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雨夜錘魔

有時候真實比小說更加荒誕,

因為虛構是在一定邏輯下進行的,而現實往往毫無邏輯可言。

——馬克·吐溫

1.

乾淨整潔的樓道里,幾乎沒有一點聲音。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裡灑了進來,溫暖舒適。樓道一側的牆壁上,鑲著幾個金屬的大字:省公安廳督察總隊。

我從其中的一間屋子裡走了出來,反手輕輕地關上了門,長舒了一口氣。

作為公安法醫,被傷者或者死者家屬告狀,是家常便飯,但是被督察叫來喝茶,這還是我工作十年來的第一次。

當然,我心情鬱悶並不是因為被叫來喝茶。

正要挪步下樓,我身邊的一間談話室的門也開了,韓亮從門裡走了出來。

「你?」我有些驚訝。

「就那事兒。」韓亮撓了撓後腦勺。

我突然想起兩天之前,陳詩羽給我看的那個關於韓亮的熱評。雖然這種事情並不違反法律,但是公安民警如果出現作風問題,違反道德準則,也一樣是會被處分的。看來韓亮的事情鬧得不小,督察都知道了。

「那你解釋清楚了嗎?」我問。

「解釋清楚了。」韓亮說,「不過他們還要調查。」

「那你覺得你沒必要和我也解釋一下嗎?」我試探道。

在我的心裡,韓亮雖然經常換女朋友,但是他一直是一個為人耿直、和善重情之人。而那篇熱評裡的韓亮,確實讓人不齒。可是,韓亮自己又明明承認了熱評敘述的是事實。

「你答應做我女朋友,我就給你解釋。」韓亮哈哈哈地笑著,「男朋友也行啊。」

「滾蛋。」我說,「說正經的,我是組長,要保證我們勘查組的純潔性。」

「等督察結果更靠譜。」韓亮指了指督察總隊的幾個大字,「對了,你怎麼也來喝茶了?作風也有問題?」

韓亮的問話,瞬間把我又拉回了抑鬱的情緒。

「別提了。」我說,「你不知道,幾個月前,你休假的時候,我接了個案子。」

韓亮指了指樓梯,示意我們邊走邊說。

我接著說:「死者是一個有精神疾患的孤寡退休職工,一個月一千三百塊的社保,沒有住的地方,只能住在廢棄的工廠宿舍樓梯間裡。老婆孩子棄他而去,兄弟和父親也從來對他不管不問。去年夏天最熱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樓梯間裡清點存款,突發心臟疾病死亡了。屍體是幾天後才被附近的鄰居發現的,當時已經高度腐敗了。這人活著沒人管,人死了,什麼同胞兄弟都蹦出來了,要求屍體解剖明確死因。經過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死者是心臟疾病在高溫誘發下發作,從而導致死亡的。在現場,他的八千多塊錢存款就放在身邊。後來家屬進現場清點存款,出來的時候說死者是被殺害的。」

「啥理由?」韓亮問。

我說:「一來說是死者的存款不止八千多,肯定被搶了一部分;二來說死者的膝蓋上有一個鞋印,很可疑。」

「哪有殺人搶劫還給留下八千多現金的?」韓亮笑著說,「不過有可疑鞋印,這個疑點得核查。」

「核查了。」我說,「辦案單位很詫異,明明第一次現場勘查的時候沒看到鞋印啊。於是回去比對了一下,果真第一次勘查沒有鞋印,在家屬進去清理錢以後,就有了。於是民警找家屬要了他們的鞋子,一比對,果真是死者弟弟的鞋印。這就明瞭了,死者家屬在清理錢的時候,嫌屍體礙事,一腳給踹開了。可是,因為存款沒有達到他們的預期,幾個兄弟不夠分的,所以就說死者是被人殺的,藉此要挾政府給他們一些補償。」

「太惡劣了。」韓亮說。

「後來我們去複查。好在民警在第一次現場勘查的時候,對屍體和現場詳細照相了,所以才能證明鞋印的問題。」我說,「我對屍體進行了複檢,林濤對鞋印進行了複檢,原結論都沒問題。但是死者家屬咬定我們屍檢和鞋印比對作假,到省人大、省廳、省檢察院上訪。」

