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 河畔女屍

「我們要去屍檢了,你在?」我們走到程子硯的身邊,我問道。

「哦,這輛三輪車其實還是很有特徵的。」程子硯用她柔柔的聲音說道,「我測量一下,然後請一位偵查員同志開著它在監控頭下行駛。我做好了偵查實驗,也方便在眾多影片中,尋找案發當晚被害人的行駛軌跡。」

「這也行?」我有些驚訝,心想果真是隔行如隔山啊。

程子硯臉微微一紅,點了點頭。簡單的一個小動作,我卻看出了她內心強大的自信。

3.

相比於現場情況,屍體情況更是簡單多了,本來損傷就少,還經過一次屍檢,我們還能再做的事情不多了。

我針對死者屍體上唯一一處損傷進行了細緻的研究。

這一處損傷在死者的右側頸部,是一個由單刃刺器形成的刺創。創口的底部,正好是頸動脈,銳利的刺器把頸動脈一切兩半。

因為是刺創不是砍創,而且創道是向內水平傾斜的,所以頸動脈內的血液因為有外面軟組織的遮擋,並沒有噴射出來,這也是現場噴濺狀血跡不多的原因。通過這一點,我們基本可以肯定,兇手的身上並不會黏附大量的血跡。

我用探針沿著創道探了一探,說:「這創道上鈍下銳,如果按照正常的持刀姿勢,應該是小魚際握刀式,而不是虎口握刀式。小魚際握刀式一刀紮下去,創道還是水平的,說明什麼?」

大寶用捲尺量了量屍長,說:「屍長一米六。既然創道是水平的,那麼說明兇手個子不高。如果兇手和死者身高落差大的話,這樣紮下去創道應該是向下傾斜的。」

說完,大寶走到了陳詩羽的旁邊,對著她的頸部比畫了幾下。

「你幹嗎?」陳詩羽白了大寶一眼,「我一米六五好不好!」

大寶堅定地說:「反正凶手沒我高。」

我點點頭,和大寶合力把屍體翻轉過來,看她的脊背。雖然經過了清洗,但是屍體左側肩胛部分的血痕,似乎還能看到個輪廓。和看照片不一樣,看實物的時候,更加能夠發現這一處血痕均勻分佈,邊界整齊,顯然是人為故意擦蹭上去的,而不是無意為之。

我摘了手套,說:「雖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麼破案,但是當務之急,是要趕去專案組,及時扭轉偵查方向了!」

專案組會議室裡,我站在投影儀的大螢幕前面。

「案件前期的勘查情況大家都已經很清楚了。」我說,「現在所有問題的關鍵點,幾乎全部集中在一點上,就是死者在自願或者被脅迫的狀態下脫光了衣服,為什麼還要走出將近兩百米,然後再被害。」

大家都在拼命點頭,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如果在排除死者精神障礙,深夜裸奔的前提之下。」我說,「這應該是兇手的一種卸裝行為。」

偵查員們開始議論紛紛,有的在否認死者生前存在精神障礙,有的在討論什麼是卸裝行為。

「我先來說說卸裝行為的特點。」我說,「主要有三點,第一,肯定在室外;第二,存在脅迫的行為;第三,屍體的位置遠離衣服的位置。第一點和第三點是符合的,至於是不是存在脅迫,我認為,既然有第二人在場,很有可能存在。至於死者為什麼沒有威逼傷,我在現場的時候已經解釋過了,這裡就不再贅述了。」

「那麼這個行為說明了什麼問題呢?」陳支隊問。

「卸裝行為的目的,大多都是為了控制被害人。」我說,「在野外,如果讓一個人脫得一絲不掛,那麼這個人一來不敢逃跑,二來不好意思呼救。再加上遠離衣物,可以給犯罪分子更多的犯罪空間和心理保障。」

「什麼是犯罪空間?」有偵查員問。

「我認為,卸裝行為不同於剝衣行為。」我說,「前者和性犯罪無關,心理動機應該是劫財。試想,讓被害人脫光之後遠離衣物,一來被害人還指望可以回來穿衣服,不會逃跑呼救,二來兇手可以輕鬆地翻找被害人衣物裡的財物,這也就是所謂有了更多的犯罪空間。」

