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案 消失的兇器

「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林濤轉著眼珠子在思考。

我也是想來想去想不明白,如何受力才能形成這樣的損傷。這時,我的目光聚焦在死者那條橫貫顱底的骨折線上。

「線性骨折,骨折線的方向就是力的作用方向。」我沉吟了一會兒,突然眼前一亮,靈光一閃,對大寶說:「大寶,你以前是青鄉人,肯定和當地醫院非常熟悉吧?」

大寶一臉霧水地點了點頭,說:「熟啊,熟得很。」

「那你能不能去耳鼻咽喉科一趟?」我滿懷期待地問。

3.

「喂喂喂,你怎麼能這樣!我這可是要還的!」還沒穿好解剖服,大寶就急著上手來抓我。

「行了,來不及了,辦案要緊!」我笑著推開了大寶的手。

我讓大寶去醫院耳鼻咽喉科的目的,是為了借一臺簡易的耳內鏡。這個小東西不貴,但是法醫平時也不會配備。即便在法醫臨床學上配備了數碼五官鏡,法醫也捨不得用在屍體上。所以這種簡易耳鏡只有去醫院憑關係借來。在龍番的時候,我經常會去從事助聽器檢測配備工作的鈴鐺姐姐那裡順來,但在青鄉,就只能指望大寶了。

大寶去借耳鏡的時候,林濤正在隔壁的病理室,用實體顯微鏡觀察那一塊他從現場帶回來的東西。在我看來,這一塊物件,就是一塊不知道從哪裡脫落下來的廢鐵。這種東西在高速路邊應該經常可以見到,一般不會引起我們的注意。

可是林濤卻看出來一點名堂,他讓我坐到顯微鏡的前面,慢慢移動載物臺上的鐵片,說:「你看這鐵片,有一個挺有意思的特徵。」

「不就是鐵嗎?」我看著滿視野的鐵器紋理說。

「看邊緣。」林濤說,「這是一個類三角形的鐵片,其中有一邊,是明顯經過機床打磨的,紋理非常整齊。但是另外兩邊,則沒有那麼整齊了,像是從一個整體的物體上面裂開、脫落下來的。」

「然後呢?」我覺得這個特徵並沒有太多意義。

林濤說:「我覺得即便發生車禍,也不可能導致這兩毫米厚的鐵器裂斷吧?這肯定是一個很大的力才能形成。我就是覺得你剛才說了什麼非人力形成,和這個鐵器有一個共通點。」

我眼珠一轉,「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說:「這個發現太重要了!我開始純粹是假想,現在有了一些依據!我的假想究竟能不能成立,就看大寶的了!」

大寶拿回一支簡易耳鏡後,我迫不及待地接了過來。當大寶正在詫異我怎麼可以不摘手套就接過耳鏡的時候,我已把耳鏡插進了屍體的右側外耳道。也是因為這樣,才有了上面的一幕。

「這屍體外耳道里面那麼多血水,你插進去,還能給活人用嗎?我怎麼歸還給人家啊?」大寶無奈地說。

和數碼五官鏡不同,簡易耳鏡是一個漏斗形的裝置,前後兩個鏡片可以放大漏斗尖端所探測到的影像,鏡片上還帶有射燈,可以把漆黑的外耳道內的情況照射清楚。不過,使用這種耳鏡的時候,尖端要插進患者耳朵裡,而醫生只能用眼睛緊貼另一側鏡片,才能看得清楚內部情況。對待活人的時候,這種緊貼倒沒什麼。但是用在屍體上,法醫一方面要保證看得清楚,另一方面又要保證自己的額頭不會碰上滿是血水的屍體,難度就會比較大。

我彎腰、撅屁股,不斷變換姿勢,最終調整到了一個最好的姿勢,看清楚了耳道內的情況。這一發現讓我喜出望外,趕緊拿出耳鏡,再拿到死者的左耳繼續觀察。同樣是費了半天勁,才觀察清楚了左耳道內的情況。

