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大都因為無知與不確定感而產生。
——戴爾·卡耐基
1.
春天的下午,陽光照進辦公室,暖洋洋的,讓人直打瞌睡。
辦公室裡的各位都在忙著自己手頭上的事情,我抱著一本信訪核查卷宗,怎麼也打不起精神。林濤在看一則「錯案」的報道,邊看邊低聲讀著網友們對警方的譴責。陳詩羽抱著閔建雄老師的《命案現場行為分析》吃力地學習。韓亮忙裡偷閒地玩著他的貪吃蛇。大寶倒好,看起來是在法醫論壇看帖子,但總能間斷地聽見他的鼾聲。
省廳的勘查組雖然每年出差時間佔一半以上,但是剩餘的時間也是要正常坐班的。過完年之後的兩三個月,省廳勘查一組似乎進入了工作的「淡季」,連續半個多月沒有出差,實在是很難得的平靜。
「明明辦案沒有絲毫瑕疵,卻要查這麼厚一本信訪卷宗。」我心裡暗暗想著。看著一沓沓基層法醫被紀委、督察部門調查的報告,我暗自替同行們委屈。不過轉念一想,相比林濤讀的那起被宣判無罪的案件裡的辦案人員,他們算是好得多了。
本著「疑罪從無」的精神,近年省內有幾起已決案件,因為當事人申訴而被提起重審,甚至有案件被再判無罪。這樣的案件被稱為「錯案」,會被媒體廣泛關注,當地的刑偵部門也會被譴責。
我們也參與會診了幾起案件,但是因為當年的技術有限,現場果真是沒有什麼有力的證據。雖然刑偵人員、技術人員都能夠在內心確認案件辦理無誤,但是在法律的層面上,這些案件的證據鏈是不夠完善的。基層的刑偵人員願意尊重法律的精神,但也很害怕面對外界的指責。畢竟,很多人並不知道「法律意義上的無罪」不等於「事實意義上的無罪」。媒體一旦報道,總是把「法律意義上無罪」的犯罪嫌疑人說成「事實意義上無罪」的無辜群眾。他們不關心案件的核心爭議點,更關心警方究竟有沒有「刑訊逼供」。
「這案子不就是我們年前會診的那個嗎?」林濤說,「我覺得證據足以定罪。」
「你覺得有啥用?」我笑了笑說。
「殺了人被判無罪,出來還這麼囂張。」林濤恨恨地說。
「既然法院都不認定他是兇手,咱也不能亂說。」我說,「這是法律人的精神。」
「那就讓他這樣逍遙法外了?」大寶停下鼾聲說。
「這些事兒啊,對我們是一個警醒。」我說,「一來,要更加努力提升能力,保證每起案件都能尋找到關鍵物證去證明犯罪。二來,對每起案件的證據都要從多方面考量,一定要有完善的證據鏈,而不能僅僅關注孤證。」
「別價,您恁!」大寶學京腔學得捉襟見肘,「可別給我們上課了,我們就是覺得讓兇手鑽空子逃脫了法律制裁,心裡很不是滋味。」
我翻了翻手上的卷宗,笑著搖了搖頭,說:「咱們要相信,人在做,天在看。」
「什麼天在看?做好你們的工作,把法網織牢了才是正事兒,還相信什麼天譴嗎?你們就是替天行道的人!」師父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了一個資料夾。
師父一般不會輕易到我們辦公室裡查崗的,最常見的原因就是有突發的特大案件,甚至在電話裡都不好完全表述的,師父才會親自下樓到勘查組裡佈置任務。
這時候看到師父,我的心裡自然一驚,心想,估計晚上又不能回家和兒子共進晚餐了。心裡這樣想著,我還是嬉皮笑臉地站了起來,說:「師父,您下次聽聲兒能不能聽全了?我剛才還在教育他們努力提升自身業務素質,培養打攻堅戰的能力呢。」
「別貧。」師父說,「今天來宣佈一個政治部的通知。」
「提拔我嗎?」我仍一臉嬉笑地說,「我可不想當領導。」
「想什麼呢?」師父白了我一眼,正色道,「為了能夠與時俱進,拓展省廳勘查組的業務專業,特決定在全省範圍內組織遴選工作,遴選圖偵專業技術民警一名。經過筆試、面試、考核、公示等組織環節,龍番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民警程子硯以總分第一名入選。接此通知後,龍番市公安局、省廳刑警總隊即刻為該民警辦理轉職手續,即刻報到參與工作。特此通知。」