「這倒是很有意思的論斷。」陳支隊說,「不過,你怎麼能印證你的推斷呢?有什麼依據嗎?」

我點點頭,指著大螢幕上林濤照下來的足跡照片,說:「開始,我們都被這兩行伴行的足跡迷惑了。我們單純地認為,這些足跡應該是兇手和被害人一起行走留下的伴行足跡。其實不然。通過這一處足跡,我們看到板鞋印壓在了赤足跡之上,說明是赤足跡先走過去,板鞋印再走過去的。既然有先後順序,說明板鞋印的主人,應該在赤足跡走過去的時候,在衣物脫掉的地方沒動。那麼他在做什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在搜刮財物。」

「那現場的溼巾,又是怎麼一回事?」陳支隊還是對固有的證據不太放心。

「我們在現場的時候也說了。」我說,「可以排除是鄭三現場作案,也可以排除是有人蓄意栽贓鄭三。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溼巾原本是被張蘭芬揣在了自己的口袋裡。我們別忘了,案發之前的幾個小時,張蘭芬和鄭三發生過關係。兇手在翻找張蘭芬的衣物的時候,不小心把溼巾從口袋裡給翻了出來。這個動作,無意中誤導了警方的偵查。」

「既然是這樣,恰恰更加印證了這就是一起侵財的案件。」大寶點頭說。

「開始我就感覺,這個溼巾是一個孤證,不能解釋現場的反常現象。」我說,「現在看來,這一切都印證了我的這種想法。」

「現在連孤證都沒有了。」林濤說。

「居然是搶劫黑三輪案件。」陳支隊若有所思。

「會是熟人作案嗎?」有偵查員問。

我搖搖頭,說:「如果是事先就做好了殺人的準備,卸裝行為就顯得有些多餘了。我覺得兇手最開始並沒有打算殺人,他做出卸裝行為,一來,是給自己創造搶劫的條件,二來,是認為搶劫結束後,被害人回來穿好衣服,也就追不上他了。不過,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兩人發生了糾紛,兇手一刀刺死了被害人。從下刀的動作來看,兇手並不具備預謀殺人的特點,更像是激情殺人。」

「被害人是個不怕被強姦的人,又乖乖地脫了衣服。」陳支隊說,「這麼聽話,就是舍色舍財為了保命。既然這樣,那又是什麼促使兇手要激情殺人呢?」

「這個就不好說了,可能的因素很多。」我聳了聳肩。

「明確了案件性質,我們下一步的偵查方向也就明確了。不過,現在的線索和證據還是很少啊。」陳支隊說,「圍繞有可能對此類人群下手的人來調查,會有很多。而且,沒有證據的甄別,也不好排查啊。」

我點點頭,說:「我知道。但是這個案子走了彎路,第一手的資料已經不是很全了。只能說,兇手應該是一個身材瘦弱矮小、自信心不強的年輕人。」

「哦?這又有什麼依據呢?」陳支隊說。

我說:「第一,凡是採用卸裝行為的兇手,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自信。設想,如果是一個高大的壯漢,手裡還有刀,那麼控制一箇中年女人,還需要用這麼複雜的手法嗎?正是因為兇手不自信,才會舍簡取繁,用這種方法確保犯罪成功。第二,現場提取到的板鞋印是三十九碼的,再根據死者頸部的刺創方向,可以判斷兇手個子不高,絕對不會超過一米七。第三,兇手選擇的搶劫物件,居然是非法營運的黑三輪。這樣的黑三輪,就算運氣很好,跑一晚上也掙不到一百塊錢。誰會為了這些錢鋌而走險?自然是那些心理不健全的年輕人。第四,在現場,我們可以看到,死者的後背上有一處擦蹭狀血跡。雖然我到現在還是沒有想清楚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血跡,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這一處血跡肯定是人為故意塗抹上去的。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個動作都可以反映出兇手的幼稚。」

