脫,於是發出了尖叫。我覺得那聲尖叫一定是極其恐怖的,所以讓其中一個兇手下意識地拔刀把她的頸部刺了一個對穿。雖然是突然發生的情況,但是兇手顯然已經做好了殺人的準備,並且對殺人後需要做的事情早就有了預案。不戴手套的兇手立即跑到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大家注意,之所以說是預謀好的,是因為到目前為止,不戴手套的兇手一直都沒有觸碰可以留下指紋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戴手套是有風險的。於是,翻動的事情他不去做,而是交給了戴手套的另外兩個兇手。兇手們翻動的速度很快,因為他們根本不想拿錢,ipad都沒有拿,只是為了偽造一個侵財現場。在血泊形成之前,他們已經完成了翻動,離開了現場。沒戴手套的兇手,顯然是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他又掃視了一下現場,發現了客廳的挎包。搶劫案件連挎包都不翻動顯然是說不過去的。此時這個兇手來不及也不敢喊已經在大門外的其他兇手,於是自己拿出了錢包裡的錢。他是有僥倖心理的,沒想到這個僥倖心理,就讓他留下了致命證據。」
「說得很好。」強局長說,「不過你好像忘了解釋毛巾是怎麼回事。」
我微微一笑,說:「既然拿一條毛巾不是去擦血,那麼拿毛巾這個動作就是毫無意義的。毫無意義的動作,只有可能是在偽裝。」
「偽裝什麼?」
「想來想去,我也不知道在偽裝什麼。」我說,「但是昨晚一夢,我就明白了。」
「不要迷信。」林濤說。
我哈哈一笑說:「其實很簡單,這條毛巾本身沒有任何問題,那麼就看它在什麼地方。這條毛巾是在公用廁所的男廁裡被發現的,所以,兇手是在偽裝他進入了男廁。」
「偽裝他進入男廁幹嗎?」大寶託著下巴問。
大家一起看著大寶。
大寶恍然大悟說:「哦!是女人作案!可是一共三個人呢,會不會有男有女啊?」
我搖搖頭說:「不,都是女人。只要有一個男人,都不會用毛巾這樣偽裝。」
「女人,用匕首把被害人脖子紮了個對穿,是不是殘忍了點?」強局長有些遲疑。
我說:「女人也有硬心腸的。除了毛巾這一條線索,還有其他跡象可以證明是女人作案。第一,三個兇手,分配了兩個人去約束一個那麼瘦弱的女性,顯然是心理不自信。第二,畢竟是夜裡十一點多了,如果不是女人,很難讓一個年輕母親放下戒備去開門。本來十一點多送快遞就不太正常,奶粉又不是外賣。」
「三個女人,去殺一個嬰兒。」強局長說,「看來突破口在石遠征身上了。」
4.
殺害嬰兒的案件,要麼就是殺親案件,要麼就是兇手和嬰兒的父母有仇。曹靜不擅交際,又有幾個月沒有回到社會。那麼,仇恨自然是從石遠征這裡來。而石遠征又會引來什麼矛盾去殺小孩?而且矛盾對方是女人?
