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42章 廢立

「叩見王爺、王妃。」嬸母穿戴了湛青雲錦一品誥命朝服,領了兩個女兒,向我們俯身行禮。

釵環搖曳,映著鬢間斑白,仍難掩她清傲氣度,雍容面貌。我扶起她,凝眸端詳,眼前卻浮現姑姑滄桑憔悴的面容。她們妯娌二人原本年歲相仿,如今卻似相差了十餘歲。嬸母也出身名門,本與姑姑是自幼相熟的手帕交,嫁入王氏以後更添妯娌之親,誰料日後漸生嫌隙,兩人越走越遠,最終姐妹反目。

那一年,姑姑不顧嬸母求情,將她唯一的兒子送往軍中歷練,欲讓他承襲慶陽王衣缽。

我記憶中的堂兄王楷,是個穎悟敏達,滿懷一腔報國熱血的少年,卻生來體弱多病,到了軍中不習北方水土,不久就病倒,未及回京,竟病逝在外。嬸母遭遇喪子之痛,偏在此時,哥哥王夙被加封顯爵,嬸母由此認定了姑姑偏袒長房,將堂兄之死怪罪在她頭上,對她恨之入骨,乃至對我們長房一門都心生怨懟。

及至當年逼宮一戰,叔父遇刺身亡,嬸母心灰意冷之下帶了兩名庶出女兒返回琅玡故里,多年不肯再與我們來往。

兩個堂妹都是叔父的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幼由嬸母養育,倒也情同己出。她們離去的時候,長女王佩才十歲,次女王倩不到九歲。一別數年,當年追在我身後,一口一個「阿嫵姐姐」的小丫頭,已出落成眼前娉婷的美人。倩兒俏生生立在一旁,卻衝旁邊那少女佻皮地眨眼。她身旁的高挑少女垂首斂眉,穿一襲湖藍雲裳,雲髻斜挽,眉目娟美如畫。

「我總記得佩兒小時候怯生生的模樣,想不到如今已出落成如此佳人。」我拉起佩兒的手,含笑嘆道,「倩兒也幾乎讓我認不出來了。」

佩兒臉上微微紅了,低頭也不説話,甚至不敢抬頭看我。

嬸母欠身一笑,「妾身僻居鄉間,疏於教導,適才倩兒無禮,對王爺多有冒犯,乞望見諒。」

她神情語氣還是帶著淡淡矜傲,比之當年仍慈和了許多,想來歲月漫漫,再高的心氣也該平了。

蕭綦容色和煦,執晚輩之禮,陪了我與嬸母溫言寒喧。此次佩兒遠嫁江南,原以為嬸母會不捨,我已想好了如何説服她,卻不料嬸母非但沒有反對,反倒很是欣慰。她握了佩兒的手,嘆息道,「這孩子嫁了過去,也算終身有托,好過跟著我過冷清日子。」她話裡有幾分悽酸意味,我正欲開口,蕭綦已淡淡笑道,「如今宣寧郡主遠嫁,老夫人年事已高,僻居故里未免孤獨,不如回到京中,也好有個關照。」

嬸母含笑點頭,「故里偏遠,到底不比京里人物繁華。此番回來,送了佩兒出閣,也就只剩倩兒這丫頭讓我掛心了。」

「娘!」倩兒打斷嬸母的話,嬌嗔跺腳。嬸母寵溺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語。我與蕭綦亦是相視一笑。

正敘話間,一名侍衛入內,向蕭綦低聲稟報了什麼,但見蕭綦臉色立時沉下。

蕭綦起身向嬸母告辭,留下我在府中陪嬸母敘話。我和嬸母一起送他至門口,他轉身對我柔聲道,「今日穿得單薄,不可出去玩雪。」

當著嬸母和佩兒她們,我不料他會如此仔細,不覺臉上一熱。身後一聲輕笑,又是倩兒捂了嘴,促狹地望著蕭綦。

蕭綦反倒十分泰然,深深看我一眼,笑著轉身離去。

「阿嫵嫁得好夫婿。」嬸母微笑望著我,端了茶淺淺一啜,「當初你姑姑真好眼光。」

「姻緣之事,各有各的緣法。」提及姑姑,我不願多言,只淡淡一笑,轉開了話題,「佩兒的夫婿亦是雅名遠達的才子,過些日子入京迎親,嬸母見了,只怕更是歡喜。」那兩姐妹都被嬸母遣走,此時若佩兒也在,不知道羞成什麼樣子。

嬸母擱了茶盞,卻幽幽一嘆,「佩兒這孩子……實在命苦。」

「怎麼?」我蹙眉看向她。

嬸母嘆息,「從前你也知道,佩兒先天不足,一向體弱多病,就跟她生母當年一樣……她生母是難產而亡,我總擔心這孩子日後嫁人生子,只怕過不了那一關,索性讓她不要生育為好。」