「假想果真成立了。」我自信滿滿地說。

「什麼假想?」大寶問。

「爆炸。」我和林濤同時說道。

「你們看,死者的雙側鼓膜都是大穿孔,右側的鼓膜向內翻卷,左側的鼓膜向外翻卷。這就說明了有衝擊波從死者右耳灌進去,從左耳傳出來。不僅如此,巨大的衝擊波把死者的整個顱底震盪得橫貫骨折。這麼大的衝擊波,只有爆炸,而且是距離炸點極近的爆炸,才能夠形成。」

「可是……」林濤想打斷我,被我揮手製止了。

我接著說:「然後我們再結合死者其他的損傷來看。死者的頭部骨折和肩部骨折,其實都是非人力形成的。那麼如何才能讓頭部和肩部迅速位移,形成骨折呢?只有爆炸才能在瞬間形成這麼大的衝擊波力。」

「可是爆炸不是有燒灼現象嗎?」大寶說完,又覺得自己說得不妥,「哦,死者的頭面部和頸部正好經過了燃燒,所以我們不可能注意到有沒有燒灼現象。」

「是,我覺得正是爆炸物炸死死者之後,引燃了附近的草垛,才形成了我們看到的現象。」我說,「不然,誰焚屍會只燒上半身呢?而且助燃的雜草不給力,起火時間也比較慢。」

「爆炸,沒聲音?」陳詩羽一整天沒怎麼說話,此時問道,「這事兒應該發生不久就被司機發現了吧?那這個司機為什麼沒有聽見爆炸的聲音?這司機有作案嫌疑嗎?」

我搖搖頭,說:「在高速公路那麼空曠的環境裡,又有大量的輪胎噪聲,加上人們都坐在隔音的駕駛室內,爆炸的聲響未必會被人聽見。」

「可是現場沒有爆炸的痕跡啊,除了這塊鐵片。」林濤說,「我開始只是有點懷疑,感覺這種被暴力強行撕裂的鐵片是爆炸物上才有的,現在屍檢情況應該證實了這種想法。不過,還有兩個疑點,第一是現場地面沒有明顯的炸坑,第二是什麼樣的爆炸物才能形成死者頭向上、肩向下的力量呢?」

林濤這個問題果真是問到了點子上,我想了想,說:「只有一種可能,爆炸物是在死者右側肩膀上爆炸的。這樣,因為炸藥懸空,所以地面肯定沒坑。而且也可以形成頭向上、肩向下的作用力。不僅如此,這樣的話,衝擊波離死者右耳最近,才會把左右耳的鼓膜都穿破了,還導致了顱底骨折。」

「那炸藥物為什麼會在死者的肩膀上爆炸?」大寶說,「別人扔手榴彈正好扔到這個位置?那太巧合了吧?還是說,死者就是扛著一個炸藥包?」

「這兩種可能性都有。」我說,「雖然前一種可能性非常小,但是無巧不成書,我們必須要找到證據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如果是後面一種可能性,那這起案件就是一起意外事件了,是死者自作自受。」

「nozuonodie。」大寶聳了聳肩膀,說,「可是,我們又如何去判斷、分辨這兩種可能性呢?」

我皺眉想了想,說:「我也還沒想好,但是如果我們可以復原爆炸物的外形,我想,總歸對我們的推斷是有一些幫助的。」

「天都要黑了!」大寶看了看外面的夕陽,說,「在漆黑的高速路邊,怎麼找這種鐵片?」

林濤笑了笑,說:「老林有兩寶,探照燈加金屬探測儀。」

我們又重新回到了現場。因為是晚上,把車輛停在路肩更加危險,所以我們選擇從縣道繞到村通公路,再越野跑了一段,來到現場附近。然後我們鑽過了高速公路的護網,進到了高速路路坡下方,案發的現場位置。

一路上,大寶都在抱怨我沒道德,直接廢了那臺簡易耳鏡。我反駁說怎麼是廢了呢,以後青鄉市局再碰見類似的案件,還可以接著用呢。然後我就被全車幾個人一起罵了一頓,說我是烏鴉嘴,這種話絕對不能說。大寶又說他似乎可以想象到那個耳鼻咽喉科醫生氣憤的表情了。人家都說了,好借好還,再借不難,這讓他大寶以後如何做人?我不屑地拍了大寶腦袋一下,說,你以為醫院和你公安局一樣窮嗎?一臺一兩百塊錢的小玩意兒,人家會和你介意?大寶說,這是做人的誠信問題,和多少錢無關。再說了,人醫院有錢,咱也不能劫富濟貧啊。