「瘦弱的年輕人,以侵財為目的。」陳支隊說,「我們現在掌握的就是這些。」

「不,還有很有特徵的足跡。」林濤拿出一個石膏模型,說,「這種板鞋應該不多,通過排查銷售途徑,應該可以縮小偵查範圍。」

「這可不容易啊。」陳支隊接過板鞋足跡的石膏模型,說,「青鄉這麼多人,這麼多鞋店,一點一點去排查,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破案了。」

「畢竟案件可以發現的線索不多。」我說,「現在有這麼多條件,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相信只要調查得仔細,還是會有所發現的。」

陳支隊無奈地點了點頭,準備部署任務。

「我還有話要說。」

我們循聲看去,程子硯站在專案組的門口,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汗珠。

被這麼多人看著,程子硯很是害羞,垂下了眼簾。

「小程,沒事,你有什麼發現嗎?」我像是發現了救命的稻草,趕緊把講臺讓給了程子硯。

程子硯有一些侷促地走上了講臺,紅著臉把自己的u盤插進電腦,開始播放一段影片的剪輯合輯。

「各位領導。」程子硯儘可能地放大自己的聲音,說,「這是昨天晚上我整理出來的現場附近城郊所有電動三輪車的影片。」

「所有?」我瞪大了眼睛。

程子硯點點頭,說:「我大概做了一個影片的合輯,但是太多了,初步估計,至少有數百輛三輪車出現在影片裡,所以沒有什麼意義。後來今天在看現場的時候,我發現死者的電動三輪車還是比較有特徵性的。第一,三輪車的後輪輪轂鏽得很厲害……」

「這個我們不關心,直接挑重點的說吧。」陳支隊有些性急。

被陳支隊打斷,程子硯顯得有些慌亂,趕緊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說:「總之我覺得死者的三輪車在監控影片裡是有可辨識度的。於是,我請了一名偵查員,騎著死者的三輪車在市郊轉了一圈,然後採集了三輪車的影像。通過這個偵查實驗,我基本上可以從昨天晚上做出來的影片裡,挑出哪些是屬於死者的三輪車的影片。」

「這已經很牛了。」我豎了豎大拇指,說,「三輪車之所以在城區被禁止,是因為無法進行號牌的管理。大多數三輪車的外形也都非常相似,所以一旦出了事情,幾乎沒有可能找得到。能從數百輛三輪車裡,找出涉事三輪車,這就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在我的鼓勵下,程子硯增強了一些信心。說起話來,底氣也足了很多。

她說:「後來我統計了一下,能夠反映出涉事三輪車走向的影片,從前天晚上七點到案發十一點之間,共有七十五段。於是我按照每個監控影片矯正過的時間,畫出了涉事三輪車的軌跡。」

說完,程子硯播放出一張青鄉市北城區的地圖,然後地圖上開始跑起了紅線。這應該是程子硯製作的一個電子軌跡圖,清晰地反映出張蘭芬前天晚上駕駛三輪車的行駛路徑,可謂是一目瞭然。這張電子軌跡圖製作之精美,是我們之前沒有看到過的,所以我們對程子硯刮目相看,想不到這小姑娘真是心靈手巧。

在紅線跑完之後,地圖上留下了複雜的軌跡圖。程子硯指著地圖上紅線的末端,說:「這是晚上十點十分,監控頭記錄下的有關涉事三輪車的最後一段影像。而這個方向,正好是向案發現場駛去的方向。結合秦科長分析的作案動機,兇手應該是佯裝租車,到偏僻地點後再實施搶劫。那麼,這個時候坐在三輪車上的乘客,很有可能就是犯罪分子。」

「你確定這是最後一段了嗎?」陳支隊不放心地問。

程子硯堅定地點點頭,說:「案發現場的區域,回到城區有七條路,但只有三條路可以行車。犯罪分子應該沒有選擇可以行車的路線回來,因為這三條路都有監控頭,監控頭也沒有在十點十分之後記載涉事三輪車有返回的影像。」

