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案 火光裡的悲鳴

沒有僥倖這回事,最偶然的意外,似乎也都是事有必然的。

——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1.

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路燈都顯得有些像是擺設。微弱的燈光並不能照亮漆黑的小路。阮天看了看手錶,熒光指標的方向是凌晨一點了。下了班,本就疲憊的阮天一走進衚衕就感到更加煩躁。

如果這片區域原來可以稱之為巷道的話,現在就真成衚衕了。

今年年初以來,英城市政府開始規劃市區中心周邊的大建設工程。各個非中心市區都開始了大規模的拆遷、改造工程。同三鎮也是被劃入大建設改造工程內的一部分,只是因為地理位置的原因,目前還沒有開始動工。但是,改造專案一公示,無異於給住在同三鎮的群眾一個賺錢的訊號。為了能夠獲得更多的拆遷補償款,幾天之內,鎮中心突然立起了許許多多違章建築。

因為沒有監管,為了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同三鎮居民幾乎把房子蓋到了路上。本就不寬的住宅通道,就變得更狹窄了。

走在狹窄的通道里,煩躁的心情進一步加重,壓抑的阮天很想怒吼一聲。當然,他的心理是極為不平衡的,父輩雖給他留下了一棟小樓,但是縱寬有限,無法擴建。他又不敢貿然在房頂上再加蓋,所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幾十萬如幻影般消逝。

越想越是鬱悶,阮天走著走著,似乎聞見了一股焦煳味兒。他想,說不定是自己心中的鬱火都快點燃內臟了吧。

回到家裡,連澡都沒洗,阮天就仰面躺在了床上。床尾的窗戶開著,正對面最顯眼的,是和自己家兩棟平房之隔的阮紅利家。阮紅利是個土豪,結了兩次婚,有四個孩子,重點是還非常有錢。

在養殖廠工作的阮天后悔自己怎麼就沒有阮紅利的遠見和魄力,阮紅利當年經營了一家當鋪,雖然頭幾年很是艱苦,但不知為什麼,這幾年開始迅猛賺錢。最直接的成果就是,阮紅利家原來破舊的小樓被拆除了,大前年就蓋起了一棟超豪華的別墅。

隔著兩棟平房,遠方的別墅青磚碧瓦、雕樑畫棟、飛簷微翹、氣勢雄渾。後院被兩米多高的青磚牆圍起,面積足足有一個籃球場大。

這哪是別墅?這簡直就是宮殿啊!

鎮裡的人都說,這房子剛蓋好三年,裡面全是實木的裝修和傢俱,總共花了兩三百萬,這一拆,估計能弄回來五六百萬。

為啥越是有錢的人,就會越有錢呢?

遠處的別墅裡紅光跳躍,這麼晚了,一家人也不睡覺,不知道在幹什麼。可能有錢人的生活也和平頭老百姓不一樣吧。至少,是這些平頭老百姓不能理解的。

想著想著,阮天的思維模糊了。半夢半醒之間,彷彿有人在呼救,聽方向,應該是從阮紅利家傳過來的,聽聲音,像是阮紅利老婆的聲音。

我怎麼能這樣?人家有錢就盼望人家出事嗎?連做夢都是他家要出事、要倒霉。這樣的思想可不好,阮天迷迷糊糊地想著。

可是,呼救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阮天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一睜眼,遠處的別墅被籠罩在濃煙之內。

呼救聲並不來自夢境。

阮天跳下床來,拿著手機一邊撥打110,一邊跑下樓去挨家挨戶地敲門,喊人起床救火。

十幾名鄰居端著水盆、水桶來到阮紅利家旁邊,發現救火根本無從下手。

別墅的後院是超高的圍牆,根本進不去。前門雖然沒有院子,但是門窗早已被大火吞噬,幾乎看不到門窗的位置。

呼救聲是從二樓窗戶傳出來的,二樓窗戶朝著前門方向,但是因為安裝了牢固的防盜欄,所以裡面的人根本出不來。濃煙從二樓的窗戶裡卷湧而出,把窗戶上方都燻得漆黑。幾條赤裸的胳膊從濃煙中伸了出來,不停地揮舞,但是呼救聲越來越弱,還伴隨著劇烈的咳嗽。

