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調查組的工作目標是霍駿本人,但是這種在商場上打拼的私企老闆,社會矛盾還是很複雜的,債務糾紛、勞資糾紛、合同糾紛等,梳理出幾十條線,但還沒有時間去細緻地調查。
對我們勘查組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霍駿的社會矛盾如何,而是這個兇手究竟是怎麼進入別墅區的。從我們的論斷排除了兇手乘坐內部人員車輛進入的可能性後,兇手的行動軌跡再次成了一個謎。
偵查部門垂頭喪氣地彙報完調查結果後,我也簡述了我們複檢屍體的發現。在專案組偵查員們都在質疑兇手進入別墅區的途徑時,林濤也丟擲了他們的複檢發現。
林濤和陳詩羽上午先對別墅內進行了勘查。雖然兇手在現場的動作很多,但是現場地面、傢俱的載體都不好,都是表面不甚平整的實木,所以林濤也沒有能多發現一個具備比對特徵的手印和足跡。
沒有發現線索的林濤並不甘心,又打起了兇手攀登入室的路燈杆的主意。這一打主意,還真是有所發現。
林濤發現,路燈杆上那枚清晰的汗液手印,居然距離地面只有三十釐米。市局的李蒙在初次勘查的時候,因為發現了極具證明價值的手印,所以沉浸在興奮當中,僅僅把手印提取了下來,卻並沒有對手印的位置進行分析。
急於有所發現的林濤,則注意到了這一反常現象。
「我們小時候都爬過樹。」林濤說,「但是如何爬樹,才會在距離地面三十釐米的地方上手呢?是不是過於低了一些?」
「確實不合常理。」我一時也沒有反應過來,說,「你是說與本案無關?可是李蒙之前就有充分依據證明這個手印就是兇手留下的。」
「不合常理,又不能排除,那麼就要想辦法從別的角度來思考問題。」林濤說,「我仔細看了,這個路燈杆高四米,到二樓窗戶的距離大約三米五。整個路燈杆是光滑的柱體,沒有可以搭腳的地方,如果不具備較強的攀爬能力,是很難一次性爬上去的。但是,如果有個人在下面做墊腳石的話,這個過程要容易很多。」
「有道理啊!」我眼前一亮,「之所以手印那麼低,是因為有一個人在下面手握路燈杆,做翻牆人的墊腳石!上面的人,是踩著下面的人的肩膀爬上去的!」
「兩人作案?」榮支隊沉吟了一下,說,「剛才老秦還在說雨衣的事情,如果是一個人進去作案,一個人在下面放哨的話,進去作案的人為什麼不把不方便攜帶的雨衣給下面的人拿著呢?那個時候已經不下雨了。」
「是啊,剛才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林濤說,「但現在想通了,我覺得,兇手的雨衣的作用不僅僅是擋雨,還有就是防止自己的身形、樣貌被發現。兇手可能就是穿著雨衣進入現場的,一來可以防止被監控錄下自己的體態,二來萬一死者醒來,也看不清他們的樣貌,即便失手也沒關係。三來下雨天騎車,穿著雨衣也是正常情況,不容易被別人注意到。」
「那我們還是回到監控問題。」我說,「調查已經查明,業主和物業都沒有人有作案動機和作案條件,不可能開車帶人進來,那麼兇手究竟是怎麼穿著雨衣走進小區的?難道雨衣還有隱形功能?」
「這個我也不能解釋。」林濤聳了聳肩膀。
「我能解釋。」程子硯說,「雖然牽強了一點。」
「沒關係,不管多牽強,你來說說可能性。」我說。
程子硯說:「我在看監控錄影的時候,發現錄影的延續性有問題。監控時間跳到晚上十二點整的時候,下一幀畫面顯示的就是‘12:01:29’了。同樣,在到週日凌晨三點整的時候,下一幀畫面又跳到‘3:01:31’了。中間少了一些錄影。」
我聽得一頭霧水。
程子硯解釋道:「我開始以為,是有人對監控錄影動了手腳,故意剪掉了這兩個一分多鐘的片段。但後來經過詢問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為了保證監控系統的正常長時間執行,這個小區的監控系統設定了自動重啟系統。每週週二、週四、週六晚上十二點整的時候,系統會自動重啟,大約需要一分半鐘的時間,系統重啟之後,就會自動把一週的監控上傳給伺服器。然後次日凌晨三點整,系統會再次自動重啟,保證系統大量上傳資料後,騰出記憶體,繼續正常執行。」