「這事兒啊,哈哈。」韓亮說,「小事兒,說清楚就好了。」

「回去要寫報告。」我攤攤手,說,「大量時間都是這樣被浪費的。不過,我鬱悶的是,死者有這樣的同胞兄弟,無法瞑目啊。」

「人在做,天在看。」韓亮嘆了口氣,「活著當成累贅,死了拿來當賺錢工具。可悲啊,可悲。」

我看了眼韓亮,意味深長地說:「對,缺德的事情誰也別做。」

韓亮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放心好了。」

「談完了?不好意思,一個組的鍋都讓你背了。」林濤從勘查車上跳了下來,把駕駛員的位置讓給韓亮,說,「師父剛才有指示,汀棠市一起疑難命案,久偵未破,讓我們去看看。」

我看了看車裡,小組的人都到齊了,原來他們是在等我們談話結束。

我們這些經常出差的人,總會把日常的洗漱用品放在箱子裡,一旦遇見緊急情況,就不用回家拿生活用品了,這樣可以提高不少工作效率。此時,我和韓亮的行李已經被他們拎上了車,可以直接出發了。

「久偵未破?」我說,「之前我們怎麼沒有接到上報?」

「我們在青鄉爆炸案上的時候發案的。」林濤說,「肖哥他們組也在別的案件上。發案上報了材料,但是說現場環境比較好,破案希望很大。所以師父權衡了一下,就沒讓我們過去,讓他們自己偵辦,結果現在還是出現了麻煩。」

「爆炸案?那沒幾天啊。說久偵未破嚇了我一跳。」我說。

「金三銀五不過十。」林濤說,「這黃金期沒了,白銀期也差不多過了,算是久偵未破了。」

「金三銀五不過十?」程子硯在後排小聲問道。她剛來我們勘查組,對一些「黑話」還不怎麼了解。

「就是指案發以後的三天之內是破案的黃金期,五天之內也還湊合,但不能超過十天。一旦十天過了還沒破案,從資源上、資訊上、信心上都會出現問題。而且十天沒破案的案子,說明案子本身會有一些蹊蹺,破案就難了。」韓亮解釋道。

說到這裡,我有一絲擔心。雖然市局的法醫被諸多傷情鑑定、非正常死亡的案件拖累,而省廳的法醫專跑命案,但畢竟法醫是個經驗型的職業,市局的老法醫都搞不定的事情,我們去十有八九也會無功而返。

唯一的希望就是,我們這些人剛剛接觸案件,可以換一種思路來思考問題。辦案很容易被套進某種固定的思維裡走不出來,一旦鑽了牛角尖,就會做很多無用功。這個時候,有新鮮的想法和思路,往往可以給案件偵辦工作帶來希望。

這就是每一級公安機關都設定法醫職位的原因,不是說級別越高、水平越高,而是可以通過複核、支援的方式來變換辦案的思路,確保案件可以得到全方位偵查,也確保法醫工作能更加客觀公正。

按照市局的要求,我們的車直接開進了汀棠市公安局。在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二樓會議室裡,擠了滿滿一屋子人,正在等待我們的到來。

因為案件已經發案了四五天的時間,對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所以我們的第一步工作是聽取案件的前期情況彙報。

汀棠市公安局的刑警做了充分的準備,把前期工作總結完畢後,製作了ppt在會場播放。為了節省時間,我們剛剛坐下,沒寒暄幾句,會議就開始了。

「我先來說一下發案的情況。」汀棠市公安局榮書華副支隊長作為主辦偵查員介紹案件的情況,「四天之前的早晨,我局110接報警稱,我市森林花園別墅區裡發生了一起命案,戶主霍駿在自己家中被人殺害。接報警後,刑警部門派員第一時間趕赴現場開展調查訪問、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工作。」