離報警過去了三分鐘,幾名消防員拎著乾粉滅火器跑了進來,喊道:「這地方消防車進不來啊!這麼大火,手持滅火器沒用!」

「快!快!緊急調集遠端供水系統!」一名中尉喊道。

幾名消防員利用鄰居家的水源,開始使用機動泵抽水。畢竟是居民用水,水壓有限,滅火工作難度很大。

煙越來越大,鄰居被燻得各自逃竄,留下幾名消防員還在與火魔殊死搏鬥。不一會兒,遠端供水消防車趕到,幾條長長的水管帶來幾束水龍,向大火撲去。

雖然火勢迅速得到控制,但是屋內早已沒有了呼救聲。那幾條赤裸的胳膊,也耷拉在防盜欄杆上,不再動彈。

「不得了啦,裡面的人肯定都完蛋了。」

鄰居議論紛紛。

「太慘了,這家五口人呢。」

「裝潢得那麼豪華,我就猜到要出事。」

「就是,全是木頭,一點就著啊。」

「消防車還進不來!」

「消防車開不進來可怪不到我們,只能怪消防車太大了。」

「人家國家都用直升機滅火了。」

「你們別議論了,消防監管部門可能是要擔責任的。」中尉一邊幫戰士收拾水龍,一邊說,「不過,誰也想不到,幾天之內,好好的巷道就會變成這樣。」

「嘿,你這什麼意思啊?我們在自己家蓋房子,你消防也管得著?」一名群眾情緒激動。

「就是啊!不蓋房子你們能保證把人全救出來嗎?」另一名群眾幫腔道。

中尉搖了搖手,沒有答話,跳上了消防車。

轄區派出所所長正在現場維持秩序,攔住氣勢洶洶的群眾說:「消防監管是我們派出所的責任,我算是吃不了兜著走了,行吧。要不是咱們的消防官兵動作迅速,燒掉的可不止這一棟房子。」

群眾看了看這一片房子挨著房子的格局,心想派出所所長的話還真是所言非虛。春天的風力雖然不大,但是若不是及時控制住火勢,勢必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看看吧,今晚的風力還算不小呢。」派出所所長拿出手機,把天氣情況給大家看,「一旦火勢擴大,消防車還進不來,那可真就不堪設想了。哎,不過現在已經夠不堪設想的了。」

不一會兒,先期冒著房屋坍塌危險進入現場進行情況核實的民警,從還在冒煙的房屋空架子裡走了出來,派出所所長連忙跑過去詢問情況。

「大概看了下,五個人,全死了。」民警沉重地攤了攤手說,「家裡燒得乾乾淨淨。」

「大事件啊,快報省廳吧。」所長六神無主地說。

從雲泰市回來,韓亮已經疲憊不堪。我們囑咐他休整兩天,而我們在第二天一早就趕去了龍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參加每天上午照例召開的專案組分析碰頭會。

專案組會場裡氣氛非常緊張。

兩起確定是命案,一起疑似命案正在立線偵查,對一年只有幾十起命案的省城來說,未破案件比例未免大了一些。分管刑偵的趙其國副局長壓力最大、責任最大,也是在專案組裡最坐立不安的人。

「就沒有絲毫線索?」趙局長在壓制著內心中的怒火。

主辦偵查員搖搖頭說:「幾起案件都一樣,排查了所有的社會矛盾關係,完全沒有作案的嫌疑物件。嗯,更直白點說,三名死者的行動軌跡都不是非常清晰,去現場的目的都還沒有查清楚。」

「通訊呢?網偵呢?」趙局長問。

網偵、信通的支隊長也都搖了搖頭。

「反正該查的,都已經查了,絲毫沒有頭緒。」偵查員說。

「我覺得,這樣各自為戰終究不是辦法,還是應該併案偵查。」我插話道。

「可是併案需要有依據啊。」一名偵查員反對我的看法。

「怎麼就沒依據了?」我說,「都被動物咬噬了啊!這麼明顯的共同點!」

「動物咬噬這個,還是有點站不住腳。」偵查員說,「你看,蘇詩是被擊打以後,意外跌落到流浪動物收容所裡的,這沒問題吧?而且兇手和蘇詩有追打的過程,那麼就說明蘇詩在山坡上被擊打後跌落院內是一個偶然行為,往山坡上跑也是蘇詩自己自主的逃跑行為,並看不出兇手有故意把她弄進去給狗咬的動機。」