唸完通知後,師父合起資料夾,靜靜地站在那裡。
我們幾個都很意外,一時半會兒還沒有回過神來。我回頭環視了一眼,大寶一臉驚愕,韓亮漠不關心,陳詩羽有幾分不安的神色,倒是林濤的表情看起來絲毫沒有波瀾。看來這一次遴選,只有林濤這個傢伙是事先了解的,畢竟他們專業對口。
程子硯我們都認識的,和龍番市局合作辦過的那麼多案子裡,經常可以看到程子硯的身影。可是程子硯每次出現都是以痕跡檢驗員的身份出現的,居然以圖偵專業的身份被遴選過來,倒是讓人有些意外。不過,因為警力有限,基層痕跡檢驗技術員通常都是「萬金油」,不僅僅要承擔痕跡檢驗的分內工作,很多其他的專業,如刑事攝影、圖偵、測謊之類的工作,都要一併承擔。既然程子硯是一個有圖偵天賦的痕檢員,我們勘查組裡多一個「萬金油」也絕不是壞事。
不一會兒,辦公室大門外走進一個瘦弱的小姑娘。
小姑娘和陳詩羽差不多年紀,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運動服和乾淨的牛仔褲,她雙手把雙肩包抱在胸口,紅著臉走進了我們的辦公室。程子硯個子不高,瘦瘦的,標準的瓜子臉,唇紅齒白,皮膚白皙,不太長的頭髮在腦後紮成短短高高的馬尾辮。總之,不穿警服的程子硯,還真是給我們眼前一亮的感覺。
「大家好。」程子硯說道,聲音不大。
「歡迎你。」我伸出右手,和程子硯輕輕握了握。
「這兒正好有張空桌子。」大寶每次都是這麼殷勤。喜歡熱鬧的大寶,恨不得不停地進來新人,把勘查小組變成勘查處。
「喲,這次的反應我倒是有些意外啊。」師父笑著說。
「就是,真偏心。」陳詩羽仍然趴在桌上看書說。
我知道,陳詩羽剛到勘查組的時候,我非常牴觸,這筆仇陳詩羽還沒忘。
「當時不就是覺得有女同志,出差不方便嘛。」我尷尬地說,「現在兩名女同志,出差還是開一間標間,不浪費納稅人的錢,又提高工作能力,何樂而不為啊。」
「貧嘴。」陳詩羽撲哧笑了出來。
「可是我們那輛破勘查車只有五座啊,現在咱們六個人了。老秦這體形,坐在後備廂裡不知道擠不擠。」韓亮開玩笑道。
「不用不用,我坐後備廂就行了。」程子硯急了,連忙說道。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小程,要不要這麼單純啊。」林濤說,「不過你很快就能適應了,我們這兒沒幾句真話。」
「就是,男人的話別信。」陳詩羽還是看書的姿態。
「這個組織上都考慮過了。」師父說,「你們的車交廳車隊重新安排,現在給你們新配了一輛七座suv。」
說完,師父把一把車鑰匙扔在韓亮的桌子上。
「哇,有新車開了。」韓亮拿過鑰匙看了看,「這什麼牌子的車?咋沒見過?」
「你只認識寶馬、賓士吧!有車就不錯了,還想挑嗎?」師父瞪了韓亮一眼說。
「師父來就這事兒吧?」我說,「還以為有案子,嚇了一跳呢。沒事兒了,程子硯妹妹我們會給她安排好一切的。」
「你晚上請客吃飯吧。」韓亮對我說。
「不行,我和我兒子約過了,晚上和他共進晚餐。」我捂了捂錢包。
「你兒子才三歲!」大寶抗議道。
「誰說沒案子的?」師父居然不知從哪兒又拿出個資料夾,說,「早晨青鄉發生了一起命案,給我們省廳報了資訊。雖然沒有要求我們趕往支援,但我看你們最近挺閒的,所以你們去一趟吧,確保證據體系沒有紕漏。」
「好啊!出勘現場,不長痔瘡!」大寶一蹦三尺高。
「嘿,真的是你親爹嗎?」韓亮一邊駕車,一邊和副駕駛上的陳詩羽說,「這也叫新車?五年十萬公里的老頭子了,淘汰給我們做勘查車?」