榮支隊播放出幾張ppt,顯示出一個豪華的別墅區裡的一座獨棟別墅。這座別墅是兩層結構,外加一個地下停車庫。周圍都是一棟棟獨自屹立的小別墅。

「戶主霍駿是我市萬家傢俱製造公司的董事長和總經理。」榮支隊說,「這個傢俱廠是霍駿父親創辦的,霍駿也是在三年前才從他父親手裡接過廠子。別看是一家不大的傢俱廠,年流水也過千萬。」

「富二代啊。」我說。

榮支隊說:「經過調查,這個霍駿還是挺擅長經營的,在這幾年間,傢俱廠的效益每年都有進一步的提升。霍駿今年三十歲,五個月前剛剛結婚,妻子叫孟建雲,是公務員。這座別墅是三年前霍駿父親給他買的,霍駿一直獨自住在這裡。結婚後,霍駿和孟建雲兩個人住在這裡,沒有請保姆。除非霍駿出差,否則他每天晚上都回來睡覺。」

「說明這男人還蠻老實的。」大寶說完,看了眼韓亮。

韓亮一臉委屈,說:「看我幹嗎?」

榮支隊接著說:「週日早晨,孟建雲回家的時候,發現自家別墅大門是虛掩的,當時就有不祥的預感。上樓後發現,霍駿果真已經遇害了,就在自己的床上。於是報警了。」

「孟建雲不在家?」我問。

「哦,是的。」榮支隊說,「孟建雲的母親身體不好,她週六回家照顧母親,晚上不在家裡住。」

我一聽這個情節,立即想到曾經辦過的「死亡騎士」案。那起案件就是妻子偽裝自己不在家,製造不在場證據,然後讓姘頭潛入自家,殺害了自己的丈夫。我坐直了身體,很感興趣地聽著。

榮支隊感覺到了我的懷疑,於是趕緊解釋道:「不是那樣的,後來我們判斷這是一起侵財的案件。現在就讓現場勘查和法醫檢驗的同志來介紹一下吧。」

汀棠市公安局的痕跡檢驗工程師李蒙走到會議室的前端,用遙控裝置播放接下來的ppt,ppt上呈現出了中心現場的幾張照片。

現場一樓有一間大客廳、一間保姆房和衛生間、廚房等結構,絲毫看不出任何異常。從樓梯開始,依稀可以看到幾滴滴落狀的血跡。沿著樓梯到了二樓,首先是一間小客廳,圍繞著客廳四周的是三間臥室,以及一個衛生間。

死者的屍體位於中央的主臥室,原始現場中,屍體被一些衣物和被子覆蓋,但是可以看得到頭部附近的枕巾上,有非常扎眼的血跡。主臥室被翻動得很亂,幾乎所有衣櫃、吊櫃、床頭櫃裡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堆在床上。

「這就是主臥室的情況。」李蒙說,「現場翻動跡象非常明顯,幾乎所有的地方都被翻動了。不過據孟建雲說,他們平時在家裡是不放現金的。霍駿和她的一些值錢的首飾、手錶什麼的,都放在次臥室的保險櫃裡。這是次臥室的情況。」

次臥室的照片呈現在我們眼前。次臥室也被嚴重翻亂了,櫃子裡的東西都被翻了出來,堆在小床上。小床的床頭是一個看起來像是床頭櫃的保險櫃。開啟床頭櫃的木門,就可以看到裡面保險櫃的密碼鎖。保險櫃是完好的,沒有被開啟,也沒有明顯的撬壓痕跡。後期,孟建雲開啟保險櫃清點過,裡面的貴重物品一樣不少。

「另一間臥室裡面是空的,沒有擺放傢俱,所以沒有被翻動。」李蒙說,「根據這種翻動的跡象,我們初步認為兇手應該是一個經驗不豐富的小偷,沒有開鎖或撬壓的技能,看到保險櫃以後,就放棄了開啟保險櫃的念頭。根據孟建雲所說,兇手應該沒有偷走多少值錢的東西,只拿走了霍駿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公文包裡面有錢包,一般情況下,會放有四五千塊的零錢。」