案件自然而然地指向了「情仇」。
當我來到留置室的時候,石遠征正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我坐到他的身邊,問:「你和曹靜最後一次通話,說的是什麼?」
「我說了很多遍了。」石遠征有氣無力地說,「曹靜問我什麼時候回來,我說還要過兩天。她說家裡沒奶粉、沒米糊了,我說我明天叫店家送去。就這些。」
「然後你把這些話說給誰聽了?」我追問道。
石遠征眼神有一些閃爍,但很快鎮定下來,說:「誰也沒說。」
「你說了。」我說,「你是用賓館電話和別人通話時說的。需要我們去你出差地的賓館查嗎?還是你自己說?」
「你們在懷疑什麼?不可能的。」石遠征若有所思。
我說:「兇手是冒充送奶粉、送米糊的進入現場的。你覺得,若不是你告訴兇手這一細節,那麼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石遠征全身在抖。
「可不可能不是你說了算的。」我說,「我們可以去甄別。你的妻子、孩子暴斃,你還在為你的那一點醜事遮擋?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既然你們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來問我?折磨我嗎?」石遠征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微微一笑說:「我在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石遠征盯著我看了半天,氣勢已經崩塌,哽咽著問我:「真的是她乾的嗎?」
我堅定地點了點頭。
沒有想到的是,主要作案人是一個富家大小姐——顧明珠。
顧明珠的父親身家數億,她從小就在富足的環境里長大。家裡所有的人,都把她當成掌上明珠,這也就讓她養成了任性驕縱的性格,不管她犯下什麼錯誤,都有父親拿錢去擺平。所以在她的眼裡,就沒有什麼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四個多月前,顧明珠在酒吧裡認識了石遠征。石遠征身材高挑,長相出眾,看上去文質彬彬的,而且還是政府官員。石遠征的這一切屬性,都是顧明珠青睞的。開放膽大的顧明珠,遇上老婆懷胎已九個月的石遠征,故事就從那一夜開始發生了。
在曹靜臨產的那一個月裡,石遠征和顧明珠秘密打得火熱。可是在曹靜一生下小石頭後,石遠征的心立即被收了回來。
石遠征此時已經意識到,他是個有妻子、孩子的人,他該收心了。原本石遠征認為這個富家女不過就是玩玩他,很好甩,可沒想到這個顧明珠居然真的動了感情。在多次交涉後,石遠征明確地告訴顧明珠,他的人生裡,是少不了小石頭的。為了小石頭,他只有離開顧明珠。
被傷害的顧明珠,並沒有去記恨石遠征,而是把這筆賬,全部算在了剛剛出世的小石頭身上。
夜夜泡吧的顧明珠,有一天遇見了自己曾經的閨密、現在的服刑迴歸人員韋歡歡。這個因為參與惡勢力團伙而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的小太妹,為了不白白吃、喝、用顧明珠的,給顧明珠當起了軍師,出起了主意。
畢竟是被打擊處理過的人員,韋歡歡勾結了自己的一個獄友,給顧明珠設計了一場「完美犯罪」,去殺掉那個搶走她情郎的小石頭。
她們在一起討論,如何偽裝現場,如何偽裝性別,如何不留下證據,精心預謀了一個多禮拜。而這一天,機會來了。
石遠征這天出差,顧明珠給他打電話訴苦。石遠征知道漫遊話費挺貴的,就用賓館電話給顧明珠回了過去。正聊著,曹靜打通了石遠征的手機,於是石遠征只有把電話聽筒擱在一邊,用手機敷衍了自己老婆幾句。而這些通話,被電話裡的顧明珠聽了個正著。
「冒充快遞送奶粉、送米糊,這不就是最好的進入方式嗎?」住在顧明珠家的韋歡歡一聽見這個資訊,立即興奮了起來,「我們之前一直不知道怎麼進他家,這不就是天賜良機?」
三個人一拍即合,決定利用這次機會,開始她們的罪惡。
曹靜在貓眼裡看見奶粉和米糊,又看到送快遞的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女子,警惕心瞬間就消失無蹤了。當她開啟大門的時候,她母子二人的悲慘命運也就此開始。
這三個殘暴的女孩,居然把殺死嬰兒作為一種神聖的復仇任務。顧明珠直接作為執行者,去終結一個三個月大的孩子的生命。顧明珠剛開始有一些猶豫,但是伸出罪惡之手的時候,突然變得異常冷靜。殺害嬰兒的動作,讓搖床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這讓在外面不知怎麼回事的曹靜頓時醒悟。
三個年輕女子,如果不是來害孩子,怎麼會做出這麼奇怪的舉動?