「是啊。」另一名偵查員說,「樂天一那案子就更別提了,活著進入了虎園,沒有呼救的過程,查到現在,我覺得是自主行為的可能性更大。劉三好是被人殺的,但是被拋進下水道應該是一種藏屍行為,是為了延遲案發時間,並不是故意給老鼠咬。」

「若是藏屍行為的話,沒必要脫光屍體的衣物,而且衣物還放在那麼顯眼的集裝箱裡啊。」我見前兩者都無法反駁,於是開始反駁劉三好案件的動機。

「衣服不會引起報警,而屍體會啊。這就達到了延遲案發時間的目的。」偵查員解釋道。說老實話,這個解釋我還真的沒法反駁。

「而且這幾個案子的不同點也挺多的。」偵查員接著說,「物件選擇上是不同的,三名死者性別不同、年齡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生活區域不同,完全沒有規律可循。作案手段也不同,蘇詩是被磚塊砸傷跌落後死亡的,樂天一則沒看見什麼人為損傷,劉三好又是被銳器刺死。」

「可是,作案時間都是在晚上啊!」我不死心地說。

「這一點怕是不能算作依據,畢竟百分之八十的犯罪是晚上實施的。」趙局長說,「如果真的查不到三名死者之間的潛在聯絡,很有可能是巧合造成的目前狀況。當然,也是因為我們過分在意案件的某些細節,造成了過度解讀吧。」

「是啊。」大寶拽了拽我的衣角,小聲說,「在我們實踐工作中,這種被動物破壞的屍體還真是不少見啊。」

我白了大寶一眼,心想這小子怎麼這麼快就倒戈了?上次雲泰案件回來的時候,咱們幾個意見還都統一得很,這三起案件肯定有什麼潛在的聯絡沒有被我們發現。沒想到,大寶這麼快就被人家說服了。

「你們敢確定這三個死者之間沒有任何社會矛盾關係嗎?」趙局長又問了一遍。

「確定。」偵查員說,「我們有三組人,這些天都是在摸這三個死者的各種社會關係,也想盡辦法把這三個死者的生活圈子交叉起來。人家都說,有一個規律叫什麼六度空間理論,意思就是你至多隻要通過六個人就能認識到全世界的任何一個人。我們甚至連這個理論都嘗試去考證了,雖然不可能研究得那麼透徹,但是我們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有發現這三個人之間有任何交集。不過也可以理解,一個企業高管,一個公司職工,一個無業遊民,完全是不同階層的人嘛。」

「三名死者有男有女,沒有性侵的跡象,不是謀性;現場都沒有發現財物丟失,顯然也不是謀財。這兩點是可以肯定的。」趙局長說,「精神病殺人的話,也不可能如此滴水不漏。激情殺人嘛,從時間、地點上來看也不像。那麼剩下的動機,就只有謀人了。是謀人的話,如果三名死者沒有直接的社會關係交集、沒有共同點的話,那麼這三起案件之間不存在關聯的可能性就大了。」

我使勁閉起眼睛,儘可能地避免讓自己的思維被亂鬨鬨的會場干擾。我努力地整理思路,卻並沒有什麼收穫,倒是偵查員剛才的一句話給了我啟示。

我眼睛一亮,說:「三名死者都是毫無預兆地孤身去到某一個偏僻的地方,三名死者被殺的動機都無法解釋清楚,這不就是併案最大的依據嗎?」

「這……」趙局長可能覺得我說得有道理,所以有些猶豫。

「還沒有依據證明樂天一是被殺的。」偵查員糾正道。

「最難偵破的系列案件,一般都是動機不清的案件。不是這樣嗎?」我趁熱打鐵。

「這倒是,但只要是系列案件,就一定有規律和共同點可循。」趙局長說。

「也許這三起案件有著潛在的聯絡,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我說。

「不可能,我剛才說了,這三個人之間絕對沒有任何社會交集。」偵查員斬釘截鐵地說。

我說:「我非常贊同趙局長剛才的話。‘如果三名死者沒有直接的社會關係交集、沒有共同點的話,那麼這三起案件之間不存在關聯的可能性就大了’,確實是這樣。但是從前期偵查情況來看,只是沒有發現三名死者之間的社會交集,而對三名死者之間是否存在共同點的調查,並不是那麼深入。」