「你是說,兇手完全掌握這個小區的監控系統執行狀況。」我說,「掐著點進入小區,然後再掐著點出小區。如果時間掐得好,進出各一分半鐘的時間,完全是夠了。而這進出各一分半鐘的時間,因為系統在重啟,所以不會儲存影像。」
「是這個意思。」程子硯說,「如果是巧合的話,正好整點進、整點出,實在是機率太小了。這麼極小機率的事件,是不可能發生的。所以,只有瞭解監控情況,才能掐著點進出。不過,這種能掐著點進出的發生機率,也是很小的。」
「在我們排除其他所有的可能性之後,不管機率有多小,這都是真相。」我說。
「這句話是柯南說的。」大寶說。
「可是,我們偵查部門已經完全排除了物業人員的作案可能。」偵查員堅定地說,「如果不是物業人員,小區業主都不可能知道有這麼回事,更不用說是外人了。」
「確實是這樣。」我說,「不過這不重要,我們的下一步工作重點是對小區附近沿途的監控進行研究,專門找那些兩個人騎摩托車、電動車,穿著雨衣的。如果能發現類似的摩托車、電動車載著兩個人在發案前一段時間,多次在現場附近徘徊,那麼他們就是犯罪嫌疑人。」
「明白了。」程子硯一邊說一邊記錄,「然後我們再判斷出嫌疑人的活動軌跡,最好能在軌跡的終端找到比較清楚的體態或樣貌特徵。」
我點點頭說:「這項工作需要不少時間,辛苦你們了。」
「偵查部門也別閒著。」榮支隊說,「犯罪分子能輕易避開監控錄影,並且避開巡邏的保安,說明他們對小區內的監控和保安活動軌跡非常熟悉。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們肯定是經過充分的踩點之後才能做到。而且,他們應該瞭解監控執行的情況。所以,偵查部門對所有知道監控執行情況的人員進行調查,並且瞭解情況。一旦小程那邊的監控研判出現了線索,立即組織這些瞭解監控的人進行辨認,看他們能不能認出兇手。」
「您是說,有可能是瞭解監控執行的人,無意中透露出去的?」程子硯說。
榮支隊點點頭說:「這種可能性很大,這個兇手對死者是有多大的仇恨啊?要這麼處心積慮。」
「不僅僅是瞭解監控、瞭解保安,而且兇手知道這一天死者是一個人在家。或許他們對自己的作案不自信,怕孟建雲發現。又或是他們不想連累無辜,所以專門挑了個時間。」我說,「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只要不是巧合,那麼兇手肯定對死者,甚至對孟建雲有跟蹤、監視的行為。這是下一步監控研判的重點。」
從專案組出來,大寶伸了個懶腰,說:「我們的任務完成了吧,現在就等程子硯了。這幾天好累啊,可以睡個好覺了。」
我冷笑了一聲說:「你就想得美吧!師父剛才給我發簡訊了,龍番市又發生了案子,老虎吃人。現場和屍體照片已經上傳了內部伺服器,讓我們去幫忙看看。」
「老虎吃人?」大寶嚇了一跳說,「前不久剛有為了逃票翻進動物園的虎園被老虎咬死的報道,這麼快龍番也有類似的事件了?」
「是啊,總不會咱們的省會龍番還有野生老虎吧?」林濤說。
我說:「事情經過都寫在檔案裡了,在伺服器上,我們回賓館下載下來研究一下。」
資料顯示,案發地點是龍番市野生動物園的虎園。龍番市野生動物園並沒有像其他野生動物園那樣放養動物,因為面積的限制,所有動物都是圈養的。動物園裡有一些猛獸區,周圍用高牆堆砌,起到與外界隔離的作用。如果有人要觀賞動物,是需要從架在猛獸區上方的人行天橋經過才可以。遊客站在人行天橋上,很方便看到遠處的老虎,所以應該不會有人傻到翻越高牆去觀賞老虎。
和之前報道的那起逃票被老虎咬的事件不同,這起案件的案發時間是清晨。每天晚上,老虎會按固定習慣到鐵籠中用餐,然後飼養員會關閉鐵籠,老虎也就在鐵籠中睡覺。第二天早晨,飼養員會開啟鐵籠,放老虎到虎園中踱步。
可是今天清晨,飼養員開啟鐵籠之後,發現老虎卻往高牆的牆根處跑,覺得很是奇怪。等飼養員來到人行天橋上時,發現幾隻老虎正在撕咬一個人,當時就嚇傻了。
等打電話報警,警察來了之後,那個人早已面目全非,不可能還活著了。後來動物園用麻醉槍擊倒了幾隻老虎,警察這才下去把屍體拖了上來。
根據飼養員的反映,當時他並沒有聽見呼救聲什麼的,但是可以明確地看到死者在被老虎襲擊以後,有明顯的反抗動作。
可是這個人為什麼在老虎出籠的特定時間點,出現在虎園之內呢?