我心裡暗歎程子硯的厲害,在短時間內對一個陌生城市的地形可以做到如此瞭如指掌。這絕對不僅僅是因為她勤勞踏實,更重要的是她對地形掌握有先天的優勢。

「那,坐在車上的人是誰呢?」陳支隊說。

程子硯說:「我仔細查詢了每個監控頭,都沒有看到犯罪嫌疑人上車的影像,說明上車點應該沒有監控頭。而且,涉事三輪車是那種斗篷式樣的,犯罪嫌疑人坐在車裡的時候,斗篷幾乎全部遮擋住了他的特徵。所以,沿途的監控頭也不能完整地記載下犯罪嫌疑人的體態特徵和衣著特徵。」

陳支隊一臉失落:「那就是說,在哪裡上車都搞不清楚了。」

程子硯說:「直接的證據沒有,但是我有一個推斷。」

聽她這麼一說,大家又都重新打起了精神。

「大家看一下。」程子硯重新播放電子軌跡圖,說,「三輪車在九點四十至九點四十九分的這段時間裡,多次經過我們的交警、治安攝像頭,以及一些民間攝像頭,方向飄忽不定。我覺得,這應該是她在九點四十拉完了一趟客人後,再次尋找客人時留下的軌跡。但是,在九點四十九分之後,再次出現的三四段影片裡,三輪車都是堅定地在向北方行駛。直到十點十分最後一段影片影像的記錄,方向都是指向案發現場,也就是向北。所以我推斷,九點四十九分之後,在青鄉市北區財貿市場附近,張蘭芬接到了犯罪分子,並且一路向北,向犯罪現場駛去。」

「這範圍就小多了。」陳支隊坐直了身子,眯著眼睛看螢幕上節選的影片,「這個地方附近,行人多嗎?可以發現可疑人的影像嗎?」

「這一點很不湊巧。」程子硯說,「這個時間段,正是財貿市場夜市打烊的時間,所以人特別多,根本無法甄別誰有嫌疑。」

「那還是很難查,不過範圍已經很小了,我們有信心抓住犯罪分子。」陳支隊說。

「我還沒說完。」程子硯見陳支隊以為她說完了,都開始表態了,才訕訕開口,說,「其實還有別的發現。」

「什麼發現?」陳支隊還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從剛才說的那麼多影片片段中,我擷取了一些截圖。」程子硯開始播放一些從影片監控中擷取的圖片,畫面很不清楚,只能看清三輪車的輪廓。

她接著說:「有一段影片,三輪車車篷和駕駛座的中央連線部分,好像多出來一點什麼東西,你們看,就是這個。」

程子硯指了指圖片中的一部分。我看了半天,沒覺得有什麼異常。看來經常看監控的人,對於這些細節還是非常敏感的。

程子硯接著又播放了一張圖片,說:「這是我經過模糊影像處理技術,對這一塊連線部分的處理圖。畫素不夠,但是依稀可以看出來,這多出來的綠色的東西,應該是從車篷裡伸出來的。」

「犯罪嫌疑人的腿?」還是陳支隊眼尖。

「是的,我也分析這是犯罪嫌疑人變換了坐在車篷裡的姿勢,伸了一條腿出來。」程子硯說,「如果是這樣,他應該穿著一條綠色的褲子。」

「綠色的褲子。」陳支隊沉吟道,「綠色的褲子倒不多見,但是以這個為調查依據,似乎有些兒戲了。」

「是啊,我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程子硯說,「但是剛才你們開會之前,老秦告訴我,犯罪分子應該是個個子不高的年輕人。而且那種卸裝行為,提示了犯罪分子之前並沒有經過精心策劃和預謀,應該是一種臨時起意的行為。」

「是的,應該是因為身上帶了刀,正好又需要錢,就臨時決定去搶一把。」我補充道。

「我分析了一下財貿市場附近的商家,我覺得年輕人半夜三更在那個範圍內停留。」程子硯舔了舔嘴唇,說,「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網咖。因為上網耗盡錢財,於是,臨時起意去搶劫。」

「有道理,但這只是推斷。」陳支隊說。

程子硯說:「確實,毫無事實依據。但是根據這個推斷,我檢視了一下幾家網咖的影片。巧就巧在,正好有一家網咖的吧檯影片記錄了一個男子在前天晚上九點四十五分的時候結賬離開的影像。這個男子恰好就穿著一條不協調的綠色褲子,身材瘦小。」

「是嗎?」陳支隊瞬間精神煥發,「幾個巧合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多大歲數?」我急著問。

「二十一歲。」程子硯說,「因為現在網咖都是實名登記系統,所以我也就獲取了這個人的身份資訊。」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人的大頭照片,旁邊有他的身份證號碼。

4.