「我一個月的工資也叫零錢。」大寶吐了吐舌頭,說,「對於小偷來說,這麼多錢不少了,所以他不去費勁撬壓保險櫃也是正常的。」

「出入口呢?」我問。

「入口是二樓客廳的窗戶,出口應該是正門。」李蒙說,「因為我們看了現場後發現,一樓所有的門窗是無法進入的,二樓客廳的窗戶沒有關閉。後來我們果然在二樓客廳窗戶的窗臺上找到了一枚灰塵加層足跡,和室內偶然可見的幾枚灰塵加層足跡一致,應該都是犯罪分子留下的。同時,二樓客廳窗戶外面是一盞路燈,如果順著這個路燈杆爬上來的話,正好可以從窗戶進來。」

「是啊,地面載體不太好,能發現有足跡就不錯了。」林濤說。

「也就是說,我們掌握了犯罪分子的足跡?」我說,「那同型別的鞋子在找嗎?」

「正在找。」榮支隊說。

「不僅僅是足跡。」李蒙說,「我們在路燈杆上還發現了一枚手印,應該是犯罪分子所留。」

李蒙播放了一張ppt,顯示路燈杆的區域性特寫,果真有一枚汗液手印。而且,手印的掌紋和指紋都很清楚,具有明確的比對特徵。

「有證據就好辦多了,甄別犯罪嫌疑人也容易很多。」我滿意地說,「不過,你們是怎麼確定這枚手印肯定是犯罪分子的呢?」

「案發時間是週六晚上,而週六晚上十點半之前,我們汀棠市一直在下雨。」李蒙說,「這枚手印能夠留下來,沒有被雨水沖刷掉,說明是在十點半之後、路燈杆已經乾涸後形成的,這是其一。法醫說死者死亡時間是晚上十二點左右,而週日上午八點我們就開始勘查現場了,別人再在這裡留下手印的機率很小,這是其二。這裡雖然是別墅區的中央,但是路燈杆的位置是在灌木叢中,如果不是要用這個路燈杆作為攀登工具,是不會鑽到灌木叢裡摸路燈杆的,這是其三。」

「很有道理。」我非常贊同。

「所以,我們認定這是犯罪分子留下的手印,依據充分。」李蒙說,「他攀登路燈杆,從二樓窗戶進入,殺人取物後,從正門離開。」

「樓梯上滴落狀血跡的方向,也證實了這種推斷。」法醫趙永說。

「那法醫檢驗的情況呢?」我問。

趙永走到會議室前端,開啟屍檢情況ppt,說:「法醫檢驗工作在這起案子裡比較簡單。通過對現場血跡的分析,死者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任何移動,遭到了直接致命性打擊,打擊位置是頭部。」

「晚上十二點左右死亡?那應該是睡眠狀態。」我若有所思地說。

「是的。根據死者的屍體現象、屍體溫度和胃內容物分析,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週六晚上十二點左右。死者被第一次打擊後,就直接失去意識。」趙永放出死者血肉模糊的側臉,說,「死者是側臥睡眠,被鈍器打擊頭部十一次,全顱崩裂,瞬間死亡。」

全顱崩裂是一種嚴重的顱腦損傷,一般在交通事故、高墜等事件中常見,一個人體在被鈍器反覆擊打頭部的時候,也有可能會形成。全顱崩裂,是指顱骨多處嚴重骨折,導致顱骨的外形基本崩塌。這樣的損傷會導致死者的面部嚴重變形,看起來觸目驚心。

「十一次?都有挫裂創嗎?」大寶問。

「只有兩次打擊形成了挫裂創,但因為全顱崩裂,現場還是流了不少血。」趙永說,「我們分析作案工具應該是圓頭錘子。這種工具死者家裡沒有,肯定是兇手自帶的。死者一共就這麼多損傷,其他部位沒有損傷。因為只有這一種工具,所以一個人可以完成全部作案過程。」

「打了十一次,只形成兩處挫裂創?」我陷入了沉思。

「痕跡檢驗這邊一共在室內發現二十一枚足跡,有左腳的也有右腳的,但花紋都是一致的。」李蒙打斷了我的思路,說,「是運動鞋,新鞋無磨損。」

2.

