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四間臥室,兩個衛生間,一個廚房。」林濤沉吟道,「怎麼分辨?」
「入門級的題目。」我哈哈一笑。
這個問題確實不難,但是因為是我提出來的,短時間之內他們確實不容易想到關鍵點上。我帶著他們走進了主臥室,儘可能繞過屍體,指著地面上的燃燒痕跡,說:「這個房間,顯然是傢俱、家電最齊全的臥室,而且還有保險櫃,說明這是主臥室。主臥室的席夢思是兩米寬的大床,旁邊還有搖籃的痕跡。兩個大人和嬰兒在這個房間休息,這沒問題吧?」
「小女孩也在這個房間。」林濤說,「依據經驗,三歲的小女孩肯定不會自己獨自在一個房間睡覺的,肯定是爸爸媽媽帶著睡的,而且這裡有一些金屬殘留物,是兒童玩具上殘留的。嬰兒肯定不會玩這些電動玩具,這些玩具也是屬於小女孩的。」
「你有什麼經驗?」陳詩羽笑著問林濤。
「我不是說育兒經驗,我到了十歲才自己一個人睡。」林濤說。
「你還好意思說!」陳詩羽說。
「林科長說得有道理。」程子硯說。
我點點頭說:「對,這四個人原本就是在這個房間休息的,這沒有問題。現在問題是阮強一般在哪個房間睡。」
「另外兩個臥室中的一個?」大寶說,「這是最麻煩的,生活習慣的調查,隨著全部家庭成員的死亡而無法進行。」
我搖搖頭,帶著大家進出另外兩個臥室,說:「你們看這兩個臥室的燃燒痕跡,除了床、衣櫃,就沒有其他東西了。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房間裡至少要有個電腦吧。」
「難道他睡樓下?」林濤說,「反正他們不可能五口人擠一個房間的。」
我笑而不語,帶著大家回到了一樓屏風牆後面的臥室裡。臥室裡除了床和衣櫃,還能看到一個被燒燬的電腦機箱和比上面臥室更多的灰燼。
我蹲在地上,從灰燼裡抽出一根鋸齒樣的金屬桿,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什麼?」大寶擺弄著金屬桿說,「不會是拉桿箱吧?這怎麼會是鋸齒樣的?」
「所以我說法醫必須平時對任何物品都要懷有好奇心,才會在關鍵時刻用得上。」我說,「這是小孩的學習桌。很多家長買學習桌,都要考慮孩子在不斷長大,學習桌如何能多用幾年呢?於是這種可以調節高度的學習桌就應運而生了。這根杆子就是學習桌上用來調節高度的檔位杆。」
「有電腦,有學習桌,這裡才是男孩子的臥室。」林濤說,「不過,上面明明有兩個臥室,為什麼要把自己的房間安排在下面的臥室啊?」
「十幾歲的男孩子嘛,最需要的是什麼?是自由!」我說。
「一個人睡一層,這麼大的房子,多嚇人。」林濤說。
陳詩羽撲哧一笑。
「現在原始位置搞清楚了,你說會有用的,有啥用?」大寶問。
我說:「既然原始位置搞清楚了,我們下一步就要推理阮強為什麼會從一樓的臥室,跑到二樓的主臥室裡。」
「因為出事了,他第一個想到要找父母。」程子硯說。
「這肯定是一方面。」我說,「但是任何一個人的潛意識,就是在起火後避難。十五歲的男孩子不可能發覺起火後第一個想到去救人吧?即便他是為了救人,那為什麼又要關閉主臥室的大門?」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最初的起火點是一樓。」林濤說。