一路上吵吵鬧鬧,沒覺得路途有多遠,也沒覺得路面有多顛簸,就來到了現場。此時天已經全黑了,我們才知道,白天看不見的東西,晚上反倒容易發現。在林濤手中強光燈的照射之下,那些有光澤的金屬物就會反光。如果是在白天的時候,這種反光是完全不會被注意到的,但是到了夜晚,那些藏在雜草之間的金屬物便一目瞭然了。

林濤的強光燈一亮,我們立即看到了很多反光體,於是紛紛像是採蘑菇的小姑娘一樣,開始收集起來。

不一會兒,我們的勘查箱裡,就積攢了數十塊和之前林濤發現的那種鐵塊類似的金屬物體,可謂是形態各異。

為了不留下漏網之魚,我們又幹起了「工兵」的活兒。我們幾個輪流使用金屬探測器對現場及周邊地面、雜草內進行探測。這個探測器還真是很有效果,那些藏在雜草之內的,或者塊頭比較小的類似金屬物,又被我們找出來十幾塊。

不知不覺,就工作了三個小時,我們提著滿「籃」的「蘑菇」,內心成就感爆棚。

當然,我知道這三個小時的工作不過是基礎工作,更艱鉅的任務還在等著我們呢。但我一直自認為自己拼圖能力不弱,用糙一點的話說,連人都能拼得起來,還能拼不起來一個金屬物件嗎?

不過很快,我就發現是高估自己了。

看來這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我們幾個人坐在青鄉市公安局痕跡檢驗實驗室的一張大方桌周圍,頭頂懸著一盞高亮度的led燈,我們的任務,就是將採回來的這些「蘑菇」,按照炸裂開來的邊緣輪廓,逐個拼好、粘起來,最終看一看,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爆炸物。

在拼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雖然還看不出什麼端倪,但我發現,我在這個拼圖隊伍裡發揮的作用是最小的。其實,我之所以能把人拼起來,是因為我瞭解人體的結構、皮膚紋理等,這才是「拼人」的基礎。但看著一個冷冰冰的物件,我似乎毫無辦法。

倒是林濤手眼靈活,一會兒用顯微鏡看看,一會兒用放大鏡看看,很快就把十餘塊碎片拼在了一起。陳詩羽和程子硯在一旁用502膠水粘起已拼好的部分,爆炸物一點一點地呈現在我們的面前。

拼圖工作就是越拼越快,在凌晨四點多鐘的時候,林濤把早已伏案酣睡的我和大寶叫了起來。拼圖工作順利完成了。

畢竟爆炸的拋射力比較大,有不少碎片我們沒有能夠找全,所以林濤拼好的爆炸物周身有不少缺損的窟窿,但是這並不影響我們對爆炸物類別的判斷。

這個爆炸物個頭兒還真不小,大約有三十釐米長,是由兩個部分組成的。一個部分是截面呈正方形的空心鐵管,一個部分是單口封閉、截面呈圓形的空心鐵管。方管較長,圓管較短。圓管直徑有七八釐米,內壁都是炭黑色的。

爆炸物不輕,有十幾斤重。

林濤反覆看了看,說:「上面的圓管裡裝了火藥,爆炸以後在內壁形成了炭黑色。但是下方的方管內壁是乾淨的,說明沒裝火藥。而且下面的方管炸裂的情況也不嚴重,我們撿回來的大塊金屬物件,都是組成方管的部分。這樣看起來,方管像是一個底座,圓管像是一個槍膛。」

「這是一個自制的火箭筒。」韓亮在一旁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去!還真是!」大寶很是吃驚。自制槍支的案件,我們偶有遇見,自制火箭筒還真是聞所未聞。