「我爸什麼時候說是新車了?你自己想的吧。」陳詩羽撐著腦袋說。
「有車就不錯了。」我說,「現在公車改革那麼嚴格,公車是全民監督啊,能換輛七座車,師父肯定是盡力了。」
「回頭我來買輛七座suv,私車公用沒人說了吧。」韓亮憤憤道。
「你的私車不能改造,就不能裝備發電機、強光燈什麼的勘查裝置,所以沒法具備勘查車的功能。」我說,「不過suv倒是坐著很爽,視野也很好。」
「也是,比我的tt強多了,回頭我還是換一輛。」韓亮說。
「小程,聽說你妹妹是什麼神秘組織里的?」大寶坐在最後一排,趴在中排靠背上問。
坐在林濤身邊的程子硯顯然是在想什麼心事,被大寶這冷不丁一問,嚇了一跳,說:「啊,哦,是的,子墨在守夜者組織里當警察。」
「不該問的別問。」我反手打了大寶腦袋一下,說,「程子硯、程子墨,你家是不是有四個小孩?筆墨紙硯齊了?」
程子硯輕掩嘴角,靦腆地笑道:「程子紙,那多難聽啊。」
「對了,對了,圖偵到底是做什麼的?」大寶對一切未知事物的好奇心果真是常人所不能比的。
「我們主要是做一些案件中有關影像的偵查工作。」程子硯聲若蚊蚋,在車胎噪音裡有些時斷時續,「有關監控影片的研判、模糊影像的處理、人像的比對什麼的。」
「哦,那倒是很直接有效。」我點了點頭。
「就是看監控啊?那有技術含量嗎?」大寶說。
「當然。」程子硯不以為然,認真地解釋道,「即便是看監控,也是很有技術含量的,會看的人和不會看的人,獲得的資訊量可就差很多了。當然,我也還是個學生,要學習的有很多。」
「哎喲!什麼破車!」韓亮一聲慘叫。
「怎麼了這是?」在高速上行駛的勘查車並沒有急剎、顛簸,我很感疑惑地問。
「這車的方向盤怎麼有刺啊?」韓亮一邊看看前方,一邊看看自己的手背,說,「原來是方向盤掉皮了!這什麼破車啊。」
「回去裝個方向盤套就好了,你都埋怨一路了!」我說。
「能不埋怨嗎?我手都破了!」韓亮舉起右手,給我們看他手背上的一條淺表皮膚劃痕。
林濤坐在中排的中央,被我和程子硯夾在中間。他從上車開始,就顯得沉默寡言、十分拘謹,總是想方設法向我這邊靠,彷彿生怕擠著了程子硯。
林濤見韓亮在訴苦,於是說:「好兆頭啊,破了破了,說不定我們還沒到現場,案子就破了呢,那我們正好青鄉一夜遊了。」
「如果真的是這樣啊,那案子也是假破。」我笑著說,「法醫學裡,所謂的破了,是指皮膚全層的分離破裂,包括表皮和真皮都要破,才能算是創口。我們做傷情鑑定的時候,並不是看傷者的傷一共有多長,而是看傷口中,皮膚全層裂開,形成瘢痕的那部分長度有多長。這一點,特別容易引起被鑑定人的不服,認為我們法醫作假。」
「老司機啊,一言不合就開始科普。」大寶說。
我沒理睬大寶,接著說:「韓亮手背上的,顯然不是創口,而是淺表的皮膚劃痕,不能算是破了。」
「行了,行了,我錯了。」韓亮連忙揮揮手,說,「老秦這是在往唐僧的方向發展啊。」
當我們走進青鄉市公安局刑警支隊陳支隊的辦公室的時候,把陳支隊嚇了一跳。
「你們怎麼來了?有什麼大案嗎?」陳支隊說。
「哪有您來問我們有沒有案件的道理?」我哈哈一笑,說,「這不是聽說你們這裡發生了一起命案嗎?我們正好閒著,所以來看一看。對了,您怎麼這會兒不在專案組啊?」
「哦,你是說今天早上的那起案件?」陳支隊頓時放鬆了下來,說,「看來我們的資訊報晚了,這案子馬上就要破了,我在專案組坐了一天了,這也是剛剛來了好訊息,所以下來到自己辦公室泡杯茶喝。」
「嘿嘿嘿,看見沒,我的話靈驗了。」林濤從車上下來,就已經恢復了往常模樣,不再那麼拘謹了。
「這就……破了?」大寶一臉的失落。
「是這麼回事。」陳支隊張羅我們大家在他狹小的辦公室裡坐下,然後,一邊拿出紙杯泡茶,一邊和我們說,「死者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平時的營生就是騎著電動三輪車在城郊不限行的地方拉客。」