於是,出於一個母親的本能,曹靜開始劇烈掙扎。甚至在掙扎的時候,都忘記了喊叫。可是,面對兩個年輕的小太妹,曹靜劇烈掙扎的結果,是導致自己肩關節脫位了。劇烈的身體疼痛,以及對兒子強烈的擔心從曹靜的胸口爆發了出來,化成一聲恐怖的尖叫聲。
這聲尖叫,讓韋歡歡頓時亂了陣腳。她拔出已經插回腰間的匕首,下意識地向曹靜刺去。
那是一把軍刺,是顧明珠父親收藏的正宗貨。
於是,一刀就刺穿了曹靜的脖子。
大量的血液噴湧而出,這讓三個女子有些不知所措。可沒有想到,在這關鍵時刻,最冷靜的居然是沒有前科劣跡的顧明珠。她指揮著三個人按照原定的計劃佈置現場,並且逃離。甚至非常冷靜地按照原定計劃,把毛巾扔進了男廁。
而石遠征從抵達自家看見門口泡沫盒子的時候,就開始懷疑顧明珠了。不過在他的心裡,那個只有二十歲的小姑娘,絕對幹不出如此血腥殘暴之事。她是那麼小鳥依人,怎麼可能是個冷血殺手?另外,老婆懷孕,自己出去亂搞,然後害死了老婆、孩子,這種想法從一開始進入石遠征腦海裡的時候,就被石遠征主動遮蔽了。他不敢去想這種可能性。
在獲取顧明珠的資料之後,警方立即對顧明珠進行了外圍控制,並且秘密調查她的社會關係。其實不用調查就已經一目瞭然了,因為顧明珠自己的公寓裡,現在就住著三個小姑娘,其中兩個是刑滿釋放人員。
在警方實施抓捕之後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裡,這三名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就紛紛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在審訊的同時,警方對顧明珠的住所進行了搜查,在陽臺一個廢舊花盆裡,找出了血衣、血手套和一把匕首。在進行潛血dna實驗之前,警方就確定了犯罪。因為那把匕首,和韓亮畫出來的一模一樣。
坐在勘查車上的我們,傳閱著幾名當事人和犯罪嫌疑人的筆錄影印件。看完後的我們,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天下男人就沒一個好的。」陳詩羽就差沒把筆錄給摔了,憤憤地說,「下半身動物!早晚要遭報應!」
林濤沒有反駁她,說道:「老人說得對,‘十命九奸’。作孽啊!一段孽緣,害死了兩條無辜生命。不知道這個石遠征還有沒有勇氣活下去。」
「還是活得簡單點比較好。」大寶說。
我沒有答話,一是因為不知道這個話題該怎麼接下去,二是我的思緒已經從這個案子裡走了出來,我所關心的,還是那三起未破案件,究竟有沒有什麼關係。
回到龍番後,我就去了胡科長的辦公室。昨天晚上,胡科長就答應我,把這一個多禮拜以來各個偵查組調查的情況影印給我。
按照趙局長的指示,專案民警利用這一個多禮拜的時間,對三名死者的歷史故事進行充分調查,調查結果在昨天晚上彙總。
既然以前的調查顯示三名死者之間絕對沒有任何瓜葛,那麼我的全部希望就集中在他們的生平調查上了。如果還是找不出端倪,這三起案件就更加沒有串並依據了。
當我抱著一大摞卷宗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我也顧不上吃飯,開始一本本地看了起來。材料很多,為了不弄亂,我逐本編號,並且把一些對這個人物生平有影響的事件統統記錄下來。
有大寶和林濤幫我,這些工作也算是做得有條不紊。
因為調查死者生平情況,是由雲泰女鬼案件萌生的啟發,所以我在看調查情況的時候,特別注重這些死者以前做的虧心事。
有了這些重點,線索很快就摸上來了。當我們的白板被寫滿的時候,三名死者的共同點也就浮出了水面。
其實每個人的生平只要被詳細調查,總會有那麼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情。但是這三名死者的不光彩,已經不僅僅是不光彩那麼簡單了。
第一名死者蘇詩,前期的調查,只知道她是個離異的女人,曾有一個女兒夭折了。但是詳細調查後得知,蘇詩的女兒正是因為蘇詩的粗心大意而死亡的。兩年前,蘇詩開車帶女兒去辦事。此事涉及蘇詩的工作前途,所以心急火燎的蘇詩到了地點就鎖車跑上了辦公樓,忘記了自己未滿一週的女兒還在車裡。當時正是天氣最熱的夏季,等蘇詩想起自己女兒還在車裡,跑下樓去的時候,女兒早已神志不清。送往醫院後,經數天搶救無效,女兒因熱射病而夭折了。不過,這件事情蘇詩家裡處置得很低調。丈夫雖和她離婚,但是家人並沒有報警。因為醫院開出了疾病死亡(中暑)的死亡證明,所以並沒有司法機關介入。倒是當時有一些風傳,但是也隨著時間就漸漸平息了。這件事情是後來偵查員反覆做通蘇詩前夫的工作,才獲取到的準確訊息。