龍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技術人員對老虎襲擊人的地點進行了勘查。發現這一處高牆牆頂距離虎園地面有接近六米。但是因為牆外是山林,所以牆頂距離外面的山坡地面只有三米多。牆外的牆頭上,搭著一塊木板,把牆頂和地面形成了一個斜坡。死者應該就是沿著這個木板走上牆頂的。
技術人員也對木板進行了細緻的勘查,但是這塊沒有經過打磨的原木上,看不到什麼有特徵性的痕跡物證。木板的中央,似乎可以看到一些灰塵拖擦的痕跡,但是技術人員也無法分辨這一處痕跡是走路時鞋底形成的拖擦,還是被人拖上木板形成的拖擦。
法醫立即對屍體進行了解剖檢驗。經過檢驗,死者全身多處動物咬傷、出血,死因是頸部被老虎咬住導致的機械性窒息死亡。另外,死者的右側股骨骨折,應該是掉落虎園時摔斷的。這很可能是死者一直位於牆角處沒有移動的原因。但是至於為什麼他沒有呼救,這就不得而知了。
死者的衣著完整,隨身物品也都在身上,頭面部除了幾處咬傷,其頂部頭髮似乎缺失了一縷,很可能是在被老虎襲擊的過程中形成的。死者身上所有的損傷,都有明顯的生活反應。法醫對死者的血液進行了毒物檢測,也沒有檢測出常見毒物或者酒精。說明他是生前跌落虎園的,並無遭遇外力襲擊或者被投毒、灌醉的可能。
經過對死者的身份進行核實,死者叫樂天一,男,三十六歲,已婚,育有一子,是龍番市龍崎生物製品有限公司的員工。樂天一生前社會交際面非常窄,絕大多數業餘時間都出去和朋友打麻將。此人性格懦弱,也從未聽說他在賭博場上和誰發生過矛盾糾紛。
樂天一的妻子稱,案發當天,死者就出現了魂不守舍的現象。誰和他說話都不理。再三詢問他是怎麼了,他也不說話。案發當天下午,公司同事反映他提前一個小時就打卡下班,開著自己的小汽車走了,手機也是關機的,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要去做什麼。
通過技術人員對現場的外圍搜尋,果真在動物園後山背面的小路上找到了死者的汽車。經過勘查,汽車駕駛座門是開啟的,其他位置都是正常的,沒有變動的痕跡。
案件全部的調查、勘查和檢驗工作就是這樣了。除了案件的調查報告,市局還給我們傳了現場照片和屍檢照片。老虎果真不是病貓,和上一起被動物啃噬的案件相比,這名死者看起來要慘多了。他渾身都是損傷,頸部的氣管已經暴露,白森森地露在外面。面部下頜的皮膚已經被撕爛,拖了下來遮住了脖子,看得我們紛紛打起了寒戰。
根據調查、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的情況來看,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起自殺或者意外事件,尤其是意外事件的可能性較大。死者上到牆頭也許是要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但是不慎跌落虎園,摔斷了自己的腿,無法逃脫,最終被老虎咬死。
但是,偵查員們沒敢立即下結論。畢竟在幾天前剛剛有人死亡在惡犬群中,也被動物撕咬,而且那一起案件肯定是命案,還沒有偵破。在這個特殊的時間段,又發生了這麼一起案件,讓偵查員心中很不踏實。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在接到報警以後,公安機關立即對所有的線索進行了審查。但是這起案件因為沒有發現明顯的犯罪事實,所以目前並不符合立案的標準。可是,死者為什麼會去那裡,甚至找來木板搭橋上牆,又為什麼會跌落虎園,直到老虎咬死他也沒喊出一聲救命,這就不得而知了。有疑點、無依據的「疑似命案」,公安機關通常會採取「立線偵查」的方式繼續對案件進行核查,對線索進行調查。也就是說,雖然案件沒有立案,但是公安機關並沒有放棄對本案追查到底的責任。目前的追查線路,主要是圍繞樂天一生前的活動軌跡和社會交往開展。
4.