「哦,我們那兒叫蹦蹦。」陳詩羽說。
「我們那兒叫達亞機。」我說。
「挺危險的,那種三輪車造成的事故特別多,乘客死亡率也很高。」韓亮說。
陳支隊靜靜地等我們都插完嘴,接著說:「今天早晨,死者的屍體在我們青鄉河的河邊被人發現了,全裸。」
「性侵?」大寶說,「這樣的物件,這樣的侵害地點,犯罪分子的檔次不高啊。」
「不是。」陳支隊說,「犯罪嫌疑人是死者的姘頭。」
「姘頭?」我有些驚訝,「姘頭選擇這樣的地點?還……全裸?」
「可能是想打個野戰,然後發生糾紛,激情殺人吧。」陳支隊說,「現場有關鍵物證。」
程子硯臉一紅,把頭埋得低低的。
陳詩羽倒是習慣了這幫公安大老粗的口無遮攔,問:「什麼物證?」
「現場提取到了一張一次性的溼巾。」陳支隊說,「因為溼巾很新鮮,又在現場,所以引起了我們現場勘查部門的注意。回來一檢驗,果真是案件的關鍵物證。溼巾上有死者的dna,還有一名男性的精斑。後來,我們把男性的dna放進庫裡一比對,比中了一個男人,這男人曾經因為猥褻女童被打擊處理過,所以庫裡有他的dna。再後來,我們經過外圍調查,查出死者的私生活非常亂,這個男人就是她眾多姘頭中的一個。有了這層社會關係,又有了現場的鐵證,他就算是百般抵賴也沒用了。」
「人抓了嗎?」林濤問。
陳支隊點點頭,說:「開始我們也擔心嫌疑人逃竄了。不過,剛剛傳來好訊息,嫌疑人已經被前方的偵查員抓獲了,現在正在轄區刑警隊羈押,一會兒就要開展突審了,估計明早就可以釋出破案資訊了。」
「看來,我們真的是白跑一趟了。」韓亮聳了聳肩膀,說,「浪費納稅人的油。」
「師父說了,我們來不僅要幫助破案,也要幫助審查證據。」我說,「案件不要我們破,但是證據還是需要我們來審查的!別閒著。」
「哈哈,證據確鑿!」陳支隊信心滿滿地說,「這塊硬碟裡有案件的全部現場資料。天色不早了,你們趕緊回去休息吧,等明天破案資訊到了以後,你們再慢慢審查證據也不遲啊。」
2.
夜貓子的春天就是這樣。
困了一下午的我,此時精神抖擻。我把硬碟裡的資料複製進了我的電腦,慢慢地看了起來。
同室的林濤則一會兒趴在地板上做平板支撐、仰臥起坐,一會兒到衛生間鏡子前面觀察自己的體形和肌肉線條,然後悻悻地過來抱怨自己隨著年齡的增長,馬甲線已經開始不明顯了。
我對林濤的折騰視而不見,全心投入到觀看案件資料中去。
報案人是青鄉河的清淤工人,他在早晨的工作中,划船駛到青鄉河的一段偏僻之處時,發現岸上有些異樣。
工人就勢停船靠岸,想看個仔細。這一看不要緊,把工人嚇得差點兒從船上掉了下去。在靠河邊有十米左右的岸上,俯臥著一具女屍,全裸,屍體下方有一大攤血跡,已經滲入了鬆軟的河床泥土,於是工人趕緊摸出了手機報警。
因為這裡是一處極為偏僻的地方,青鄉河在這裡繞過一座小山包,而小山包則成了這一片河床的天然屏障,所以算是青鄉市中罕見的人跡罕至的地方。加之清淤工人是在河面上發現異樣,然後報警的,所以這裡沒有其他人先於警察到達現場圍觀,於是有了得天獨厚的現場保護條件。
出警民警的執法記錄儀清楚地記載了民警處警的全過程。兩名民警接報警後,抵達現場初查情況,在遠處即看到了女屍,於是直接在外圍拉起了警戒帶。此時報警人還在河面上的船裡,民警在通知技術部門勘查現場之後,讓報警人繞過警戒帶登陸接受了詢問。
死者的三輪車停在距離草垛一公里開外的公路路邊,並無異樣。
技術部門抵達現場之後,開啟了勘查通道。現場是鬆軟的河床泥土,可以說是保留痕跡物證的絕佳地面。痕跡檢驗部門在現場提取到了兩雙鞋的鞋印,以及一個人的赤足跡。經過後期對這些痕跡的技術處理,判斷其中一雙鞋屬於死者的鞋,而這雙鞋就留在屍體附近;赤足跡經過紋理比對也確證是死者所留。那麼,剩下的一雙鞋印,自然就是犯罪分子所留了。