「你真是太牛了。」大寶看程子硯的眼神已經成了星星眼。今天程子硯的一番講解,完完全全地把大寶給圈粉了。

在給出嫌疑人具體身份之後,不僅僅是大寶,幾乎所有在場的偵查民警都表示折服,而且迅速開始籌劃抓捕行動了。陳詩羽主動要求參與抓捕行動,而我們這些刑事技術民警則回到了賓館,一起坐在我的房間裡討論案情。

「寶哥,你別這眼神,我都不好意思了。」程子硯掩嘴笑道。

「你這太誇張了。」大寶說,「我們分析來分析去,最多也就給出一個偵查方向,再好一些,能給出對嫌疑人的刻畫。你這直接給出嫌疑人的身份證號碼,太直接、太有效了!」

「隨著現代技術的發展,確實有更多破案的捷徑了。」我點頭說道,「這些新手段,都是犯罪分子的剋星。」

「完全沒有想到所謂的圖偵這麼牛×啊!」大寶說,「我之前還在說呢,不就是看監控嗎?哪兒還有什麼技術含量?現在看起來,還真是隔行如隔山啊,這看監控也有這麼多門道的。不會看的,那就是些監控;會看的,直接找出兇手啊。」

「也不是這樣啦。」程子硯說,「若不是有老秦和你們之前的分析論斷,如果不能明確案件性質和犯罪分子的個體特徵,也不可能通過監控直接找出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啊。」

「即便是這樣,也夠牛的,那邊人口那麼多!」大寶說。

「這也是讓小程加入我們勘查組的原因,多警種協作,才是破案最強大的力量。」我說。

「其實也不是每個案件圖偵都能發揮這麼大的作用。」程子硯說,「首先得有影片條件。我知道,很多案件發生在農村,或者發生在室內,又或者附近的監控都是壞的,那就不具備影片條件,我就只有做回痕檢員的工作了。上次龍番湖的案件,不就是這樣。」

我點點頭,那艘「幽靈鬼船」的模樣又在我的腦海裡浮現了出來。

「而且,這起案件也有很多巧合。」程子硯說,「諸多的巧合才造就了最後的唯一指向。並不是所有案件,我們都有這麼好運氣的。」

「巧合是不錯。」大寶依舊是星星眼,「但通過細緻觀察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那就是牛啊,畢竟犯罪分子不可能滴水不漏,被抓住了漏洞,自然就會有‘巧合’的出現了。」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程子硯說,「抓人容易,但是尋證還是比較難的。這起案件的影片線索其實都是推斷來的,在法庭上並不能站得住腳,除非能找到那雙板鞋。」

「是啊,最終還是回到了證據問題。」我嘆了口氣,說,「大家休息吧,忙了一天了。我已經交代小羽毛了,在抓捕之後立即搜查,並且詳細調查這兩天犯罪嫌疑人的活動情況。事情過去兩天了,犯罪嫌疑人有充分的時間去偽裝、善後,能不能找得到證據,就看我們的運氣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迫不及待地趕到了專案組。

專案組的氣氛幾乎和一天前一模一樣。

犯罪嫌疑人阮豹已經被捉拿歸案了,但是這個阮豹是個油鹽不進的主。無論偵查員如何軟硬兼施,他總之就是一句話不說。

「現在是打不得、罵不得、餓不得、困不得。」陳詩羽一臉倦容地說,「我們拿他絲毫沒有辦法。」

「唯一和一天前不同的就是,」陳支隊說,「偵查員們還是很有信心的,堅信他就是犯罪分子。」

「可是法官可不會相信直覺。」我皺著眉頭說。

「他的家裡也搜查過了。」陳詩羽說,「沒有什麼發現。這人獨居,家裡有幾畝地,平時在家務農,農閒的時間,就天天在外面遊蕩,也有盜竊的前科。家裡和狗窩一樣,非常亂。我們算找得仔細的了,但就是沒有發現綠色的褲子,還有板鞋。」