現場勘查和屍體檢驗情況到這裡基本就介紹完畢了,大家思考的在思考,做筆記的在做筆記,會場恢復了平靜。

我看見程子硯像是有問題要提,但是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於是我鼓勵道:「小程有問題嗎?你說說看。」

程子硯臉一紅,說:「哦,我聽陳處長說,一開始對這起案子的偵破工作信心滿滿,是因為有完整的監控錄影?」

榮支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是這樣的。這案子我們開始認為肯定好破,一來是我們在現場提取到了關鍵手印,可以甄別犯罪分子。二來是因為這個別墅區是汀棠市最豪華的別墅區,有著完善的監控和安保。四周的圍牆很高,而且有鐵絲網作為保護。整個別墅區只有一個大門,大門口有保安執勤,小區內有保安巡邏。大門口全方位二十四小時監控。所以,我認為這案子肯定沒問題了。」

「結果呢?」程子硯接著問。

「結果很奇怪。」榮支隊搖了搖頭,說,「當天晚上進出小區的車輛,我們按照監控錄影逐一進行了排查,全部都是小區內的住戶,並沒有外來車輛。而且外來車輛進入小區都是要進行登記並且通知業主的,也確認了沒有登記資訊。對於行人和兩輪車,我們甚至都逐一進行了排查,因為這種小區的業主都開車,走路和騎車的很少,所以也都查完了,並沒有誰有作案嫌疑。」

「從大門走的,全部排除了?」大寶說,「難道是飛進來的?哦,是不是翻牆的啊?」

榮支隊說:「我剛才說了,這種圍牆是不可能翻越的,而且圍牆每個拐點都有監控,我們並沒有發現有人翻越圍牆。」

「那就奇了怪了。」林濤詫異道。

「確定小區沒有其他出入口了?」我追問道。

「沒有。」榮支隊堅定地說。

現場又重新回到了靜默狀態,大家都在思考還有什麼可能性既能讓兇手出入小區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大門口的監控能看得見每輛車開進來時,車輛裡面坐人的情況嗎?」我問。

榮支隊搖搖頭,說:「因為角度的問題,副駕駛都看不清楚。比如死者開著他的斯馬特進小區,副駕駛有沒有坐人我們就不知道。」

「這麼有錢的人,就開斯馬特?」我問。

「他有三輛車:一輛瑪莎拉蒂、一輛豐田霸道、一輛斯瑪特,他老婆開寶馬。」榮支隊說,「他在不同的時候開不同的車,每輛車又有各自的特長。比如,他去公司,車不好停,所以上下班都開斯瑪特,斯瑪特是兩座車,隨便哪裡都可以停。如果談生意,就開瑪莎拉蒂。」

「土豪的生活我們不懂。」大寶羨慕地說。

「那有沒有可能,是兇手乘坐小區住戶的車,混入小區的呢?」我問。

「別開玩笑了。」榮支隊笑著說,「住汀棠市最豪華別墅區的土豪,拉一個搶劫犯進小區打劫別人?」

「這就要說一說案件性質的問題了。」我盯著大螢幕上的照片說。

照片上,是現場主臥室的概貌照。從櫃子裡被翻出來的衣物、被褥都成疊地摞在屍體上面,有的摞在床上和地上。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站起來說:「首先,我想先說一下入室搶劫殺人案的特徵。這種案件,基本上只有兩種表現方式。第一種,就是兇手以小偷盜竊的姿態進入室內,在盜竊的過程中,因為主人的驚醒而殺人,這是盜竊轉化為搶劫殺人案的特徵。第二種,兇手直接持兇器進入現場,威逼被害人,迫使被害人交出財物,然後殺人滅口,這是直接搶劫殺人案的特徵。可是,這種翻入室內,趁被害人在睡覺,直接打死人,再搜找財物的行為,還真是罕見。這種行為,冒險程度大,獲取大量回報的可能小。其次,我們再看作案工具。盜竊轉化搶劫案件中,可能有銳器,也可能有螺絲刀之類的便於盜竊的工具。在直接搶劫殺人案中,為了及時控制被害人,一般都是銳器或者火器。這種只帶著一個錘子就上來殺人、搶劫的,也是極為罕見的。錘子,是多見於尋仇報復,或激情殺人中使用的工具。」