「對,可以肯定,起火點是在一樓。」我說,「而且,我們看看這個房屋的結構,如果是屏風牆南邊起火,最先殃及的就是男孩的臥室。他即便有機會逃跑,也不應該是向樓上跑,因為樓梯面是木質的,樓梯扶手也是木質的,樓梯的火勢會更大。」
「說明起火點是在客廳裡。」大寶搶著說道。
「沒錯。起火點只有在屏風牆北邊的客廳裡,因為火勢太大,阮強無法從客廳北側的大門逃離。他房間旁邊的後門又需要鑰匙才能開啟,所以才會向樓上逃竄。」
「其實如果他衝過火焰,從北門逃離的話,就能給阮家留下一個活口了。」林濤說。
「這種冷靜的思維,是十五歲男孩不可能具有的。」我說,「既然我們把起火點圈在了客廳裡,首先說明不是有人從後窗投擲火源到廚房、樓梯間,引燃了可燃物而造成火災。如果是放火,剛才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大家在點頭。
「其次,男孩子之所以上樓,是因為一樓的火勢已經無法控制了。」我接著說,「如果是有人從後窗投擲火源到助力車的話,距離有十米,男孩就睡在旁邊的房間,不應該聽不見響聲。如果聽見響聲,就可以及時發現小火,這樣也容易滅火。」
「所以不管怎麼說,投擲火源的可能性很小了。」大寶說,「看來分析原始位置還真是有用的呀。」
「整個客廳的房頂都是過火痕跡,很難分析具體的起火點在客廳的什麼位置。」林濤在客廳裡走來走去說道。
「我們來看一下房頂的過火痕跡。」我說,「很明顯,北邊的輕,南邊的重。這個很好理解。在起火後,南邊的氧氣量多,所以火焰就向南邊蔓延,最終蔓延到樓梯,然後順著樓梯到向上蔓延。為什麼南邊的氧氣量多呢?是因為北邊的窗戶和門是關閉的,而南邊的後窗是開著的,空氣向南邊流通,火焰也就向南邊蔓延了。」
「這是個在窗戶被燒燬後,確定北邊窗戶當時是關閉狀態的一個很好的依據。」林濤說,「更說明投擲火源放火的可能性小了。」
「我們是不是可以檢驗屍體,然後撤了?」大寶問。
「剩下的,就是消防火調部門同事的事情了。」我鬆了一口氣,說,「客廳有很多電線,說明有埋在牆裡的暗線,也有扯拉接線板的明線。現在就要看哪塊區域是最開始的起火點了,然後就能發現起火原因。」
「既然這樣,灰還是要扒的。」林濤攤攤手說,「這個工作我們也賴不掉。」
現場勘查員對火災現場的灰燼篩查處理,被我們形象地稱之為「扒灰」。這一項看似簡單的工作,確實非常辛苦,而且非常有用。
「我們去屍檢,你和小羽毛、小程扒灰。」我笑著拍了拍林濤的肩膀說,「辛苦你們了。」
燒死的屍體都非常慘,屍體受到高溫作用,蛋白質變性,甚至完全炭化,一般都會面目全非。尤其是火場中孩子的屍體,是我們很害怕看見的慘狀。
好在消防滅火迅速,屍體並沒有被大火焚燒炭化,但是屍體表面皮膚已經受熱變性,成了黑色和蠟黃色相間的模樣。沒有被焚燒炭化最大的好處不僅僅是讓我們這些直面屍體的人心裡好受一些,而且能發現那些在火場屍體上不容易發現的附加損傷。
既然具備條件,我們就要盡人事。僅僅對五具屍體表面進行認真檢查,就花了我們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檢查的時候提心吊膽,檢查之後算是徹底放心了。五具屍體都沒有任何威逼傷、抵抗傷和約束傷。
屍體的皮膚已經皮革樣化,手術刀都很難劃開。我們甚至要用剪刀來代替手術刀,對屍體進行解剖。
英城市公安局調集了其附屬的幾個縣裡的非當班法醫來幫忙,五具屍體的解剖同時進行。基層公安機關的法醫每年檢驗屍體量非常大,解剖能力都被練得爐火純青。所以,五具屍體的氣管、支氣管很快都被開啟了。