「你們有沒有覺得,蘇詩被殺的案件,和這起案件有點像?」我說,「不會又是什麼系列案件吧?畢竟蘇詩的案件還沒有偵破。」
「哪裡像?」林濤問。
我說:「第一,死者都被動物啃噬了。第二,死者都開車到現場附近去了,車輛丟在現場附近。第三,案件裡都沒有劫財的跡象。」
「我倒不覺得像,可能只是有一點點巧合罷了。」林濤學著我的口氣說,「其實細想起來,不像的地方更多。第一,蘇詩是女性,樂天一是男性。第二,蘇詩的現場有打鬥,樂天一的沒有。第三,蘇詩是死後被拋進院子的,而樂天一是活著進入動物園的。第四,蘇詩有人為造成的損傷,而樂天一則沒有。」
「而且市局其實也注意到了兩起動物咬人的案件的相似性,也對蘇詩和樂天一的人際關係進行了摸排。」陳詩羽說,「剛剛反饋的訊息是,兩個人是完完全全的陌路人,絲毫沒有瓜葛。」
「總之,我認為現在沒有任何可以併案偵查的依據。」林濤說,「而且,樂天一究竟是不是選擇一種獨特的手段自殺,還不好說呢。」
「口味還真挺重的。」大寶說。
「兩人之間沒有瓜葛,不代表他們的社會層面沒有瓜葛。」我說,「我曾經看過一部小成本電影《九死》,就是說九個沒有瓜葛的人,被一個人抓了起來。犯罪分子讓他們九個人一起想一想為什麼會被同時抓進來,想不出來就半個小時處決一個人。最後,他們還是弄清楚了他們的瓜葛究竟在哪裡。」
「複雜了,複雜了。」大寶說,「電影就是電影,現實就是現實,哪兒有那麼多玄乎其玄的東西啊。如果有人要學電影,抓起來就是了,幹嗎大費周章把人弄到動物園裡去啊。」
說來說去,這個案子的前期工作已經很細緻了。如果還是不能發現疑點,就真的符合不予立案的標準了。即便我們心裡有再多的懷疑,這畢竟是一起「立線偵查」的案件,而我們的手頭上還有一起惡性命案沒有偵破,自然要以命案為主。
我看了看手錶,一討論起案件,就會覺得時間飛逝。此時已經凌晨一點多了,而早晨七點還要起床,還有很多工作需要開展。
於是,我張羅著讓大家都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大家收拾筆記準備離開,只有陳詩羽很是擔心程子硯。因為這個時候,程子硯還沒有回賓館。
我說程子硯和韓亮在一起,監控梳理的工作非常繁重,他們回來得很晚是正常的。陳詩羽說,如果她和別人在一起就沒什麼了,之所以擔心,就是因為和韓亮在一起。
我知道陳詩羽對韓亮的態度有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就源於微信公眾號的那一條熱評。現在的自媒體對某一事件的輿論引導還是很厲害的。雖然韓亮承認了事實,但是我覺得那個評論還是有顛倒黑白的成分。至少在我看來,韓亮不至於壞到那種程度,更不可能像陳詩羽想象的那樣,會對程子硯動什麼壞心思。
小組內部出現了裂痕,這讓我很是心神不寧,甚至比一起命案沒破還要如鯁在喉。安慰了陳詩羽幾句,我獨自回到房間,便心事重重地睡去了。
早晨起來,才知道程子硯和韓亮工作了整整一夜。
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穫,他倆還真的取得了重大突破。
程子硯站在大螢幕前,指著她剪輯出來的影片短片解說道:「因為之前的工作卓有成效,我們排查監控的範圍大大縮減。昨晚,我們主要對死者霍駿和他的妻子孟建雲平時出門、回家的路徑進行了研判,專門找兩個人騎行的影像。雖然我們擷取到的雙人騎行的影像非常多,但是還是在這些影像中發現了端倪。」
大家都充滿期望地看著程子硯。
程子硯接著說:「我們發現,有兩個男子,騎著一輛嘉陵摩托,總是在死者家附近的路口出現。於是,我們又在死者單位附近進行了尋找,果真也找出了這輛載著兩人的嘉陵摩托。仔細比對後,我們認為是同一輛車、同兩個人!」