「可能是犯罪分子心智不健全?所以才和我們想象中的不一致?」榮支隊來了興趣。在他看來,叫我們來變換一下思路的辦法,開始奏效了。

我接著說:「是不是心智不健全呢?我們再來看看現場情況。現場這些被翻亂的東西,有些衣物、被褥,甚至都沒有被開啟,還是疊好的狀態,一摞一摞地堆在那裡。在我看來,兇手不是在找錢,只是為了把東西拿出來而拿出來。那麼這個行為指向的心理,就是偽裝。兇手為了偽裝一個被翻得很亂的現場,而把櫃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一個會偽裝的犯罪分子,會是心智不全嗎?同時,我們看見壓在屍體上的被褥和衣物上都沒有黏附大量的血跡,這說明兇手在殺人之後,沒有立即翻找財物,而是在現場要麼休息,要麼觀望了一會兒,直到血跡乾涸了,才把東西翻出來。我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如果我們是這個搶劫殺人犯,在殺完人之後,肯定是立即要翻動東西,尋找財物,好立即離開現場。而從這起案件的表現來看,並不符合搶劫的心理。」

我看了一眼韓亮,說:「今早,我還在和韓亮談論一起信訪案件的問題。那起案件中,死者身邊有八千塊錢沒被拿走,而家屬堅稱死者是被搶劫殺害了。顯然,留下一大筆現金,並不是搶劫犯的心理,家屬的說辭是無稽之談。在這起案件中,我們也可以看到,兇手沒有在殺人後直接找財物,甚至連保險櫃都沒試試能不能弄開。這起案件說明的問題和那起信訪案件中的問題異曲同工。那起信訪案件不可能是搶劫殺人,而這起案件一樣,兇手是為了殺人,而不是為了劫財。」

「我贊同。」林濤插話道,「從現場佈局來看,死者家的別墅是在別墅區的中央,樓不是最高的,門臉裝潢也不是最好的。如果搶劫犯能夠進入別墅區,為什麼要選擇死者家呢?沒有任何理由啊。」

專案組的大家都不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們的眼睛裡面都閃爍著光芒。我也知道,我和林濤這一變換思路,似乎把大家的想象力都給開啟了。

「如果是報復殺人,而且殺人之後還要精心偽裝,這案子可就有意思了。」榮支隊說。

「我看怎麼和‘死亡騎士’的案子一模一樣呢?」大寶說。

「當然,因為矛盾關係而導致的殺人,首先要考慮男女關係問題。」我說,「他的老婆孟建雲當然要作為重點調查物件。但是,我們即便知道兇手是為了謀人而不是謀財,也一樣解決不了兇手為什麼出入小區沒有留下影像的問題。」

「會不會是和鄰居發生了糾紛?鄰居殺人的?」有名偵查員說,「開始,我們覺得住在這裡的住戶是不可能劫財的,但是因為矛盾,可就不好說了。」

「這就需要你們調查了。」我說,「住戶並不多,逐個取手印來比對,也就一晚上的時間吧?」

「甚至,都要考慮是不是死者自己開著斯瑪特把兇手帶回了家,然後兇手跟著其他住戶的車混出去了。」林濤補充道,「在對鄰居進行調查的時候,也不能忘了這一點。」

「總之,圍繞因仇殺人這條線,我們要開展的工作還很多。」我伸了個懶腰,說,「你們辛苦,還要調查一晚上。我們明天上午對現場進行復勘,對屍體進行復檢,如果還有新的發現,我們再碰。畢竟有關鍵證據,我相信變變思路,一定會破。」

第二天一早,我和大寶一組,林濤和陳詩羽一組,韓亮和程子硯一組,各自進行自己的工作。我和大寶以及趙永法醫趕赴殯儀館,對屍體進行復檢;林濤和陳詩羽去了現場看看勘查有沒有漏洞;而韓亮和程子硯則重新研究監控錄影。我特地囑咐程子硯要認真細緻,從程子硯來我們勘查組辦的第一起案件開始,我再也不敢小看圖偵這個專業了,圖偵也有圖偵自己的技巧,比我之前想象的只是看監控要厲害多了,掌握技巧的人,比生手的人發現線索的機率要大多了。