我「竄臺子」看了看,都有明顯的熱呼吸道綜合徵,也有大量的菸灰炭末附著,他們五人都是活活地被煙燻死無疑。
「看來問題不大。」我活動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腰。
他們總說我沒有腰,真是笑話,沒有腰的話,我怎麼可以讓肚子轉圈?想著想著就給自己的想法逗樂了。
誰知我剛剛放下的心,被林濤的一個電話又拎了起來。
「老秦你還是到現場來一下吧。」林濤說,「有一些發現,我們開始的想法可能不對。」
屍體檢驗還在繼續進行,我提前下了臺子,和韓亮重新趕往現場。
此時的林濤正蹲在現場樓房北面的空地上,面對著一塊大塑膠布上放著的物件研究著什麼。我和韓亮在警戒帶外面穿戴好勘查裝備,走到林濤背後,拍了他一下。林濤嚇得一蹦三尺高。
「你天天一驚一乍的,上輩子是不是貓?」我笑著說。
「你才是貓,走路沒動靜的。」林濤說。
「你們才是貓,去照照鏡子看看。」韓亮指著林濤、陳詩羽和程子硯笑道。
三個人因為在火場裡待的時間久了,又是在扒灰,所以臉上都已經像被畫上了迷彩,黑一道白一道的。其實這完全在預料之內,我曾經在一個火場裡工作了五個小時,後面連續一個禮拜,吐痰、擤鼻涕都帶著黑色炭末。
「言歸正傳。」林濤用戴著手套的手擦了擦臉,正色道,「這是我們整體移出來的一樓北面窗戶,因為外側有防盜欄的保護,窗戶倒塌到了內側,壓在沙發最上方。我們沒敢動沙發的框架,就把最表層的窗戶框架挪了出來。」
「玻璃都熔化了。」我看著金屬的鋁合金窗體說。
林濤點點頭,說:「從框架上來看,窗戶確實是閉合的,和你說的一樣。但是我們仔細研究了一下窗戶的鎖釦,你看。」
林濤拿起從灰燼裡找出來的鋁合金窗戶的鎖釦,往窗框上安放。
「如果是閉合狀態,是安放不上去的,只有窗鎖是開啟的狀態,鎖釦才能安得上去。」林濤一邊演示一邊說,「這說明,窗戶雖然是關著的,但是鎖釦是開著的。」
「確實!」我出了一身冷汗,說,「我們只研究窗戶是否閉合,但是沒研究窗戶是否鎖閉。窗戶的外面是空地,任何人都能來。如果是投擲完火源,再關閉窗戶的話,看起來就和現在一樣啊。」
「當然這只是可能性。」韓亮說,「你沒有任何依據可以證明你說的這種可能。相反,現場橫七豎八的電線,更可能引起火災。」
「說是這樣說,但是一旦出現可能性,我們就要想辦法排除。」我說。
「當然,我所謂的疑點,絕對不僅僅是這種可能性的出現。」林濤指著一旁另一塊大塑膠布上的一扇燒燬的大門,說,「這是現場北邊的大門,門鎖我很熟悉,是完好無損的,沒有任何撬壓的痕跡,按理說,全銅的鎖芯也不可能因為高溫而損毀。但是,我們在現場找到了男女主人的兩串鑰匙,都塞不進鎖眼裡。」
「為什麼會塞不進去?」我問,「如果不是鎖芯變形的話,難道是鑰匙變形了?」
「如果是鑰匙變形,至少鑰匙前端是可以塞進去的。即便是鑰匙前端變形了,總不能兩把鑰匙都是前端變形啊。」林濤說,「以我的經驗來看,最大的可能就是鎖眼裡有異物。」
「異物?」我和韓亮同時叫道。
我又驚出了一身冷汗,問道:「那如何才能確定?會不會是灰燼進入鎖眼後,遇水凝結導致的?」
林濤搖搖頭,說:「我也不確定,只有把鎖芯拆下來,然後想辦法把異物弄出來看。」
「那就快動手吧!」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林濤從車裡拿出一個小箱子。我知道,這是他技術開鎖時會用到的工具箱。林濤已經有好多年沒有展示他的這個本事了,新來的兩位女同志都沒有見識過。