「關鍵是案發當晚,這兩個人穿雨衣在現場附近嗎?」我急著問。
程子硯點點頭說:「出現了,還是在別墅區小路上,市區大路的路口。兩個人各穿一件雨衣,看不清體貌特徵,但是摩托車的特徵點都是可以對應上的。」
「那就是重點嫌疑人了!」榮支隊激動地拍了桌子,「能追蹤他們的行動軌跡嗎?」
「在明確了這輛車的駕駛人就是嫌疑人的前提下,追蹤軌跡就容易很多了。」程子硯說,「我們在一段影片監控中,擷取到了兩名犯罪嫌疑人的容貌。雖然不甚清楚,但是應該有辨識度。」
「行動軌跡呢?」榮支隊問。
程子硯說:「每次來往別墅區,最終他們消失的地點都是市區中央地帶。中央地帶摩托車太多了,短時間內難以尋找到他們的家在哪裡。但是,我們發現他們的摩托車在兩個月前到過別墅區的售樓部。」
「這別墅區都三年了,還有售樓部?」我問。
「畢竟價格很高,所以別墅區靠近邊緣地帶還有兩套房沒有賣掉。」一名偵查員說,「開發商就是這樣的嘛,如果不售罄,就不會撤售樓部。」
「犯罪嫌疑人去售樓部這個行為,我們一開始不太能理解。」韓亮接著說道,「但後來想想,我大概想明白了。」
「探查監控執行情況。」我和韓亮異口同聲地說道。
「明白了。」榮支隊說,「我們之前認為,瞭解監控執行情況的,肯定是物業這一塊。完全沒有想到,幾公里之外的售樓部裡,營銷經理們也都非常瞭解這一塊啊!因為這麼先進的迴圈監控模式、永久性的監控儲存,肯定是一個營銷的推薦點啊!」
「太可怕了。」兇手的作案過程在我的腦海裡逐漸清晰,我說,「這該是有多大仇啊!縝密跟蹤、細緻調查。為了殺這個人,做了多少前期工作啊!」
「快,去售樓部,調查這輛摩托車究竟是售樓部裡面的人的,還是專門去售樓部調查別墅區監控情況的人的。」榮支隊沒時間像我一樣大發感慨,急著發號施令,「如果是有人打著買別墅的名號去售樓部瞭解情況,一定要儘可能地搞清楚這人的資料。」
幾名偵查員領命,匆匆離去。陳詩羽不甘寂寞地跟著一組偵查員趕赴前線。
我們只有坐在專案組裡默默地等待著結果。
「這案子證據鏈可以嗎?」大寶說。
最近我們之間談論最多的話題就是證據鏈了,隨著法治程式的發展,我們越來越重視證據鏈的作用,不單單隻相信孤證。
「沒問題。」我咬著大拇指說,「現場有足跡,是兇手的,可以在兇手家裡找鞋子。既然是新鞋,我覺得他未必會毀掉。現場有手印,是放風的幫兇的,這個可以直接認定。另外,還有程子硯的這一套影片偵查的套路,也一樣可以確定摩托車,確定去售樓部大廳監控情況的人員特徵,這都可以作為證據。所以一個系列看起來,證據應該是確鑿的。」
「雨衣,還有雨衣。」林濤說,「如果他們沒有丟棄,肯定還在摩托車裡,即便是做不出血液dna了,也可以就紋路進行比對。」
「是的。」我說,「只要能順利抓到人,證據沒問題!」
傻傻地等了幾個小時,連中午飯都是在專案組吃的盒飯。在下午昏昏欲睡的時候,小羽毛突然闖進了專案組。
「怎麼?搞定了?」我頓時來了精神。
「搞定了!」陳詩羽滿頭是汗,劉海被汗水粘在額頭上,「沒有想到啊,作案的居然是父子倆。」
「哦,合理。」我說,「是父親作案,兒子放風對嗎?」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陳詩羽問。
我笑了笑說:「這是正常人的心態,而且,讓兒子當人梯,也說明父親的攀爬能力有限嘛。」
「審了嗎?」大寶問。
「晾了他們一會兒。」陳詩羽說,「等相關搜查、比對工作做完以後,再審訊比較容易審下來。」
既然偵查部門採取了這個策略,不管我們有多著急,也只有靜靜地等待著結果。我們可以說是度秒如年,更何況這一天都是在等待中度過的。
先於主辦偵查員,李蒙走進了專案組,從他臉上自信的微笑,我們知道這起案件應該是告破了。