但是韓亮說得不錯,這個造型明明就是一支自制火箭筒。

「這人真有意思,做什麼火箭筒玩?」大寶說。

我做了個噓的手勢,讓他噤聲,別打擾我的思考。少頃,我一拍大腿,說:「我終於明白他的損傷是怎麼形成的了!你們看。」

我把用502膠水粘在一起的火箭筒扛在了自己的右側肩膀上,說:「火箭筒都是這樣的吧?如果這個時候炸了膛,衝擊波的力量就是從我的右側頸部開始,向四周擴散。那麼,我的頭就應該是向左上方伸展,肩關節就是向下方壓。這就是死者損傷的形成機制。」

「這麼大的玩意兒,肯定不會是我們之前說的拋甩爆炸物,正好扔到死者頸部爆炸而形成的了。」林濤說,「那麼,這個東西就應該屬於這個死者,這就應該是一起意外事件。」

我點點頭,說:「而且,在屍檢的時候,我一直有個問題解不開。死者的肩關節已經脫位了,力量都會隨之緩解,為什麼肱骨頭還會完全離斷呢?現在這個問題解開了,死者如果把火箭筒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右側的上臂肯定是平舉的。如果平舉的話,肱骨就是橫行的,那麼往下的力量施加在肩關節的時候,不僅會導致脫位,也會導致橫行的肱骨斷裂。如果是自然下垂,則不會斷裂。同時,火箭筒扛在肩膀上的時候,不僅僅上臂平舉,而且右手應該是扶在火箭筒之上,用以固定火箭筒。所以,死者的右手也恰恰有燒灼的痕跡。只是,右手和右側前臂是游離狀態,所以在衝擊波施加力量的時候,它們不會斷折。」

「這樣的損傷,恰恰說明是死者自己扛著火箭筒,而不是別人有意為之。」林濤說。

「一個人在大白天,跑高速公路旁邊,扛一個火箭筒,精神病啊?」大寶說。

「我還有個問題。」韓亮說,「這種自制的火箭筒肯定不會有扳機什麼的機關,肯定是在圓筒裡填充火藥,在火藥前面放一些可以傷人的彈珠,然後通過引線來引燃火藥,發射彈丸,這是基本設定。不過,第一,我們在現場沒有發現彈丸,第二,如果死者不去主動發射,不點燃引線,火藥一般也不會自燃自爆,火箭筒也不會發生意外而炸膛啊。」

「韓亮說得不錯,肯定是引線引爆。」林濤指著火箭筒中間的一個小孔說,「雖然火箭筒的小部分結構還沒有找全,有一些小窟窿,但是這個小圓孔這麼整齊,肯定是利用鑽孔機特地製造的,這個小窟窿就是放置引線的口。」

「和古代的土炮一樣。」大寶說。

「這種土火箭筒,就是容易炸膛。」林濤說,「根本無法估計衝擊波的力量究竟有沒有超過火箭筒劣質原材料的承受能力。」

「韓亮說得有道理啊。」大寶說,「現在整個過程基本搞清楚了,只是這兩個謎團還沒有解開。而且,大白天他去高速路邊發射什麼火箭筒?車輛都開得那麼快,怎麼也不可能打得著啊。」

「誰說謎團沒有解開?」我微微一笑,說,「他是在試射。」

4.

專案組坐得滿滿的,都在聽我的解說。一聽是爆炸案件,陳支隊把休假、留守的民警都給叫了過來。我們是一個禁槍的國度,槍案是極為少見的,更別說自制火箭筒的爆炸案件了。其實我倒覺得沒那麼嚴重,畢竟我們已經通過多方面跡象確定了死者是自作自受,自己引發了一起意外,把自己給炸死了。

現場沒有填充彈丸,死者又主動去引燃火藥,再加上現場特殊的環境,只能用「試射」來解釋死者的行為了。很顯然,死者自制了火箭筒,想攜帶它去作案。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找了個偏僻的地方,想試射一下,看看火箭筒的效果。可是沒想到,這個火箭筒第一次打響就炸了膛。