「既然有前科,肯定懂得怎麼去毀滅證據。」我說,「現在的問題就是,如果找不到這兩樣關鍵證據,怕是很難起訴啊。」

專案組頓時陷入了沉寂,大家都在思考如何是好。

「這兩天,阮豹都在做什麼?」我想了一會兒,打破了會場的寧靜。

「他自己是一個字都不說。」陳詩羽說,「外圍調查還在進行。他的幾畝地種的是牡丹,現在沒什麼農活,天天要麼就是在網咖上網,要麼就是和狐朋狗友們喝酒賭錢。」

「他家住什麼地方?」我問。

陳詩羽說:「就住在北邊,離案發現場七八公里的路程。平時他自己溜達去城裡的網咖,也有搭同村人進城便車的時候。」

「搭便車?那這些便車的車主都問了嗎?」我問。

「正在調查。」陳詩羽說。

話音未落,一名偵查員走進了專案組,說:「按照總體的安排,我剛才是去調查阮豹在被抓獲之前的行蹤。昨天下午,阮豹自行到城裡網咖上網,然後晚上的時候,電話約了同村的一個人,搭他的拖拉機回村。我們的人是在他家門口守候的,他回村後就被我們抓獲了。也就是說,這個同村人是阮豹被抓獲之前最後接觸的一個人。據他的表述,阮豹在回村的一路上沒有說什麼話,總共不超過五句。大概都是一些諸如‘晚上吃什麼啊’‘最近有沒有贏錢’之類的話。總體感覺,阮豹像是有什麼心思。中途沒有遇見其他人,阮豹中途叫停車一次,說是去看看他的牡丹地裡的牡丹長得怎麼樣了,順便撒尿。」

「牡丹地?」我靈光一現,打斷了偵查員的話,說,「走,去他的牡丹地裡看看,帶上血跡追蹤犬。」

在一塊牡丹地的旁邊,我們正在穿戴勘查裝備,大寶在一旁逗著警犬。

「能確定這裡有問題嗎?」陳詩羽問我。

我搖搖頭,說:「不好說。但是我覺得吧,如果阮豹是犯罪分子,在這個時候,他是不會有心思去關注牡丹長得如何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把物證埋在了這裡。他可能有預感自己會被抓,要來這裡看看,確保萬無一失。」

「如果真是這樣,他可真是畫蛇添足了。」林濤說。

「嘿嘿,警犬不都是大狼狗嗎?」大寶蹲在一隻史賓格的旁邊,用手指撩著它長長的耳朵。

史賓格擺出一副不屑的樣子,不去看大寶。

「這麼小的狗,好使嗎?能聞出血跡在哪裡嗎?」大寶接著說。

史賓格仍然乖乖地坐在訓導員的身邊,只是齜了齜牙。

「來穿鞋套,別撩狗了。」我無奈地說,「你是不是不服氣?想和它比比誰的鼻子好?」

「搜。」訓導員一聲令下,史賓格像是脫了韁的野馬,向牡丹地裡衝了進去。

「它一定是在想,終於可以遠離這個討厭的傢伙了。」我笑著說。

幾畝地的面積,可以說不大不小,如果靠人力全部翻找一遍是不現實的。而且,如果這裡真的沒有埋物證,我們這種破壞莊稼的行為會被譴責。

史賓格大約找了十分鐘的樣子,在一處牡丹苗旁坐了下來,吐著舌頭看著訓導員。

我知道,這是血跡追蹤犬發現血跡後的姿態。

我走了過去,這一處地方的泥土並沒有新鮮的翻土痕跡,有些疑惑。

訓導員明白我的意思,再次下達了「搜」的指令。

史賓格繞著這附近又搜了一圈,還是在這處牡丹苗的旁邊坐了下來。

我懷疑地看了看史賓格,說:「那就挖吧。」

幾名民警拿著鐵鍬開始挖地,沒挖幾分鐘,一名民警就叫了起來:「有東西!」

我虎軀一震,趕緊跑到了土坑的旁邊。土坑已經挖得很深了,大約有半米的樣子,土坑裡果真有一些東西。我戴好手套,把土坑裡的東西清理了出來。

一件米色的外套,一條綠色的燈芯絨褲子,一雙白色的破舊板鞋。

「案子破了!」我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有鞋子可以進行dna檢驗,有褲子可以驗證影片,衣服也可以尋找血跡。這就是完整的證據鏈條啊!」