這是一雙三十九碼的板鞋鞋印,有一定程度的磨損。如果能找得到這雙鞋,甚至可以做同一認定。
因為現場的照片還比較凌亂,所以我沒能在大腦裡形成一個完整的現場狀況。但是可以明確的是,死者把衣服脫在了旁邊的一處草垛上,然後赤足走到旁邊。這個過程,都有板鞋伴隨,板鞋印在衣服旁邊有轉圈和踱步的現象。不過,不知道為什麼,赤足印和板鞋印在屍體附近發生了交錯,應該是犯罪分子和受害人在這裡發生了爭執和打鬥。然後受害人中刀倒地死亡,犯罪分子選擇了從原路折返,離開了現場。
放衣服的草垛上,還有一張溼巾,很新鮮。技術部門對其進行了細目拍照,並且予以提取。就是在這張溼巾上,技術部門提取到了死者的dna,以及另一名男子的精斑。也正是依據這個精斑,鎖定了犯罪嫌疑人鄭三。
經過前期調查,死者叫作張蘭芬,四十五歲,個體三輪車非法營運戶。她有一個懦弱的丈夫,平時在工地打工,還有一個患孤獨症的兒子。張蘭芬性格粗獷,經常欺負自己的丈夫。而且,她在外面的姘頭數以十計。幾乎是認識的人,對她有興趣的人,不論老少,不論身份,與她都可以有染。
對張蘭芬的屍體檢驗很簡單,因為死者屍體上沒有明顯的損傷,只有頸部一處刺創,直接刺破了頸動脈,可以說是一刀致命。這倒很符合激情殺人的特徵。死者的死亡時間是昨天夜裡十一點左右,應該正是她在非法營運的工作時間。
「鄭三是一個光棍,獨居,平時他們都在鄭三家裡苟合,為什麼這一次要選這麼一個荒郊野外?」我說。
林濤正在做俯臥撐,費勁地說:「追求刺激,不很正常嗎?」
「如果是在這裡苟合,為什麼現場沒有臀印?」我翻著照片,現場除了屍體俯臥的位置無法確定地面原始狀況,其他的部位都僅僅是足跡。
「這取決於姿勢。」林濤笑著說。
「如果在草垛這裡苟合的話,草垛這裡留下的赤足印實在太少了。」我說,「如果是在屍體的位置苟合的話,是不是離衣服遠了?離衣服遠不要緊,關鍵是有兩人dna的溼巾離得遠了。」
「屍體和草垛多遠?」林濤問。
「不知道,方點陣圖照得不好,看不出來。」我說。
「說不定很近呢?隨手就扔那兒了。」林濤說。
我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如果不能尋找到兇手作案時穿的鞋,那麼dna證據就是孤證,是不能完整構成證據鏈的。」
「你最近是被錯案報道搞害怕了吧?」林濤說,「如果今晚審訊下來,有了口供,或者有了鞋子,就不再是孤證了吧。」
我點了點頭,暗自祈禱案件可以進展順利。
「如果是強姦案件,死者體內沒發現鄭三以外的其他人的dna吧?」林濤補充道,「而且死者身上又沒有約束傷和威逼傷。」
「學得真快。」我笑了笑,指著電腦螢幕,說,「你看,這是屍體的原始照片,她的後背上是什麼痕跡?」
現場照片中,死者俯臥在泥地上,後背赤裸。但是後背左側肩胛骨位置,有一片擦蹭狀的血跡。
「血啊。」林濤說。
「既然是一刀斃命,死亡過程會很快。」我說,「而且看現場地面的痕跡,死者俯臥倒地之後,就沒有翻轉了。那血液應該往下面的泥地裡流淌,怎麼會被擦蹭到屍體的後背上來?」
「這是衣物纖維留下的。」林濤放大照片的細節,看了看說。
「死者的位置低,又是全身赤裸,留下的衣服上也沒血,哪來的衣物纖維?只有可能是兇手的衣物蹭上去的。」我說,「可是這麼低的屍體位置,怎麼會被衣服擦蹭呢?」
「擦蹭的方向規則,應該是兇手刻意為之。」林濤補充道。
「那是為什麼?」我問。
林濤搖搖頭,說:「每個人的心理都不一樣,我們沒法猜測啊。」
「而且死者的錢袋裡只有一元的零錢十幾枚了,沒有大面值的鈔票。」我說。
「這很正常,這種跑黑三輪的,能有多少錢?」林濤聳了聳肩膀,「你看她的銀行卡還在包裡,沒有確鑿的依據說明兇手有侵財的跡象。」