屍體和我想象的差不多,因為全顱崩裂,所以整個面部都是變形的。死者的顳部皮膚有兩處不短的挫裂創,一移動屍體,還有血液從顱腔內往外流。屍體已經經過了系統解剖,包括胸腹腔和盆腔、後背都已經開啟檢驗過。我們這次屍體複核檢驗,只需要對重點部位,也就是頭部進行檢驗,其他部位則沒有再次檢驗的必要了。

我們沿著原來的切口開啟了縫線,頭皮裡面的顱骨被趙永法醫勉強拼湊起來。顱骨的骨折線有多處截斷現象,說明頭部經受了多次打擊。

我把死者顱骨的碎骨片都清理出來,把盡是挫碎、損傷的腦組織也取了出來。腦幹部位都有明確的損傷,說明死者的死亡過程非常快。

死者頭皮的損傷主要集中於死者的右側面顱部,可以看到類圓形的皮下出血,說明趙永法醫判斷是圓形截面的圓錘推斷是正確的。我拿起手術刀,把死者右側有損傷的面部部分的汗毛刮乾淨。

「這是什麼?」我指著死者面部已經皮革樣化的損傷部位說。

人體在生活狀態下,雖然皮膚的水分在不斷地流失,但是人體也在不斷地補充水分,以保持動態平衡。但人體死亡後,攝取水分的能力喪失,血液迴圈停止,喪失的水分不能得到補充,水分從屍體皮膚較薄的部位或者有表皮剝脫處迅速蒸發,這部分的皮膚乾燥,顏色加深,質地變硬,這就是皮革樣化的形成機理。

雖然霍駿的頭部皮膚只有兩處挫裂創,但是其他部位因為被鈍器打擊,必然形成了表皮剝脫,所以在冷凍數天之後,這幾處表皮剝脫的位置開始乾燥、顏色加深,表皮剝脫部位的皮膚細節特徵開始慢慢展露出來。

「什麼?」趙永不明所以。

「損傷表面好像有紋路,很有規律,一條一條的,縱橫交錯,像是紡織品的紋路一樣。」大寶眯著眼睛邊看邊說。

「不是好像,是確定。」我從勘查箱裡拿出放大鏡,把損傷表面放大,說,「幾乎所有打擊點的表皮剝脫表面都有規則性的紋路,甚至這兩處挫裂創的邊緣也一樣可以看到。」

「規律性紋路,這能說明什麼?」趙永說。

「說明接觸面的形態。」我說。

「可是,所有的金屬工具,表面都是光滑的啊。」趙永說。

我點點頭,確實是這樣,用金屬工具打擊人體,卻在皮膚上留下紋路的,還真是聞所未聞。可是這麼嚴重的、有規律形態的損傷,一不可能是非金屬工具造成的,二不可能是非規律制式工具形成的。那麼,為什麼會有紋路呢?

「會不會是用現場床單、枕巾等東西襯墊打擊形成的?」大寶說。

大寶的思路誘發了我們的想象。是啊,如果有東西襯墊,就可能把襯墊物的表面形態給印在皮膚上。不過,床單、枕巾之類的紡織品,質地是非常柔軟的,即便有很大的暴力擠壓,也不可能把柔軟的紋路給壓在皮膚之上。那,會不會是較硬的物體襯墊呢?又會是什麼較硬的物體呢?

我讓一名實習生開啟了我的筆記型電腦,在一旁重新審視著現場的情況。從中心現場屍體周圍擺放的物體來看,並沒有任何一樣物體可以作為襯墊物,或者作為襯墊物的同時還能把自身紋路留存下來的。