「你真是可以啊!埋這麼深都能找到!」大寶又開始撩起史賓格的長耳朵。

史賓格一臉無奈。

民警把一套衣物扔給阮豹看的時候,他先是驚訝,緊接著就是頹喪。但是真正攻破阮豹心理防線的,是那幾份加急做出來的dna報告。

阮豹憑藉著幾畝牡丹地,每年的收入倒也足夠他的花銷。不過最近手氣不好,賭博連輸,加之又迷上了一款收費網路遊戲,這讓他顯得有些拮据。

之前他也總是會偷雞摸狗,弄些小錢來花花,但他總是想著能搶一筆大的,至少能保證他幾個月衣食無憂。盜竊他算是半個行家,但是搶劫還真是從來沒有試過。那天,阮豹一邊玩著遊戲,一邊想著可以找個搶劫的物件來試一試手。從網咖出來之後,阮豹挑選著搶劫的物件。原本他是想找一個剛剛從財貿市場打烊的個體經營戶下手的,但是自己勢單力薄、個頭矮小,即便對方是女性,也沒有把握能夠一擊成功。想來想去,他準備選擇一輛計程車,到偏僻之地再動手。

這個時候的青鄉市北城很少能看得到計程車,所以才會滋生出大量的黑三輪營運。阮豹覺得,這些黑三輪雖然沒什麼錢,但是既然沒有計程車,不如就退而求其次了。

選來選去,阮豹選擇了張蘭芬,難得找到的女司機。

在商量好價錢之後,張蘭芬載著阮豹向青鄉河附近駛去,在經過現場那一片偏僻地的時候,阮豹掏出了匕首。

為了更好地控制張蘭芬,阮豹讓張蘭芬脫光衣服遠離自己,給自己更多尋找財物的時間。沒想到這個張蘭芬也真是百無禁忌。一不護財,二不護色。

雖然阮豹只在張蘭芬的衣物裡找到了一百多塊錢,但初次搶劫就這麼順風順水,還是讓阮豹有些興奮。

張蘭芬渾身赤裸地在兩百米開外,阮豹有了更多的時間去思考自己的作案過程有沒有紕漏。他畢竟是被打擊處理過的前科人員,具備一些反偵查意識。

想來想去,唯一可能出現紕漏的,就是張蘭芬在脫光衣服之後,推她後背的那一把。

「會不會在她的身上留下指紋?」阮豹幼稚地想著。畢竟他之前因盜竊罪獲刑的一個關鍵證據,就是他在現場留下了指紋。這時候的阮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經過充分準備就來搶劫,要是戴了手套多好?

想到這裡,阮豹走到張蘭芬身邊。只求活命的張蘭芬以為阮豹要來劫色,於是對阮豹說,只要讓她活命,讓她做什麼都可以。

阮豹哪裡會對張蘭芬產生什麼興趣,於是要求張蘭芬到青鄉河裡面去洗一下身子。

雖然阮豹僅僅是害怕張蘭芬的身上留下什麼證據,但站在張蘭芬的角度來看,這個阮豹顯然是要殺人滅口了,而且運用的滅口手段是用水溺死她。

所以張蘭芬一邊央求阮豹,對天發誓她不會報案,一邊伺機想向自己的衣服位置逃跑。張蘭芬明明說好了讓她做什麼都會去做,結果讓她下河去洗個澡都不幹,顯然她會去報警,阮豹想著。