「雨衣、鞋印、手印全部都比對一致。」李蒙說,「和我們推斷的情況基本一致。」
「那就證據鏈完善,鐵板釘釘了。」我長舒了一口氣說,「即便是零口供也沒事。」
「可是,外圍調查倒是有些奇怪。」主辦偵查員跟著李蒙走了進來,說,「通過外圍調查,這一對莊姓父子,和霍駿沒有絲毫關係。難道他們是為了搶劫?」
「不會。」我堅信我的論斷不會有錯,說,「確定調查仔細了?」
「非常詳細了。」偵查員說,「霍駿和他倆沒有任何可能相識,完全就是陌路人啊。」
偵查員說到這裡,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樂天一和蘇詩。他們看起來也是完完全全的陌路人,但是在我的心裡,總是隱隱地覺得他倆的死,一定有著某種聯絡。
「既然這樣,可別零口供了。」大寶說,「我們還是去聽一聽他們為什麼殺人比較好。如果真的是劫財,那犯了錯的老秦得請吃小龍蝦。」
又到了小龍蝦上市的季節,大寶天天想著招兒讓我請客。
「行啊,如果我沒錯,你請。」我起身招呼大家到旁聽室去旁聽審訊。
「我可沒說啊。」大寶說,「你沒錯幹嗎我請?沒道理啊。」
「證據你都看見了,我們公安是不會隨便亂抓人的。你,想通了嗎?」監視器裡的偵查員嚴厲地問道。
原本以為年輕的兒子莊峰會先開始交代問題,可沒想到這個莊峰從進來之後就各種裝死,什麼也不說。倒是另一間審訊室的父親莊解放的心理防線先崩潰了。
「這事兒,和小峰沒有關係,你們抓他幹嗎?」莊解放這麼一說,基本就表示他要開始交代了。
「和他有沒有關係不是我們說了算,你交代清楚問題,才是對他最大的保護。」偵查員說,「你和霍駿什麼關係?」
「沒關係。」莊解放說。
「沒關係你會殺他?」偵查員問。
莊解放開始沉默不語。
「好吧,那我們換一種說法。」偵查員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策劃要殺他的?」
「一年前吧。」莊解放說。
「預謀了這麼久?那麼在這一年裡,你都做了些什麼?」
「先是騎車跟蹤他,瞭解他的作息習慣和家庭情況。」莊解放說,「這些事基本都是我做的,和小峰無關。」
「莊峰有沒有參與,我們自然有定論,這不需要你說。」偵查員說,「你說的謊越多,對他越不利。」
莊解放低頭沉默。
「你為什麼選擇週六晚上動手?」
「因為這一天他老婆不在家,我不想傷及無辜。」莊解放說。
我和林濤對視了一眼,沒想到這個殺人犯居然還真是因為這個原因選擇了這一天。
「你怎麼知道他老婆不在家?」偵查員問。
「我們跟了霍駿一個月了,只有週六他老婆開車走了,晚上十點多都沒回來,我就知道她肯定不回來了,所以我們決定動手除惡。」
「除惡?」偵查員問。
「是的,這種暴發戶、富二代都是惡人。」
「你說說你的作案過程。」
「週六晚上,我們在路口守候,看霍駿開著他的小車回來了,不一會兒他老婆開著她的寶馬離開了。我們等到十點多,知道他老婆不回來了,就決定動手。」
「說清楚點,‘我們’是指誰?當時下雨,你們怎麼守候的?」
「‘我們’就是我和我的兒子莊峰,但是小峰沒有參與除惡。」莊解放說,「天下雨,我們都穿著雨衣,把車停在路邊,然後在綠化帶後面守候。」
「接著說。」
「因為我們之前去售樓部瞭解了一下這個富人區監控錄影的執行方式。」莊解放說,「每隔一天,晚上十二點、凌晨三點會有一分多鐘不儲存。而恰恰在這個時候,保安室的保安正在巡邏。也就是說,這是他們的一個管理漏洞,只要能找準時間進出大門,是不會被發現的。」
「保安巡邏的這回事,連我們都沒調查到,他們還真是花了功夫!」我說。
「我們在十二點進入大門之後,直接去了霍駿家。」
「你們怎麼知道霍駿家在哪裡?」