聽我有理有據地說完,大家緊繃的身體又放鬆了下來。雖然永遠無法知道死者究竟想幹什麼了,但既然是意外,是自產自銷案件,大家的壓力也就輕了很多。

「那我來介紹一下死者的基本情況吧。」主辦偵查員說,「死者喬生產,男,五十歲,無業,文盲。經過dna檢驗已經確認死者身份。死者在十八歲的時候,因為入室盜竊而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刑滿釋放後不足兩年,他又因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再次刑滿釋放後幾年,他因為搶劫、強姦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至昨天出事,他剛剛被刑滿釋放不足十天。」

「大半輩子在監獄裡過的啊。」大寶嘆道,「這就是一個窮兇極惡之人啊!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不足十天?」我沉吟道。

「因為死者已經沒有什麼親屬了,所以他被刑滿釋放後,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和誰聯絡過。」主辦偵查員接著介紹,「他所在的城市,距離現場位置大約七百二十公里。」

「我們查了所有的監控,沒有發現死者的行蹤。查了機場、汽車站和火車站,也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程子硯說,「這麼遠,也不能走過來,不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

「這一切恐怕都要成謎了。」陳支隊說,「死無對證啊,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去哪裡,又想去幹嗎?」

「他有同謀啊!」我說。

「不會吧?」青鄉市公安局的一名痕跡檢驗員說,「我們對現場地面勘查了,雖然條件不好,但還是找到幾處死者的足跡。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人的足跡了。」

「既然地面有可以留下足跡的條件,那麼如果有同謀,不留下足跡的機率很小。」林濤說。

「同謀不一定和他一起啊。」我說,「你們想一想,一個文盲,有本事製造這種武器嗎?你們會嗎?」

「會不會是在監獄裡學的?」有人問道。

我說:「即便是在監獄裡學了,他出來以後,連個親屬都沒有,去哪裡找機床做火箭筒?又去哪裡找火藥?而且,十天時間,跨越了七百多公里,他又是怎麼做到的?」

「只要有同謀,即便他們的犯罪中止了,我們依舊要深挖到底。」陳支隊顯然已經同意了我的觀點,說,「我們絕對不能留下這麼巨大的社會安全隱患逍遙法外。」

「只是,很難查啊。」陳詩羽說。

我想了想,轉頭對程子硯說:「如果死者是駕駛摩托車的話,會不會有可能躲過影片監控?」

「完全有可能。」程子硯說,「昨天晚上你們去復勘現場的路,就沒有監控。」

「那就是了。」我說,「第一,我在屍檢的時候,發現死者的手部關節處有凍瘡,他穿的衣服也非常厚。這個天氣,穿這麼厚,還有凍瘡,最大的可能,就是死者騎摩托車風餐露宿,長途奔波。第二,死者既然是來試射火箭筒的,因為沒有目標物,所以沒有安裝彈珠,說明他還有其他的火藥和彈珠尚未使用。而死者身上除了一些錢,並沒有其他的東西,那麼這些備用的火藥和彈珠應該有存放的地方。」

「那是不是同謀發現出事以後,就把車騎走了?」陳支隊說,「我們是不是要部署人員對周邊所有的摩托車進行徹查?」

我點點頭,說:「徹查是肯定需要的。但是,我總是覺得他的同謀不應該在他身邊。林濤剛才說了,現場沒有其他人的足跡。另外,如果是兩個人共騎一輛摩托車的話,這些雜物他往哪裡放?空間不允許啊。」

「有道理。」陳支隊說,「也就是說,他的同謀可能和他各自騎一輛車,或者,他的同謀並沒有和他同行。」

「無論哪種情況,死者的摩托車都應該在現場附近沒有被人騎走。」我說。

「看來現場要擴大搜尋了。」陳支隊說,「不過這幾天我們的偵查員一直在現場周圍走訪調查,並沒有發現可疑摩托車。是不是他的同謀沒有和他同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我點點頭,說:「贊同。我們在屍檢的時候,發現死者的棉馬甲口袋裡有一千多元嶄新的鈔票。死者既然剛剛從監獄裡放出來,又沒有親屬家人,這些錢是哪裡來的?如果他的同謀和他同行,有必要給他這麼多錢生活嗎?放在自己身上豈不是更好?」