林濤說得也有道理,但是我總是覺得這起案件的證據好像有不少疑點,現場也有一些反常。但究竟是反常在哪裡,我也說不清楚。把照片反反覆覆地看了幾遍,也看不出所以然來,我心想只有等待今晚的審訊結果了,於是鑽進被窩裡,強迫自己這隻夜貓子迅速進入睡眠狀態。
第二天一早,我們勘查小組集結完畢,一起趕往專案組。
陳詩羽第一次出差的時候有同事室友,似乎睡得很好,而程子硯則有明顯的黑眼圈。開始我們還以為程子硯出差不適應,認床睡不著,或者是陳詩羽打鼾吵著她了。結果,我們被陳詩羽一人捶了一下,才知道程子硯昨天複製了不少現場周圍的監控影片,研判影片到凌晨三點才睡覺。不過她這麼辛苦地工作,並沒有換來好的回報,有關死者的三輪車影像好像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畢竟案件有了關鍵物證,對於影片,我們也不是很重視,所以,也沒有繼續深問程子硯有什麼發現,而是一起等待專案組給我們反饋的好訊息。
可是,進了專案組的我們,被陳支隊的一瓢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一夜突審,鄭三沒有交代,而且一直喊冤。現在負責審訊的偵查員已經失去了信心。」陳支隊面色嚴肅地說。
我知道,偵查員對審訊物件的觀察判斷,也就是我們常說的直覺,雖然說不出道理,但都是在潛意識裡存在的,而且是科學的。有經驗的偵查員幾乎通過審訊的前幾個來回,就能通過直覺判斷嫌疑人是不是真的兇手。如果說偵查員失去了信心,那要麼就是兇手太狡猾,要麼就是抓錯人了。
「嘿,老秦在來的路上就說這案子有可能是假破了。」大寶說,「他的烏鴉嘴果真是屢試不爽、名不虛傳啊!」
我拍了大寶的後腦勺一下,對陳支隊說:「那對他的外圍調查呢?」
陳支隊補充說道:「鄭三承認在事發當晚和張蘭芬發生過關係,不過地點是在他家。時間大約是在晚飯後半個小時,也就是七點左右。而且,鄭三八點鐘開始就和幾個朋友打麻將,整整打了一個晚上,並沒有離開。」
「死者死亡時間是十一點。」我說,「他沒有作案時間。」
「不過,鄭三的幾個牌友說的是不是實話,是不是鄭三和他們有攻守同盟,還不好說。」陳支隊說,「我們正在展開外圍調查。」
「如果調查沒有重大突破,你們很快就要放鄭三回家了。」我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去現場再看看吧。」
昨晚看現場照片產生的諸多疑問,此時又一次湧上了我的心頭。我知道這起案件肯定還是有新的情況的,但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我一時還想不明白。於是,我催促陳支隊抓緊時間派車,帶著我們的勘查車,一路向青鄉市郊、青鄉河畔的小山坡駛去。
畢竟是一處極為偏僻的地方,雖然事發已經一天兩夜,但現場儲存得依然非常完好。遠遠的,我們就可以看到警方的警戒帶還完整地圍在那裡隨風搖曳。
我們跳下車,走到警戒帶外面,往裡看了看。果真,除了被白粉筆標出的嫌疑足跡,剩下的都是技術民警勘查現場時所留下的鞋套印。在這個地方,即便沒有派出民警看守現場,也一樣沒有多事的群眾進入。
「這就是放衣服的草垛。」陳支隊和我們一起穿戴整齊後,走進了警戒帶,指著一處草垛,說道。
我點點頭,左右看看,並無異常。
「那邊的白線處,就是屍體的位置。」陳支隊直起身,向河邊指去。
我嚇了一跳,白線的位置,離我們至少有一百米。
「那麼遠!」我說。
「是啊。」陳支隊不知所以然。
我說:「為什麼屍體會離草垛那麼遠?照片上並沒有反映出有這麼遠啊!」
「這,這,這有什麼問題嗎?」陳支隊沒料到我的驚訝。