「這有什麼難的?小區管理漏洞都能被我們找到。」莊解放冷笑了一聲說,「其實這個小區我們利用監控漏洞已經進去過兩次了,對他家的位置、開窗習慣和周圍地形都瞭解過了。所以我們進入小區後,按照既定的方案,小峰在下面當人梯,託了我一把,然後我攀登路燈杆從窗子進去了。當時為了怕被人看見,所以我倆都穿著雨衣。我上去以後,發現雨衣穿著很不方便,所以脫下來拿在手上。說老實話,我進去以後還是有點緊張。為了克服緊張,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霍駿的臥室,這個時候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鼾。」
「接著說。」
莊解放喝了口水說:「我走到他身邊,他完全不知道。我就拿出褲帶上彆著的錘子準備下手,但是因為緊張,手還是很抖。另外一隻手上拿著的雨衣可能碰到了霍駿的臉,他轉了個身。這把我嚇了一跳,直接就把雨衣按在了他的臉上,然後反覆擊打他的頭部。看不見他的臉,我就沒那麼緊張了,所以很輕鬆地就把他殺死了。」
「然後呢?」
「當時我又害怕,又很累,所以很喘。在床邊坐了十幾分鍾,平靜了一下心情,思考了一下還要做什麼。我覺得我必須做出偽裝,讓警方以為是小偷乾的事情,這樣就不會查到我了。所以我把他家櫃子裡的東西都翻了出來。」
「你從他家裡拿了什麼嗎?」
「我只為報仇,不為劫財。」莊解放故作清高地說,「不過為了讓警察確信是小偷乾的,我把他的手提包拿走了。」
「直接走了嗎?」
「不是,我們在樓下的小樹林裡一直等到三點整,知道系統又重啟了,就趁這個時間跑出了小區。還好,並沒有被巡邏的保安發現。後來我們回到路口,騎著摩托車就走了。」
「好,你說的都是實話。」偵查員說,「不過,你還沒告訴我,你和霍駿有什麼深仇大恨,以至於讓你花了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去調查他,然後冒著生命危險去殺人?」
莊解放想了好久,最終還是和盤托出:「其實沒什麼深仇大恨,我只是在為民除害。一年前,我和我兒子騎摩托車的時候,和他的瑪莎拉蒂發生了一點刮擦。他惡狠狠地跳下車來看,其實他的車並沒有刮傷,我們也道歉了,可他向我兒子身上吐了口口水。」
「沒了?」
「沒了。」
「這算什麼仇恨?」
「士可殺,不可辱!」莊解放怒目圓瞪,「這種暴發戶、富二代,以為有錢就可以欺負人嗎?從那一天開始,我兒子就發誓要殺了他,我支援我的兒子。」
我們幾個在旁聽室裡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算什麼事兒?」大寶說。
林濤愣了半天,緩緩搖頭,說:「所以,這是因為‘尊嚴’而殺人嗎?……人心也太複雜了吧?」
是啊。把自己所謂的尊嚴建立在剝奪別人生命的基礎上,這扭曲的自尊心,是怎麼滋長起來的呢?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一季《屍語者》。
足跡有很多種。比如一腳踩在爛泥裡,那麼足跡是凹陷進泥巴的,這樣的足跡呈立體狀。而有的時候,是鞋底黏附了灰塵或者血跡,然後經過踩踏而黏附在地板上,這樣等於是在地板上加了一層鞋印形狀的其他物質。如果是灰塵,則叫灰塵加層足跡。
挫裂創,指的是鈍性暴力作用於人體時,骨骼擠壓軟組織,導致皮膚、軟組織撕裂而形成的創口。一般在頭部比較多見。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守夜者2:黑暗潛能》《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