「事不宜遲,我們抓緊時間對現場外圍擴大搜尋吧!」陳支隊說,「你們熬了一夜,趕緊回去休息吧。」

我們幾個人同時搖頭,說:「不,現場搜尋是我們的職責,不找到涉事摩托車,我們也不放心啊。」

數輛警車第三次返回現場,除了之前的那些現場勘查的警察,這次還多了一條史賓格犬。

「怎麼又是它?」大寶又蹲到了史賓格的旁邊,開始玩它的耳朵。

「不是你說的那條犬了。雖然長得差不多,但這一條是搜爆犬。」訓導員笑著說,「上次那條,脾氣好,這條可就沒那麼和善了。」

大寶抬著頭聽完訓導員的話,低頭一看,這條史賓格果然齜著牙瞪著大寶,嚇得大寶一個踉蹌差點兒坐到地上。

「好主意。」我說,「既然死者肯定還攜帶了備用的火藥,那麼找搜爆犬來尋找,確實是事半功倍啊!」

事實上,有了搜爆犬,可不止是事半功倍。小小的史賓格果真對火藥的氣味極為敏感。它直直地帶著我們跑了一公里,在一處極其隱蔽的高速涵洞裡,史賓格坐了下來,回頭看著它的訓導員。

之所以把警犬訓練出這個習慣,是因為有時候爆炸物是聲控的,如果警犬一叫,就會引爆炸藥。這樣無聲無息地搜尋到炸藥,是最安全的做法。

史賓格的旁邊,是一輛破舊的摩托車。

「果真如此啊,真是騎摩托車來的!」大寶很是興奮,率先跑向摩托車,「行了,我是不敢當什麼‘人形警犬’了,我完全不是它們的對手啊!以後你們叫我‘狗不如’吧。」

「別動!別過去!」我大喝一聲,制止了大寶繼續靠近摩托車。

這是一輛比較破舊的大架摩托,後排座和行李架上堆著被褥,用行軍帶捆紮著。被褥的中間,顯然夾了什麼東西。既然被褥佔據了後座和行李架,一來說明這個死者真的是風餐露宿地從外省趕過來的,二來說明他的同謀並沒有和他同行。

摩托車的周圍可以隱約看見有一些電線,是人工外接的,並不是摩托車該有的東西。這引起了我的警覺。

「通知特警部門排爆的同志來看看。」我說,「這車恐怕有危險。」

二十多年前,某地公安局一個勘查小組在勘查一座礦廠炸藥庫的時候,可能是觸動了犯罪分子提前設定好的爆炸機關,導致炸藥庫爆炸,這個勘查小組的七名民警全部壯烈犧牲,連屍骨都找不到了。

我上學的時候,老師就反覆給我們強調這個案子,讓我們在出勘現場的時候注意自我保護。所以在出勘爆炸案件現場的時候,我格外小心,甚至都有點像是驚弓之鳥了。

不過這一次我的謹慎是正確的。我們躲在幾百米外,遙望著排爆部門的民警穿著厚重的排爆服工作了一個多小時,得出的最後結論是:這一輛摩托車已經被改裝成了汽車炸彈。摩托車的油箱旁邊掛了兩個袋子,裡面都是黑火藥,還有自制的雷管,雷管和摩托車的電路系統相連,由一個不起眼的開關控制。如果觸碰到了那個開關,後果將不堪設想。

「我更加確信了,他是有同謀的。」我說,「他是個文盲,所以之前在監獄裡從事的工種都是體力活,即便有獄友能教會他製作火箭筒的本領,他這個文盲也絕對不可能懂得怎麼去改造一輛摩托車的電路系統的。」

「一個有錢、有裝置、有專業技能的同謀,這很可怕啊。」陳支隊說,「這是嚴重的社會隱患。」

「事不宜遲,我們不是有一個工作組在北和省開展工作嗎?」我說,「讓他們配合當地警方查詢與喬生產曾經一起待過、比喬生產提前釋放的獄友。這人應該有自己的廠房和裝置,懂得電路改造。只要符合這個條件的人,立即控制起來,不管他偽裝成什麼樣子!喬生產舉目無親,出獄後為了生活,只能找獄友!」