再複雜的門鎖到了林濤的手裡,都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一樣。沒一會兒,林濤就拆下了大門的鎖芯,然後用各種看起來簡單,其實很精細的類似鐵絲一樣的工具對鎖眼進行了清理。
林濤的判斷不錯,沒一會兒,他就從鎖眼裡摳出了一小段折斷的牙籤尖端。
「牙籤?」林濤愣了一愣。
我趕緊拿出物證袋,把牙籤裝了進去,說:「男女主人平時都是大門進出,而案發當天男女主人都順利進入了現場,說明這個牙籤是案發前剛剛被塞進去的。」
「果真是一起案件!」韓亮驚歎道,「你們工作可真是細緻啊,這案子差點兒成了漏網之魚。」
「不會。」我擺擺手說,「現場還沒有細緻勘查,具體起火點和起火原因還沒有搞清楚。如果是放火,那麼留下的絕對不會僅是一小段牙籤那麼簡單,一定會留下更多的線索和證據。」
「在門鎖裡塞牙籤,是為了燒死這一家嗎?」韓亮問。
我和林濤沒有回答,都在思考。
少頃,我說:「我覺得有問題啊,這個行為沒有任何意義的。」
「是的,和我想的一樣。」林濤說,「這種門鎖是把手式的,也就是說,在房間內開關門的話,只需要旋轉把手就可以了,和鎖眼無關啊。如果是有人放火,兇手為了防止被害人逃脫,完全可以利用其他很多種辦法去鎖閉大門。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會知道,堵塞鎖眼,是不可能阻止人從房內開門的。」
「而且我們之前瞭解到,除了助力車下方,其他部位取樣的灰燼並沒有做出助燃物的燃燒殘留物。」我說,「你見過蓄意燒死人,卻不使用助燃劑的案例嗎?」
「那為什麼要堵鎖眼?」韓亮問。
我說:「不知道我的直覺準不準,我感覺這個行為更像是一種惡作劇,是小孩子做壞事喜歡用的套路。」
「也就是說,這種堵鎖眼的行為,和起火不一定有關聯?」韓亮又鬆了一口氣。
這案子也真是蹊蹺,一會兒看像是案件,一會兒看又不像,讓我們的心一會兒提起,一會兒放下。
我搖搖頭,說:「這可不好說,世界上哪有那麼巧的事情?現在的重點並不是堵鎖眼這個行為的目的所在,而是起火點和起火原因要儘快搞清楚。既然我們明確了存在點火後關窗的可能,那麼窗戶的下方就應該是我們重點研究的區域。」
「是啊。」林濤說,「窗戶的下方就是一套布藝沙發,是可燃物,可以作為引燃的初始物。這也是我最為擔心的地方了。」
「沙發有移動嗎?」我問。
「沒有。」林濤說,「除了消防部門在沙發附近表面提取了少量的灰燼,沒有任何變動,裡面的痕跡物證是可信的。」
我點了點頭,走進現場,在沙發的周圍走了一圈,看了看沙發的狀態。沙發只剩下鐵質的框架,還有一些彈簧。鋁合金的窗簾杆掉落在沙發的表面,已經燒黑了。沙發被一堆灰燼所包圍,也看不出灰燼裡有些什麼。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沙發的旁邊,林濤一把拉住我,說:「沙發燒得很脆,別踩,你那體重,估計一下就毀了。」
我白了林濤一眼說:「誰說我要踩了?」
我小心地把窗簾杆抬起了一點點,看了看。窗簾杆的下方,壓著兩小塊布片還沒有燒燬。一塊是亞麻布的花色布片,另一塊是灰色的絨布布片。兩塊布片因為受到窗簾杆的壓迫,沒有變成灰燼,但是受到熱作用,牢牢粘在了一起。
我想了一會兒,說:「起火點,是北邊窗戶的窗簾。」
4.