「其實,也夠深入了。」偵查員翻了翻本子,「至少我們現在對每名死者背後的生活環境、社交圈子已經瞭解得比較清楚了,也沒有發現什麼可以拿得上臺面的共同點。」

「我覺得僅僅是生活環境和社交圈子的調查是不夠的。」我說,「至少要了解死者的歷史故事,他們的每一個生活故事都要搞清楚,在這中間尋找共同點。」

「這倒是不難。」偵查員的語氣軟化下來說,「畢竟前期的主要工作還是各自為戰,尋找可能被殺的線索。如果要調撥兵力重點深入調查每名死者的過去,也就是幾天的事情。」

我見偵查員已經表態,於是滿懷希望地看著趙局長,期盼他的發號施令。

在這種偵查陷入僵局的時候,任何還沒有進行過的工作提議,都會是好主意。

趙局長皺起眉頭想了想,說:「如果我們還是繼續就個案進行調查的話,顯然會陷入泥潭難以自拔。秦科長的這個提議也算是另闢蹊徑,不管成功與否,都要試一試。從今天起,一半警力開始對三名死者的歷史進行深入調查;另一半警力繼續摸排走訪,以期發現我們還沒有預見的線索。」

顯然,偵查方向已經轉變了。

雖然趙局長採取了更加穩妥、謹慎的兵力部署方案,但是畢竟有一半警力開始新的調查,也就會帶來一些新的希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堅定地認為三起案件之間必然存在聯絡,可能只是一種直覺。但是這種直覺和靈感,來源於我偵辦過的許許多多案件,諸如「清道夫」「倖存者」「偷窺者」系列案件,等等。雖然那些案件都有著明確的併案依據,而眼前的沒有,但是我總覺得它們之間有著那麼一些相似。

我的思緒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斷。

「英城市今天凌晨發生一起亡人火災,你們抓緊時間過去吧。」師父的指令再次抵達。

根據我們省關於亡人火災案件辦理的有關程式,在發生亡人火災以後,刑偵部門和消防火災調查部門應該協同作戰,對火災的性質進行明確。如果明確是刑事案件,交由刑偵部門辦理,如果是意外,則由消防部門善後。

放火案件還是很少見的,一般都是在殺人後放火焚屍、毀屍滅跡。所以法醫在明確死者是生前燒死還是死後焚屍以後,心裡就有個大致的確認了。當然,最終還是需要法醫、痕跡檢驗等專業技術警種共同勘查現場搞清楚起火點和起火原因,才能確定案件性質。

而這起突發的案件,根據師父瞭解的情況,在消防抵達現場的時候還能聽見死者的呼救聲,顯然並不是死後焚屍。那麼,這是一起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就降低了很多。

不過,作為省廳勘查一組,我們還是必須要趕往現場的。畢竟,這次亡人火災死亡五人,其中三人是未成年兒童,可以說是非常慘烈了。

2.

韓亮睡眼惺忪地開著他的大「卡車」來接我們,然後去廳裡換現場勘查車。我們不是第一次坐他的「卡車」了,但是坐進來感覺還是跟進了大觀園一樣。不僅僅是因為車大,而且韓亮還經常給自己的車裡換一些稀奇古怪的內飾,足夠我們欣賞一番。

雖然是昨天凌晨的事情,但是時間上我們並不著急。在這種事件發生後,總是由消防官兵先行對房屋進行檢查,確認安全之後,才會讓我們進去。因為這種嚴重的房屋焚燬,會造成房屋主結構的損壞。房屋也就面臨著坍塌的危險,參加現場勘查工作的現場勘查員也就會面臨生命危險。

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對消防官兵充滿了崇敬之情的。他們不僅僅是逆向前進的人,更是把危險擋在身後的人。

因為檢查需要時間,英城市離龍番市也很近,所以我們肯定來得及在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之前趕到現場進行支援。

早高峰已經過去,所以韓亮把車子開得飛快。在上午十點鐘左右,我們趕到了現場。現場在英城市的市郊,小鎮上人口不多,但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房屋,看起來質量都很差,現場失火的那棟樓除外。

雖然外觀已經成為炭黑色,但是這棟兩層樓的氣勢依舊擺在那裡。

樓房佔地面積不小,每層面積大約有一百五十平方米,坐北朝南,是一個框架式結構,水泥混凝土的框架內用紅色的空心磚填充。因為高溫作用,外牆的塗料都剝離了,可以看到黑紅相間的牆體。