「這……」陳支隊說,「喬生產什麼通訊手段都沒有,我們沒有證據的話,如何甄別犯罪嫌疑人?又以什麼藉口把人控制起來呢?」

「喏,這是我拼起來的作案工具。」林濤把火箭筒遞給了陳支隊,說,「很簡單,拿這個作案工具和嫌疑人工廠裡的廢料進行比對,只要形狀一致,他就無法抵賴。」

在警方把段超的工廠圍得水洩不通的時候,段超還在策劃他的第三輪攻擊。

段超算是個富二代,祖上兩代人的打拼,留給了他一座價值數千萬的工廠。段超是個性格懦弱的人,但是在一次酒後糾紛中,他無意推了別人一把,那人倒地後顱腦損傷死亡了。段超也因為過失致人死亡,而被判處有期徒刑四年。

懦弱的段超在獄中備受欺凌,只有喬生產時常給他一些安慰,於是這兩人在監獄中成了莫逆之交。

刑滿釋放後,段超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改嫁到了龍番。工廠雖然還有老忠臣們的極力維護,但也已經搖搖欲墜。對生活的不滿、對社會的不滿,最終在段超心中結成了憤怒的火焰。段超將這仇恨強加到了前妻的身上,開始策劃對她的報復行動。

雖然具備製作爆炸物和改裝電路的技能,但是讓段超身體力行去實施報復,他是不敢的,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曾經的獄友。在他看來,他們是喪心病狂之人,比起他這個文人,更適合一馬當先。

第一輪報復行動,段超委託了一名獄友,但是這名獄友拿了錢以後,丟棄爆炸物跑路了。段超等來等去,等不到自己前妻被炸死的新聞,卻等來了剛剛出獄的喬生產。

在喬生產拿過段超接濟的兩千元錢之後,喬生產就把段超當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尤其是段超允諾事成之後,讓喬生產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喬生產就死心塌地幫段超這個忙了。

其實喬生產不知道,現在的兩千元和三十年前的兩千元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給喬生產配備的裝備,段超是很自信的,但是對喬生產的為人,段超卻不那麼放心。畢竟,在監獄裡交的朋友是不是牢靠,他心裡也打鼓。尤其是之前還出了那麼一檔子事。

為了保險起見,段超開始策劃第三輪報復行動。這次段超研究的專案,是一枚定時炸彈。炸彈的製作已經接近尾聲了,缺的就是一個能夠甘心為段超賣命的替罪羊。

「照他這樣報復下去,遲早會出個大事情。」陳支隊一身冷汗,說,「龍番的趙局長是我的同學,你們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幫我帶個話。這一次,我陳啟替他趙其國擋了一遭大難,他欠我一頓大酒!」

很多人都說,公安有著一股「江湖氣」。我倒是不覺得江湖是個貶義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公安是個需要密切配合協作的職業,也是和平年代最危險的職業,難免彼此之間會惺惺相惜。而這種惺惺相惜的表現,就是所謂江湖氣。

「就想著大酒。」我笑著說,「保護了人民生命財產安全,你現在沒有感覺到成就感爆棚嗎?」

「那是,那是,這次真的是意外發現啊!」陳支隊說。

「不能算是意外。」我突然正義感爆棚,說,「有了科學的輔助,法網恢恢,心存惡念的人,根本就沒有僥倖的可能。」

真正從案件上撤了下來,我才倍感輕鬆。來不及在車上大睡一覺,就想到陳詩羽這兩天的表現有些異常。

「小羽毛,你這兩天有點不對啊。」我坐在中排,對躲去後排的陳詩羽試探地問道。

因為陳詩羽曾經是我們勘查組唯一的女性,所以以前每次出勘現場,陳詩羽都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但是這兩天,陳詩羽卻主動要求和程子硯一起坐到最後一排去。雖然是小事兒,但是也反映出陳詩羽這兩天的反常。