「如果確定起火點是窗簾的話,那麼肯定是外來火源了。」丁支隊說,「根據現場初步勘查的結果,窗簾的上下左右都沒有任何電源介面或者通過的電線,下方的沙發周圍也沒有。而且,死者不吸菸,沙發周圍也不應該擺放容易起火的裝置。那麼,火源從窗簾開始,唯一的可能就是外來的火源了。」
專案組裡,坐著二十幾名刑警和幾名消防軍官。大家正在觀看林濤製作的幻燈片,都是皺眉思考的表情。
「可是,你是怎麼確定起火點是北窗窗簾呢?」祁科長問我。
「因為這兩塊布片。」我用雷射筆指了指幻燈片上的特寫照片,「這是我在現場灰燼中找到的,位於掉落的窗簾杆下方。顯然,亞麻布的是窗簾,灰色絨布的是沙發坐墊的外罩。兩塊布片因為受到上方窗簾杆和下方沙發鋼筋框架的擠壓,沒有直接過火,得以儲存下來。」
「明白了,你說的是起火順序的問題。」丁支隊說。
我點點頭說:「如果起火點是客廳地面周圍的電源介面的話,那麼引燃了易燃物,火勢會順著木地板慢慢蔓延,最後蔓延到沙發,甚至點著窗簾。但是最先燒著的,應該是沙發上的易燃布料。等窗簾杆都被燒得掉落下來的時候,不應該還殘留沙發表面的布料。這就說明,在火勢還不是很大的情況下,窗簾杆就已經掉落了。」
「是的。」林濤接著說,「只有在窗簾布先點著的情況下,最先累及的才是窗簾杆。在窗簾杆掉落的時候,還有一小塊窗簾布沒有燃盡,被壓在了沙發表面。此時,窗簾的火焰就點燃了很易燃的沙發,然後逐漸在客廳蔓延,甚至點燃了助力車上可能晾曬的衣物,燒破了助力車的油箱,最後引發了悲慘的結局。」
「你們想一想。」我說,「只有這一種可能,才能在如此大火的現場,保留下來兩塊最易燃燒的布塊。」
「那麼,也就只有一種可能導致這樣的結局。」丁支隊說,「有人在視窗點燃了窗簾,然後關窗逃離。」
會場沉寂了下來。
「那麼,這就是一起放火案件。」丁支隊掃視了專案組的民警們一眼,強調道,「一起死亡多人的嚴重、特大放火案件。」
「雖然結果是非常嚴重的,但是放火人的主觀動機應該並沒有想到這個結果。」我說,「放火人可能只是為了一個小小的惡作劇。」
「惡作劇?是小孩子乾的?」祁科長問。
我搖搖頭說:「根據報案人反映的情況,凌晨一點鐘,他剛剛聞見一股焦煳味道。說明點火的時間,可能是在夜裡十二點以後。這個時間,一般小孩子都被家長管束著睡覺了。而且,小孩子不怎麼使用牙籤。」
「有什麼依據是惡作劇呢?」丁支隊問。
我說:「用牙籤堵鎖眼,本身就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根本不可能造成房門從裡面打不開的情況。那麼,我認為這就是一種惡作劇。同時,用打火機點窗簾,這同樣是一種意義並不大的行為。如果是蓄意放火,完全可以攜帶助燃劑,然後從沙發開始起火。所以,我認為用打火機點燃窗簾,一樣也是一種惡作劇的行為。」
「既然是惡作劇,就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了,這樣的矛盾關係,可就不好排查了。」丁支隊說。
「有發現。」一名偵查員走近專案組,拿著一個物證袋,說,「剛才例行巡查現場周圍的同事,發現現場樓房西側的外牆根,靠著一束塑膠花。」
「塑膠花?」我從偵查員手上接過物證袋,看了起來。
「這肯定是剛才有人趁著天黑放過去的,之前我們巡查還沒有發現。」偵查員說。
「這束花上有很多灰塵,應該是放置很久的,而不是特地買的。」我說,「偷偷摸摸地冒險去現場放花,我覺得肯定就是放火人乾的了。」
「啊?那我們趕緊部署路面巡控。」丁支隊說。
「敢如此進入中心現場附近,說明對現場很熟悉,是本地人。」我說,「這是我們排查的條件,但是同時也是我們巡控作用不會大的原因,放火人能很快回到家裡,或者利用衚衕繞過警察。」
「我們錯失了直接抓人的良機啊。」丁支隊說。
我說:「不過也無所謂,這個送花的動作,給了我們很多提示。至少印證了我之前的說法,這次火災,是從一個惡作劇開始的。」