樓房的北邊是正門,正門口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停著一輛奧迪,受到高溫作用,車頭部位有焚燬。樓房的南邊是三面兩米多高水泥砌成的高牆,正南面的高牆開了個院門。院門、門鎖和高牆都是完好的,沒有受到火焰的侵蝕。

樓房主體的門窗都已經被嚴重焚燒,一樓的前門和客廳窗戶都已經倒塌在地上。窗戶的防盜欄杆雖然還在原位,但已經被燒褪了漆色。從外面往屋內看去,只能看見滿目瘡痍,黑漆漆的一片,看來裡面所有的傢俱、裝潢都已經焚燒殆盡了。從屋內焚燒的狀況來看,可以想象到當時的大火有多麼慘烈。

樓房的屋簷四周都只剩下光禿禿的鋼筋伸出來,我在自己的腦海中想象了一下,在失火之前,這棟樓房還真是氣宇軒昂、金碧輝煌啊,仿若一座宮殿般矗立在這片殘破的小鎮當中,當真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消防各部門的官兵已經開始在收拾裝置,準備撤離,顯然排險工作已經完成了,只留下火災調查部門的幾名消防軍官還在現場進進出出。

「框架結構的房子肯定還是皮實的,不會塌。」大寶長舒了一口氣。

「那也得戴帽子。」一名消防軍官拿了幾頂消防頭盔遞給我們,讓我們戴上,以防萬一。

我們知道這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也是火災現場勘查的規範,所以紛紛接過頭盔乖乖地戴上。

「為什麼你戴上這個像鬼子啊?」陳詩羽指著林濤掩面而笑。

「這個,有點大而已。」林濤尷尬地把頭盔後面的後沿軟體整理了一下。

「我覺得還是蠻帥的。」程子硯低聲說。

「別笑,別笑,有記者。」大寶指著圍觀人群中拿著攝像機的人,警覺地說。

陳詩羽趕緊收起了笑容,開始認真地穿鞋套。

遠處,英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丁克明副支隊長和法醫科祁茂森科長一起從樓房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出來。看見我們已經到了,便快步走過來和我們握手。

「這事兒你們都來啦?」祁科長說,「咱總隊啥時候下個規定,這種比較明確的火災,我們刑警就不必介入了吧?」

「總隊的規定明明是這種火災咱們必須介入啊。」大寶說,「不介入怎麼行?消防隊又沒有法醫,再說了,誰知道是不是命案呢?」

「起火的時候人都活著呢。」祁科長說。

「人活著也不能確定就不是命案啊,可能性太多了。」我說。

「那倒是。」祁科長撓了撓腦袋。

「大概案情我都瞭解了,現在死者的身份核查了嗎?還有,現場有沒有助燃物?」我問丁支隊。

「一會兒你們進現場看看就知道了。」丁支隊說,「這家一共五口人,女主人出門、大兒子上學,騎的都是燃油助力車。兩輛燃油助力車都停在客廳裡,可能是怕被偷吧。失火後,兩輛車裡的汽油,就是助燃物啊。」

「那助燃物燃燒殘留的區域呢?」我問,「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有人往門縫裡灌汽油,然後放火?」

「法制社會了,這種犯罪還是很罕見的吧。」丁支隊笑了笑,說,「不過,從燃燒殘留物成分檢測的初步結果上來看,只有兩輛助力車下方的灰燼裡有汽油,其他地方應該是沒有。但是,這兩箱油對於火勢的迅速增強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

「起火過程也不符合你說的那種放火案件。」消防支隊火災調查部門的一名軍官也走過來說,「根據報案人的反映,他凌晨一點回家的時候,聞見了一股焦煳的味道。但是睡到兩點多,才發現火勢增強,聽見呼救聲而報警的。所以,火勢應該不是爆燃,而是慢慢起火,在燒破了助力車的油箱之後,才發生了爆燃,以至於火勢迅速增強。因為這家的傢俱、裝潢都是實木的,火勢一強,就蔓延迅速,一時很難控制,從而造成了悲慘的後果。」

「有那麼大的院子,為什麼不把車放院子裡啊?」大寶說。

「院子裡,其實都是菜地,和這房子真是格格不入啊。」丁支隊說,「女主人平時在家沒事,就在院子裡種了很多菜。院子門的朝向沒有路,比較繞,不方便,所以院子門幾乎是不開的,他們平時都是從北面的大門進出。」