「死者在這裡脫衣服,為什麼會走到那麼遠的地方遇害,這一點咱們想過沒?」我陷入了沉思。
「那,會不會是在那邊脫了衣服,然後衣服被人拿到這裡來的?」陳支隊說。
我搖搖頭,說:「赤足印是從這裡開始,往那邊走的,說明死者在這個位置就脫了衣服、襪子、鞋子。」
「會不會死者在這裡只是脫了襪子和鞋子,到那邊被脫了衣服,然後兇手把衣服拿過來的?」林濤說。
我還是搖了搖頭,說:「襪子在衣服的最上面,這是現場原始照片反映的。說明死者是先脫了衣服褲子,最後脫的襪子。」
「渾身赤裸地從這裡走到那邊?意欲何為?」陳支隊也問道,「而且,而且她應該是自願脫的吧?」
「自願不自願是我們先入為主了。」我說,「沒有依據說明她自願脫了衣服。」
「可是沒有約束傷和威逼傷啊。」林濤說。
「如果兇手有刀,加以威逼其生命安全。」我說,「加上死者本身就是個生活作風不檢點的人,脫衣服並沒什麼大不了的。那麼,她自然不需要形成約束、威逼傷就會乖乖脫衣服了。」
「難道是有別人強姦?」陳支隊說完,轉頭問青鄉市局的李法醫,「有被性侵的跡象嗎?」
李法醫堅定地搖搖頭。
「如果是強姦,為什麼不在這裡強姦,而要跑那麼遠?」我說。
「那有鄭三dna的溼巾,要如何解釋啊?」大寶插嘴道。
「我知道了!栽贓!」陳支隊拍了一下大腿。
我微微一笑,想起了自己曾經被人栽贓的事情,說:「如果是殺人,並且栽贓給鄭三的話,一來,鄭三的精斑他怎麼去弄?二來,他等到死者脫完衣服就動手好了,為什麼還要跑那麼遠?」
「說來說去,就是死者脫了衣服,還走了那麼遠才被害,這一點不好解釋。」大寶總結道,「如果參透了這一點,案件就應該有進展了。」
我沒有說話,其實心裡已經有一些底了。
我沿著兇手和死者形成的伴行足跡,向白線的位置走去。我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兩行伴行的足跡。終於,被我找到了一處異常現場。
我指著地面上的足跡,對林濤說:「這個赤足跡和板鞋印,方向是不是一致的?」
「是的。」林濤肯定地說。
「可是,之前的足跡像是伴行的,但是這一處,有交叉重疊啊。」我微笑著說。
林濤蹲在地上,看了看,說:「不錯,這樣看起來,板鞋印壓在赤足跡的上方了。」
「說明什麼?」我問。
林濤說:「說明不是伴行,而是有先有後,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畢竟是老搭檔了,最能領悟我的想法,我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向前行進。
屍體位置的足跡有一些凌亂,看不清方向和先後。然後,板鞋印獨自沿著過來的路線,又向回折返。
粉筆標畫出的屍體位置下方的土壤都已經被鮮血染紅了,甚至還可以看到大塊的凝血塊遺留在現場。
現場情況說複雜也簡單,說簡單也肯定沒有看似的那麼簡單,但是畢竟已經看了一夜的照片,對現場的細節都已經瞭然於胸了,於是我招呼著大家離開,去看看屍體的情況。
「可以放人了,鄭三是無辜的。」我對陳支隊說。
「不無辜,他聚眾賭博,行政拘留三日。」陳支隊說。
我笑了笑,知道陳支隊是不放心,不敢草率放人,於是合理合法地找了個羈押鄭三的藉口。
「小程呢?」大寶左顧右盼,找不到程子硯。
「在那兒!」還是陳詩羽的眼神最好使,她指著遠處一輛電動三輪車。
程子硯正蹲在電動三輪車的旁邊,拿著一個筆記本和一把卷尺,在測量著什麼。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守夜者2:黑暗潛能》《守夜者3:生死盲點》《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