「你說的是,放火人的愧疚行為?」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在現場附近放花,顯然是行為心理學中說的愧疚行為。說明放火人並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結果,更加印證了我之前的推斷。同時,也說明放火人和死者之間是很熟悉的,有一定的社會交往和關係,這就大大縮小了我們的偵查範圍,這是其一。其二是為了表達愧疚,不僅不送鮮花,更沒有去買一束新的塑膠花,而是用在自己家裡放置了很久沒有打理的塑膠花。這說明放火人的經濟條件並不寬裕。對了,別忘了排查嫌疑人的時候,看看他家裡有沒有空著的花瓶。」
「熟人、熟地、經濟拮据。」丁支隊說,「這確實可以縮小很多偵查範圍,但是如何甄別犯罪嫌疑人呢?」
「這個簡單。」我說,「別忘了,我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物證,牙籤。我們之前說了,放火人並不是蓄意去放火,那麼很有可能是路過的時候,因為某種原因,去做了兩件惡作劇。把牙籤插進鎖眼裡別斷,點燃了窗簾。既然不是蓄意預謀,那麼什麼人會深更半夜經過現場的時候還帶著牙籤呢?」
「對啊,誰會帶著牙籤啊?」大寶問。
我笑了笑說:「我看了地形,現場附近不遠處,有一個小市場,據說晚上會有一些吃夜宵的路邊攤。我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路邊攤吃完夜宵,用牙籤剔著牙經過了現場,才會萌生了犯罪意圖。」
「範圍又縮小了。」丁支隊說,「我們可以找路邊攤的老闆們去辨認犯罪嫌疑人。」
「不僅如此。」我說,「牙籤我已經讓韓亮連夜送省廳dna實驗室了,估計明早可以出來結果。喜歡剔牙的人,牙齦狀況都不會太好,都會有少量或微量出血的可能。那麼,牙籤上的血的主人,就是本案頭號犯罪嫌疑人!」
「太好了,現在排查工作可以開始了吧?」丁支隊說。
「可是,阮紅利的社會關係確實非常複雜啊。」偵查員說,「我覺得既然是惡作劇,又不是深仇大恨,那麼比如說妒忌他的人,作案的可能性就很大。阮紅利這個人性格非常張揚、愛炫耀,妒忌他的人很多。案發那天下午四點多鐘,阮紅利就在他微信朋友圈裡曬了一張自己用磅秤稱人民幣的照片,估計照片裡的現金有一百萬。」
「什麼?這是重點線索啊。」我說,「我一直就想不通一件事情,為什麼會是這一天發案,引發惡作劇是需要導火索的。而微信朋友圈的炫富,是最有可能成為導火索的因素。」
「我也是這樣想。」偵查員說,「既然你們也認可這個可能是導火索的因素,那麼我們就重點圍繞他朋友圈裡的人進行調查了。總共就兩百多人,應該好查得很。」
「熟人、熟地、經濟拮据、案發當晚在附近吃夜宵、家裡有空花瓶。」丁支隊掰著手指頭羅列了一下條件,說,「這下範圍就很小了。」
「還有個很好的條件。」陳詩羽從會場外面接完了電話,走了進來,說,「剛才接到我爸,哦,接到我們總隊陳總的電話,dna結果加班做出來了。」
「哦」的一聲,說明會場所有的偵查員都鬆了一口氣。這獲取了一個重要的證據之王,甄別犯罪嫌疑人就不是難事了。
「是個女性。」陳詩羽補充道。
「行了!今晚破案!」丁支隊興奮地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們的工作,第一時間確定了這是一起命案,而非意外,給五名死者洗冤了!更是謝謝你們的指導,這麼快就框定了偵查範圍。」
「我們不來,這案子也是一定可以破的。」我說,「因為我現在大概知道是誰作案的了。」