第二名死者樂天一,前期的調查並沒有發現異常。但是在深入調查之後,倒是發現了一些端倪。樂天一是學生物製藥的,畢業以後一直在一家膨化食品廠做技術員。兩年前,有兩個孩童因為吃零食而中毒,雖然都挽救回了生命,但是有一名孩童還是留下了終生殘疾。家屬報警後,警方對此案進行了深入調查,最後有線索指向是樂天一管理的某車間生產出的零食可能有問題。但因為家屬報案晚了,很多證據已經被銷燬,而且因為個體差異,並沒有出現其他孩童中毒的情況,所以懷疑歸懷疑,並沒有證據證明孩童的中毒一定是因為樂天一的車間零食出現了問題。後來法庭出面調解,這個零食廠開除了樂天一,只賠了孩童家長一筆錢了事。樂天一後來又到現在的龍崎生物製品公司任職,之所以能任職,也是因為之前的這件事情,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第三個死者劉三好的虧心事倒是一目瞭然。劉三好遊手好閒,別說孝順母親了,他只會找他母親要錢。幾個月前,劉三好的母親感冒加重,直至臥床,但因為劉三好連續一兩個月沒有回家,所以也沒人發現。直到鄰居聞見了臭味,才破門而入,發現劉三好的母親早已死去多日。這件事情倒是周圍居民盡人皆知。當然,劉三好還有其他很多劣跡,甚至違法行為,以至於我們的大半塊白板寫上的都是他的事情。不過,真正能稱得上喪盡天良的,就是這一件。
在看完白板之後,我把卷宗往桌上一摔,說:「很顯然,這三個人的共同點就在這裡了。他們都幹過虧心事。蘇詩是沒有母親的責任感,害死幼小的女兒;樂天一是沒有社會責任感,害到了無辜兒童;劉三好是沒有家庭責任感,不贍養老人,最終害死了老人。我想啊,應該是有人替天行道來懲罰他們了。」
「有可能。」林濤說,「不過,昨天晚上彙總之後,趙局長他們也懷疑這個共同點。相對於其他牽強附會的共同點來說,這個是最突出的。不過僅僅是這個共同點,依舊沒有串並的依據。」
「是啊,還有很多問題沒有解決呢。」大寶說,「比如,這三個人的虧心事,除了劉三好,其他都挺隱秘的。」
「不錯。」林濤插話道,「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的話,他也真夠厲害的。我們一個警隊一個星期才調查出來的事情,他是怎麼調查出來的?」
「這倒也是。」我說,「僅是調查這一點,就有夠忙的。」
「即便能調查出來,」大寶說,「那麼他又是怎麼讓這三個人心甘情願地到指定地點接受屠戮的呢?」
我的心裡所想和大寶一樣,如果他們三個的共同點真的是這個,那麼這兩個問題就是擺在我們面前最大的難題。
「有問題不要緊,查唄。」我說。
「我聽說,趙局長又把偵查方向調整到死者失蹤前的聯絡人了。」林濤說,「他們也想到了大寶說的第二點。如果這個點能突破,不僅能串併案件,而且還能直接破案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就是要繼續尋找三起案件其他的共同點。」我說,「客觀的共同點,比如屍體情況、現場情況、物證情況。如果我們能找到客觀的共同點,也算是可以推進案件的偵辦工作。」
「只是最近實在太忙了。」林濤攤攤手。
「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抓緊,我們要把主動權拿回來。」我說,「絕對不能再給兇手時間去殺害下一個人了!」
林濤和大寶同時瞪起了眼睛看著我。我知道,他們指的是我的烏鴉嘴。
可是世界上就是有這麼巧的事情。在我話音剛落的時候,我的手機果斷響了起來。
來電號碼是龍番市公安局法醫科胡科長。
凌晨一點半,胡科長來電話,還能是什麼事情呢?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六季《偷窺者》。
蕈狀泡沫,是指在屍體口鼻腔周圍溢位的白色泡沫,蕈是一種菌類,這種泡沫因為貌似這種菌類而得名。蕈狀泡沫的形成機制是空氣和氣管內的黏液發生攪拌而產生,大量的泡沫會溢位口鼻,即便是擦拭去除,一會兒也會再次形成。
熱射病,是指因高溫引起的人體體溫調節功能失調,體內熱量過度積蓄,從而引發神經器官受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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