陳詩羽是個性直爽的女孩,對我的問題,她也毫不避諱。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在螢幕上滑動了一會兒,把手機扔給我,說:「你自己看。」

我滿懷疑惑地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微信公眾號,這個號我以前聽說過,據說是專門爆料本地八卦的。迎面是一篇痛斥渣男的雞湯文,看來看去,也不知道精神核心是什麼。文章點贊不多,倒是底下的一個評論被網友關注了,點贊數高居第一。

評論開頭是這麼寫的:

公安民警韓亮:女友多,不是事兒;墮胎流產,不關我事兒。

這個評論,把我雷得差點兒要跳車。韓亮我是瞭解的,雖然換了不少女朋友,但絕不可能有熱評說的這麼誇張,我還是相信韓亮的人品的。其實,這個熱評也不過是個標題黨,接下去的內容就沒有那麼勁爆了。大概意思就是,韓亮談了一個女朋友,女朋友懷孕了,韓亮不管不問,女朋友悲傷過度,然後流產了。即便是這樣,韓亮依舊對她不管不問。這要是放在某個情感論壇上,算不上什麼大新聞,這類八卦比比皆是,但這條評論寫得誠懇,煽動性極強,加上韓亮的公安民警身份,所以點贊數遠遠超過了其他評論,被頂到了評論區的第一。

韓亮在開車,而且已經接近疲勞駕駛了,雖然我知道敏感的韓亮此時肯定在豎著耳朵聽後排的動靜,但我還是沉住氣沒有在車上告訴他。

直到韓亮把車開進了公安廳車庫,拉好了手剎,我才把手機遞給了韓亮,說:「解釋解釋吧。」

韓亮接過手機,草草看了幾眼,眉頭閃過一絲愁雲,說:「沒什麼好解釋的。」

「這上面說的是事實嗎?」我問。

「算吧。」韓亮考慮了一下說。

「我說吧,渣男。」陳詩羽憤憤地跳下了車。

「如果真如這上面所說,你這是作風問題了。」我說,「雖然你情我願的事情不是什麼違法犯罪,但你是公安民警,你這樣做,就違反了紀律條例。」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讓督察來查吧。」韓亮鎖上車門,冷冷地說道。

韓亮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幾乎沒有看到過他生氣鬧彆扭,可是這一句話卻明顯帶著強烈的情緒,而且是衝著我來的。

我也有些惱火,準備和他爭辯,林濤一把拉住我說:「老秦,別急,我相信韓亮肯定有難言之隱。他不是這樣的人,這個時候你逼他說,他也不會主動說出原因的。別急,等等,等他願意說了,事情說不定會反轉呢。」

生活反應,是指人活著的時候才能出現的反應,如出血、充血、吞嚥、栓塞等,是判斷生前傷、死後傷的重要指標。

硬腦膜,腦組織外包裹的一層緻密組織。

對沖傷,是指在創口對應部位的腦組織有出血和挫傷,而且在其相對的對側腦組織處也有出血和挫傷,而這一處的出血挫傷不伴有頭皮的損傷和顱骨的骨折。這是在顱骨高速運動過程中,頭顱突然靜止,形成了頭皮損傷處的腦損傷,因為慣性運動,對側的腦組織撞擊顱骨內壁,也形成出血和挫傷。所以對沖傷基本可以確診是頭部減速運動形成的損傷,比如摔跌、頭撞牆等。

檢材,不同於大家常說的「物證」,比物證的含義更為寬泛。在現場和屍體上提取到的任何可以用於進一步檢驗鑑定的物質,都稱為檢材。經過檢驗鑑定的檢材,如果對案件偵破有作用,則會被稱為物證。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一季《屍語者》。

假關節,長骨骨折後,因為斷端可以移動,肢體形成類似關節一樣的成角畸形。

鈴鐺姐姐,秦明妻子的暱稱。

nozuonodie,網路流行語,意為不作死就不會死。

小腦幕,由硬腦膜形成的,呈帳篷狀架於顱後窩上方,分隔端腦與小腦的結締組織。

顱底骨折,頭顱底層顱板發生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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