我知道我懷疑得應該沒有錯。根據前期的調查情況,最容易產生妒火的女人,顯然是阮紅利的前妻呂芳。在她看來,阮紅利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應該是她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祁科長就拿著一張搜查令趕到了我們的賓館,搜查令上寫著「准予對英城市同三鎮特大放火案犯罪嫌疑人呂芳住處進行搜查」。
我們懷著激動的心情,來到了距離火災現場一公里的呂芳家。開啟了呂芳家的大門,又無比興奮地提取了她家臥室電視機上面的空花瓶。有了這麼多證據,加上地攤老闆的口供,呂芳就是犯罪分子已經是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的了。
可是當我們走進呂芳家的次臥室時,心情又重新跌落到了低谷。
原來次臥裡還有一個女青年,十八九歲的樣子,臥床不起。我們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呂芳家裡還有別人,而這個「別人」,顯然是阮紅利和呂芳的女兒阮夢夢。一眼就能看出,阮夢夢是異於常人的,連和我們最基本的交談都很難進行。
當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回到局裡,得知呂芳已經交代了她的全部犯罪事實。
十六年前,三十二歲的呂芳因為丈夫出軌,毅然決然地和丈夫離了婚,並且財產分文不取,只要了三歲的女兒阮夢夢的撫養權。可沒有想到,離婚後不足一年,厄運再次降臨到了呂芳的頭上,女兒阮夢夢因為一次重感冒患上了腦膜炎。在當時醫療條件有限的情況下,阮夢夢並沒有被治癒,而是留下了終身殘疾,生活不能自理。
呂芳在最難熬的時間裡,曾經向阮紅利開口借錢,可是被阮紅利無情地拒絕了。本身就沒有穩定工作的呂芳,十幾年的生活裡被汗水和淚水充斥著。她不願意再求任何人,活在只有自己和女兒兩個人的世界裡。她到處打工,最累的時候每天只睡四個小時,同時兼職四份工作。
如果說五年前的阮紅利也是一無所有,呂芳可以理解他的拒絕的話,那麼最近五年暴富的阮紅利,還是每個月只通過微信打給呂芳一千元撫養費,就有一些不近人情了。
一千元,給阮夢夢吃藥都不夠。
沒有別的辦法,人老珠黃的呂芳,也找不到可以依靠的男人,只有靠著自己的一雙手和每況愈下的身體去不停地工作,不停地賺錢。
最近,工作是越來越難找了。原本兼任四份工作的呂芳,只剩下了兩份工作。而且這兩份工作單位的老闆,同時提出要無條件地延長工作時間。為了能保住維持生活的工作,呂芳默默地接受了。
她早晨六點起床,開始幫助環保車清理鎮上的垃圾,一直工作到中午十二點。然後從下午一點開始到鎮上的飯店做服務員,下班時間不定,根據客人離開的時間來確定下班的時間,而且沒有加班費,不包吃不包住。
呂芳就這樣,早起晚睡,中午還要回家給阮夢夢做好午飯和晚飯,無節假日、無休息日。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說,都可以說是萬般的折磨了。
呂芳家和阮紅利家不遠,阮紅利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生活狀態,但是阮紅利無動於衷,從來沒有多給她一分錢,哪怕是過年過節。
這一天,飯店的客人喝酒吵鬧到晚上十一點半。這對站立在一旁的呂芳來說,不僅僅是體力的消耗,客人們的吵鬧聲更是精神上的折磨。下班後,她拖著疲憊不堪、飢腸轆轆的身子,第一次花錢在路邊攤上吃了一大碗餛飩。就在吃餛飩的時候,她看到了微信朋友圈裡阮紅利曬現金的照片。
這個家的女主人原本應該是她啊!這些現金的主人也應該是她啊!她本不該過上這麼苦的日子啊!那個阮紅利真的是為富不仁啊!不管她就算了,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也不顧不問!他還算是個人嗎?