「身份核實了嗎?」我問。

祁科長點點頭說:「現場取了五名死者的檢材,又取了男女主人父母的血樣,通過親緣關係認定,可以確定五名死者就是這家的五名主人。」

我見上了快速dna進行鑑定,可想而知五名死者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了。

「那幾個人的背景調查了嗎?」我接著問。

丁支隊指了指身邊的偵查員,讓偵查員來介紹死者背景。偵查員翻開筆記本,說:「男主人叫阮紅利,原來就是鎮上的農民,後來在十七八年前開始做典當生意,最近五年開始獲取暴利,據我們調查,他每年收入在百萬以上。這人生性比較張揚,社會矛盾關係比較複雜,但是目前還沒有發現什麼特別尖銳的矛盾關係。」

「嚯,年入百萬的富翁老婆天天在家種菜?」大寶說。

偵查員點點頭說:「周圍鄰居對阮紅利的老婆硃紅印象都還是不錯的。她不僅僅外表漂亮,而且為人謙和,還很勤勞,算是比較出眾的農村婦女吧。」

「漂亮?」我問,「這都有三個孩子了,而且大兒子都騎車上學了,多大歲數啊?」

偵查員說:「阮紅利今年四十九歲,十六年前和前妻呂芳離婚,離婚的時候呂芳獲得阮紅利第一個女兒的撫養權,現在他的大女兒阮夢夢還跟隨呂芳生活。根據調查,離婚的原因是阮紅利和硃紅有了孩子。」

「也就是說阮紅利和硃紅的大兒子今年十五歲了?」大寶問。

「對。」偵查員說,「阮紅利和硃紅的大兒子阮強十五歲,二女兒阮苗三歲,最小的兒子才十個月,還沒有登記戶籍。」

「計劃生育政策呢?」我問。

「交了罰款。」偵查員攤攤手說。

「這個年齡檔次也還真是蠻特殊的。」我說。

「是啊。」偵查員說,「不過,硃紅生阮強的時候,只有二十歲,她今年三十五歲。」

「小三上位啊。」大寶說。

「這個硃紅平時就在家裡帶兩個小的孩子,沒有工作,空閒時間種菜。」偵查員說,「據調查,沒有發現什麼不正當的男女關係,社會關係還是比較單純的。」

「屍體分散在幾個地方嗎?」我指了指燒焦的樓房。

「不是,都擠在二樓主臥室北邊的窗戶旁邊,兩個大人和阮強都有手臂伸在防盜欄外面。」偵查員說,「現場沒有燒燬的保險櫃也是完好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和勘查組成員們一邊往現場裡走,一邊微微一笑,對偵查員說,「沒有侵財跡象,人又是活著呼救的,所以是意外火災的可能性大。」

偵查員嘿嘿一笑,說:「根據附近鄰居的反映,這家人比較喜歡把洗完的衣服搭在家裡助力車上晾乾。如果是由電路故障引燃了什麼,很容易點著衣服,再點燃助力車。現在消防火調部門的同事正在排查電路故障,看有沒有發現。」

「這種火災,確實最常見於電路故障了。」我說,「不過,這個季節不需要大功率的電器,深夜裡出現故障起火的機率倒是不大。」

「嘿,現場可以確定是封閉的嗎?」林濤指著大門口已經坍塌在地面上的門板說,「這大門鎖我再熟悉不過了,看這個狀態肯定是完好無損,沒有撬壓痕跡的。」

「樓房北面除了這扇大門,還有一扇客廳窗戶。」祁科長說,「窗框燒燬了,窗戶坍塌到了室內。不過我看過了,雖然燒燬嚴重,但可以看得出來窗戶是關閉著的。」

「哦,南面還有一扇通往院子的後門,以及廚房的一扇窗戶。」丁支隊說,「後門是鎖閉的,需要用鑰匙才能開啟,後窗卻是開啟的。」

「也就是說,如果有外人往屋內投擲火源的話,只有通過這一途徑嘍?」我問。

丁支隊點了點頭。

「怎麼會是投擲火源啊?哈哈。」祁科長說。

「我們這也是排除所有可能嘛。」說完,我邁步踏進了火災的現場。

一棟好好的豪華別墅,此時已經家徒四壁。除了助力車,空調、電視等家電,沙發等傢俱剩下一副金屬框架,其他剩下的只有灰燼。牆壁上的塗料都已經沒了,有的地方有濃黑色的煙燻痕跡,也有慘白色的過火痕跡。地面上是厚厚的一層被水浸溼的灰燼,根本無法分辨灰燼裡還有些什麼。我用消防鋤頭扒拉開一小塊灰燼,露出地面上已經被燒焦的木地板痕跡。