「會不會是兇手自己帶來的,然後又帶走了?」趙永說,「可是,天氣又不好,下雨天又帶錘子,又要帶襯墊物的,還真是多此一舉啊。」

「下雨?」我叫了一聲,把身邊的大寶嚇了一大跳,「對啊!下雨!雨衣可不可以?」

「雨衣?嗯!雨衣很多都是尼龍加聚氯乙烯的材質。」趙永法醫說,「因為有尼龍的成分,所以質地會比普通紡織品要堅硬很多,那麼它的紋路被留下來確實是有可能的。」

「而且這種紋路,也確實很像是雨衣的慣用紋路。」我說完,轉頭看了看實習生,說,「能不能麻煩你跑一趟,去超市挑幾件雨衣買回來?」

實習生點點頭,轉身出門。趙永說:「記得開發票報銷。」

不一會兒,實習生就把幾件雨衣買了回來。我們迫不及待地把雨衣展開,用放大鏡觀察上面的紋路。

「一模一樣啊!」大寶說,「走向規律什麼的都一樣。」

我拿出一把比例尺,量了量,說:「大小寬窄也差不多。」

「用雨衣襯墊,估計是為了防止血噴射出來。」趙永說,「所以我們在現場基本上只有看到滴落狀血跡和血泊,噴濺狀血跡很少。」

「是啊。」我說,「我開始一直覺得損傷很奇怪,雖然是用光滑平面的金屬鈍器打擊,但是鈍器的接觸面總是有邊緣的。打了十一下,只留有兩處挫裂創,這不符合常理。如果是用一件雨衣作為襯墊,那麼形成挫裂創的機率確實小了很多。」

「是啊是啊。」大寶補充道,「現場分析的時候說,兇手等枕巾上的血跡表面差不多幹了,才把衣物、被褥什麼的堆到床上。當時我就奇怪了,為什麼兇手在離開現場的時候,還會在樓梯上形成幾滴滴落狀血跡呢?」

「那是因為雨衣作為襯墊物,沾染的血跡會比較多。」我說,「同時,因為雨衣的特殊材質,液體在它上面不會被吸收,所以即便等了一會兒才離開現場,沾染在雨衣上的血滴還是會滑落到地上。」

「我就是這個意思!」大寶激動得大臉通紅。

「兇手帶了一個錘子和一件雨衣。」趙永說,「不過,這對我們分析案情又有什麼作用呢?」

被趙永這麼一問,大寶的臉瞬間又白了下來,說:「對啊,又有什麼用呢?」

「太有用了。」我說,「至少我們可以推斷出,昨天一晚上和今天一上午的時間,專案組基本都浪費了。」

「啊?」大寶說,「這不是什麼好事啊!不過,這又從何說起呢?」

3.

在我的眼中,雨衣是一種很有特徵性的東西。

一般開車的人,是不會穿雨衣的;行走的人,除了在街上執勤的警察,又或是在旅遊景區遊覽的遊人,也是不會穿雨衣的。通常情況下會穿雨衣的人,如果對他的出行方式進行定位,那大機率的情況就是騎行。

兇手攜帶一件雨衣,顯然不會是特地拿來做襯墊物的。案發當天正好下雨,那麼他穿著雨衣的最大可能,就是騎行時使用的。既然這種別墅區很少有兩輪車的出入,那麼兇手應該把他的兩輪車停在了較遠的地方。這也是兇手不把雨衣放進摩托車或電動車的後備廂裡,而要隨身攜帶的原因。因為他停車之後,又穿著雨衣步行到了現場附近。

既然是騎行,那麼兇手就不可能是乘坐內部住戶的車輛進入小區的。既然故意把車停遠,然後步行一截,也就不可能是小區的工作人員,不然就是多餘動作了。

排除了小區住戶、死者朋友和小區物業保安等內部人員,那麼這一夜半天的調查工作方向顯然是走偏了。這也是我發表觀點的依據。

在屍檢工作結束後,我們立即回到了專案組。因為我們在重新縫合頭皮之前,要把死者的顱骨碎片重新拼湊起來,所以耽誤了不少時間。這個時候,各個工作組以及專案組派出去的十一個調查組都已經完成自己手上的工作,回到了專案組。

和我預料的完全一致,八個調查組對別墅區所有的業主和物業人員進行了全方位的調查,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點。同時,另有一個調查組對霍駿的妻子孟建雲進行了外圍調查和通訊資訊的調取,也沒有任何發現。看來我們是誤會這個剛剛結婚的年輕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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