吃完飯,邊走邊剔牙的呂芳經過了阮紅利家。因為營養不良,鈣質過分流失,呂芳才四十九歲,整口牙就已經破爛不堪了。經濟拮据的她,不可能看得起口腔科,就只有自己痛苦地忍受著。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呂芳經過阮紅利家豪宅門口的時候,都爆發了出來。深夜十二點多,左右無人,呂芳心中邪惡的小宇宙促使她用牙籤堵了阮紅利家大門的鎖眼。在牙籤被折斷在鎖眼裡的那一瞬間,呂芳感覺到了無比痛快的快感,那是十幾年都沒有過的情緒宣洩。
為了再嘗試一下這種快感,呂芳又尋找了另一種惡作劇的方法。
作為服務員,呂芳在口袋裡會常放一個打火機,是為了給客人點火鍋用的。呂芳看見了阮紅利家北窗裡面隨風搖擺的亞麻窗簾。
呂芳想,這窗簾怎麼這麼討厭啊,我燒了它吧!
罪惡,從呂芳的拇指按下打火機點火鍵的那一刻起,開始了。
亞麻並不是那麼易燃,即便在呂芳點燃了它之後,火苗也是若有若無的。呂芳果真又獲得了那種難得的快感,於是關上了現場的窗戶,滿足地離開了。
做了壞事,讓呂芳異常不安。回到家裡後,她開始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輾轉難眠。但直到她聽見消防車呼嘯著從她家窗下經過,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甚至來不及穿上皮鞋,拖著一雙拖鞋就徒步跑到了現場。看見的,是那幾條耷拉在視窗的、赤裸的胳膊。
五條人命,就因為她一時的不忿,隕滅了。
追悔莫及的呂芳,魂不守舍地過完了一天,在天黑以後,拿著家裡唯一的塑膠花束回到了現場,繞過了現場保護的警察,在旁邊狠狠地磕了幾個頭。
然而,磕頭並不能消除她的罪孽,法律的嚴懲接踵而至。
「沒有想到,女人的妒忌心可以造成這麼大的破壞力。」在回程的車上,陳詩羽說道。
「妒忌真的很可怕,妒忌心可以摧毀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林濤說,「做人啊,還是寬容一些好。沒了妒忌、沒了攀比、沒了貪婪,這個世界就美好了。」
「其實這麼大的破壞力,多多少少會有外界因素在裡面,畢竟呂芳並沒有燒死人的主觀故意。」我說。
「可是,她放火的行為是有主觀故意的。」韓亮說,「放火罪的罪名是妥妥的了,而且造成了極其嚴重後果的放火罪。輕判不了。」
「法律上,呂芳罪孽深重,道德上,阮紅利罪有應得。」大寶氣憤地說,「可憐了那幾個無辜的孩子。」
「是啊。」我嘆了口氣,說,「可憐的還有那個阮夢夢,她以後又該怎麼辦呢?」
過火痕跡,火焰燒灼過的痕跡。
熱呼吸道綜合徵,是指高溫煙霧、炭塵進入呼吸道,引發呼吸道一系列反應,最終因為喉頭水腫等原因而窒息的綜合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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