「一個家裡,木地板、木吊頂、木傢俱,這一來火,當然成了火爐。」我說。

「火災現場都要篩灰。」大寶左右看看說,「這麼大的面積,要是把灰都篩完,估計就明年了。」

「所以要有重點地去找線索。」我說。

我剛進現場,就被灰塵嗆得直咳嗽,所以我還一時沒有想好該從哪裡入手,只有先觀察一下房屋的結構。

一進前門,就是一個超大的客廳。客廳北面窗戶下方擺著一套組合沙發,沙發對面是一面牆,類似屏風一樣把客廳隔離出來。牆上掛著電視機,電視機下面的傢俱已經被完全燒燬了。前門口有兩輛燒燬的助力車,助力車南邊是客廳和屏風牆後面連通的過道。

從過道里走過去,就來到了屏風牆背後。屏風牆背後是上二樓的樓梯,樓梯一側有幾扇門,分別是一間帶衛生間的臥室,通往後院的後門,還有廚房的門。廚房很大,裡面不僅有燃燒殘留的灶臺、櫥櫃,還有一張不小的餐桌的燃燒殘留物。

從開啟的廚房窗戶到過道,再到助力車的位置是一條直線,大約有十米的距離,投擲火源的可能性確實存在。

不過,廚房的窗戶外面是自家的院內,院牆又很高,院門又是完好的,徒手攀登進來的可能性倒是很小。

我順著被燒燬了扶手的樓梯小心翼翼地來到了二樓。

二樓上來就是一個小廳,小廳中央應該原來擺放著一張玻璃茶几和幾把摺疊椅子。不過現在都已經被燒燬了,留下了玻璃熔化又冷卻後的痕跡,還有幾把摺疊椅的金屬框架。小廳的周圍有四扇門,分別是三個臥室和一個衛生間。

我之所以能看出三個房間都是臥室,是因為每個房間的正中間都有席夢思被燒燬後留下的鋼絲彈簧。

主臥室在北邊,門已經坍塌,燒焦的主要是正面,而且焚燒痕跡一致,說明起火了以後,這扇門是關閉的,這和其他兩個臥室的門有外重內輕的焚燒痕跡不同。五具屍體都集中在主臥室裡,兩名大人和大兒子的屍體都擠在北邊飄窗臺上,三歲的女兒阮苗的屍體在飄窗之下俯臥,十個月大的嬰兒屍體壓在阮苗的屍體之上。

看起來,死者在發現起火之後,關起了房門,並且遠離臥室南側的房門,集中在北邊的飄窗上,嬰兒是被男主人或女主人抱在手上的。火勢蔓延到房間之後,三歲的阮苗耐受力最差而伏地死亡,隨後才是三名大人。大人死亡後,手裡的嬰兒屍體滑落到了阮苗的背上。總之,主動避火的行為痕跡在這幾具屍體的狀態上還是清晰可見的。

除了主臥室床頭的保險櫃,所有的房間裡所有的傢俱都被燒燬了,只留下了一些依稀可辨的燃燒殘留物。衛生間裡也有嚴重的煙燻痕跡,但是並沒有多少可燃物,所以算是燃燒程度最輕的部位了。

一樓和二樓的窗戶都安裝了防盜欄,看起來很牢固,在窗框都被燒燬的情況下,依舊豎立在窗戶外面。

「我之前說了,作為現場勘查員,在火災現場中,我們除了要搞清楚死者的死因和損傷,對現場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起火點和起火原因,這樣才可以分析案件的性質。」我說,「而分析清楚起火點,又對起火原因的分析起到關鍵作用。在分析起火點之前,我們最好要搞清楚幾名死者的原始位置,畢竟起火之後死者都有主動位移和呼救的過程,而且起火時間是在深夜睡眠過程當中。我想,你們也和我一樣,會認為五名死者不可能都睡在一個房間裡吧?」

3.

「這我還真沒想到。」大寶驚訝地說,「不過,這有什麼用嗎?」

「當然有用。」我說,「但是在看有什麼用之前,首先還得判斷出他們各自的原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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