兩人因此發生了糾紛。

在阮豹看來,張蘭芬如果這個時候跑上公路求救,自己將面臨極大的危險。可是偏偏在這個時候,張蘭芬做出了逃跑的姿態。幾番撕扯之後,阮豹一時憤怒,朝張蘭芬紮了一刀。萬萬沒有想到,黑夜當中隨隨便便的一刀,就直接要了張蘭芬的命。

只搶了一百塊錢,就犯了命案,這讓阮豹後悔不已。但是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他開始思考如何逃避法律的懲罰。

現場有很多血,阮豹也不確定自己的身上有沒有沾到血跡。所以,在回家思考後做出的第一個決定,就是脫下所有的外衣和鞋子,連夜徒步到自己家地裡,找了個自認為隱蔽的地方,挖了深坑埋藏了血衣。

為了不被警方發現埋藏血衣的地點,阮豹精心偽裝了土壤的表象,至少看上去不可能知道這裡的泥土被翻挖過。一切妥當之後,阮豹徒步回家,一直酣睡到第二天中午。

為了探聽案件的訊息,這兩天阮豹都像以前一樣,到網咖上網。其主要目的,還是從眾人的口中獲知一些關於案件的訊息。

畢竟北城區不大,發生了一起這麼吸引人眼球的案件,口口相傳還是範圍很廣的。對於案件,群眾有諸多猜測;對於案件的辦理情況,也有很多道聽途說的小道訊息。

在警方抓獲鄭三之後,阮豹鬆了口氣。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在翻找財物的時候翻出來一張溼巾,差點兒誤導了偵查,但是警方把懷疑物件放在了死者熟人的身上,這讓阮豹頓感欣慰。

獲取這個訊息之後,阮豹沒有深夜才回村裡,而是搭了同村人的便車,在傍晚的時候就準備回家。他是準備回家自己和自己喝一頓慶功酒的。

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為了保險,在遼闊的土地上多看了一眼,就給警方提供了線索,也給自己佈下了天羅地網。

「這個案子,程子硯首功。」我坐在返程的車裡,給程子硯點了個大大的贊。

「沒有,沒有,我就是做我該做的。」程子硯的臉蛋變成了紅蘋果。

「這個案子還是給我們提了個醒,任何孤證都不足以證明一切啊。」林濤感嘆道,「證據鏈,真是法治的瑰寶。」

「嗯,不先入為主,不以己度人,」我總結道,「才是現實推理的精髓。」

「我回去就換車,suv開著就是爽啊。」韓亮顯然沒有注意到我們的收穫,已經開始盤算著他的下一輛新車了。

證據鏈,律術語,指一系列客觀事實與物件所形成的證明鏈條。

孤證,指單一的證據。

圖偵,指標對影片、影像進行偵查的技術。

suv,為運動型多用途汽車,是一種擁有旅行車般的空間機能,配以貨卡車的越野能力的車型。

tt,奧迪的一款車型。

皮膚全層,由表皮、真皮構成,並借皮下組織與深層組織相連。

處警,民警出警後,處理現場情況的行為。

同一認定,是刑事技術鑑定用語,是專門研究如何運用科學技術手段來確定受審查的嫌疑客體(人或物)同犯罪事件有關的,正在尋找的那個客體是否同為一人或同為一物的科學理論。

細目拍照,對現場個別物證進行單獨特寫拍照。

約束傷,被害人在被兇手控制的時候,留下的以關節部位環形皮下出血等為代表的損傷,稱之為約束傷。

威逼傷,被害人在被兇手威逼的時候,留下的以輕微銳器刺傷、戳傷、劃傷等為代表的特徵性損傷,稱之為威逼傷。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三季《第十一根手指》。

伴行足跡,是指現場存在兩種不同型別的成趟鞋底花紋、襪印、赤足印,兩趟足跡平行伴行,說明有兩人並列行進。

小魚際握刀式,是指抓握刀具時,刀刃置於小魚際以下的握刀方式。

虎口握刀式,是指抓握刀具時,刀刃置於虎口以上的握刀方式。

見「法醫秦明」系列第一卷第六季《偷窺者》中「幽靈鬼船」一案。

小羽毛是陳詩羽的暱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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