我心中猛地一抽,聽得嬸母似乎又説了什麼,我心思恍惚,卻沒有聽清,直到她重重喚我一聲,方才回過神來。

嬸母微眯了眼,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目光中似藏了細細針尖。

「阿嫵,你在想什麼?」她含笑開口,神色又回覆了之前的慈和。

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暗自斂定心神,「話雖如此,佩兒遠嫁吳氏,若沒有子嗣,只怕於往後十分不利。」

嬸母點頭道,「是以,我想選兩個妥貼的丫鬟一併陪嫁過去,將來生下孩子再過繼給佩兒。」

我微微皺了眉,心底莫名掠過錦兒的影子,頓生黯然。嬸母的話似沙子一樣揉進我心頭,隱隱難受,卻又想不出如何應對,只得默然點頭。

雖然我與蕭綦一直無所出,外面也只道是我體弱多病的緣故,並不知曉我可能永無子嗣。

然而嬸母方才一閃而過的神情,隱隱讓我覺得古怪,雖説不上有何不妥,卻本能的防備,不願讓她知道真相。

回府之後我才知道,果然又出了麻煩。

子澹與胡妃大婚之後,原本一直相安無事,以他的性子斷不會讓一個女子太過難堪。昨晚卻不知為了什麼事,胡瑤竟連夜負氣回了孃家,惹得胡光烈一早找上賢王府生事。子澹閉門不應,任他在門前吵鬧,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左右勸他不住,只得派人飛馬向蕭綦奏報。

這一次胡光烈實在太不知輕重,惹得蕭綦動了真怒,命人將他綁了,打入大牢。

眼下蕭綦正要扶子澹登基,胡光烈卻仍仗著一貫的跋扈,鬧出這樣的麻煩,莫説蕭綦動怒,連我亦覺得這蠻漢太欠教訓。過了兩日,胡瑤終於耐不住了,入府求見我,替她哥哥求情。短短時日里那神采飛揚的女子竟憔悴了許多。問她前因後果,她卻怎麼都不肯説,只是一味自責。我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勸慰她,反倒隨她一起心酸。莫非是我錯了,只顧給子澹尋得依託,卻賠上了另一個人的快樂。

我帶了胡瑤去向蕭綦求情,這次懲處胡光烈,也不單是為了他大鬧賢王府。蕭綦雖倚重這員虎將,卻也惱他一貫張狂跋扈,早有心剎剎他的氣焰,好讓他知道些分寸。既然有我求情,蕭綦也就順水推舟,放了胡光烈出來,革去半年奉祿,責他登門賠罪。

子澹婚後,我再沒有踏入賢王府。送胡瑤回府,到了門前,我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掉頭而去。

元宵過後第三日,太醫院呈上奏摺,稱皇上所染痺症,日漸加重,痊癒之機渺茫。

群臣紛紛上表稱皇上年幼,更染沉痾不起,難當社稷大任,奏請太皇太后與攝政王另議新君繼位,以保皇統穩固。

蕭綦數次請子澹入宮議政,子澹始終稱病,閉門不出。

這日的廷議,事關宗廟祭祀大典,閣輔公卿齊集,唯獨不見子澹。王府來人回話,卻説賢王殿下酒醉未醒,群臣相顧竊竊,令蕭綦大為光火,當庭命典儀衛官奉了龍輦,去賢王府迎候,便是抬也要將賢王抬進宮來。龍輦,是皇帝御用之物——蕭綦此語一齣,其意昭然,用心再明白不過。

太常寺卿礙於職守,匍匐進言,稱賢王只是親王身份,若龍輦相迎,恐有僭越之嫌。

話音未落,蕭綦冷笑,「本王給得,他便當得,何謂僭越?」

太常寺卿冷汗如漿,重重叩首。公卿大臣伏跪了一地,汗不敢出,再無一人進言。蕭綦攝政以來,行事深沉嚴恪,武人霸氣已刻意收斂,鮮少在朝堂之上流露,今日卻悍然將皇統禮制踏於足下。我抱住靖兒坐在垂簾之後,心中一片瞭然——蕭綦是要藉此立威,給即將登基的新君子澹一個下馬威;更讓朝中諸人看個明白,天子威儀在他蕭綦眼中不過玩物爾,生殺予奪,唯他一人獨尊。

未幾,賢王子澹被龍輦迎入宮中。

嚴冬時節,他竟只穿了單衣常服,廣袖敞襟,不著冠,不戴簪,散發赤足的任人扶了,酩酊踏入殿來。前人有「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傾」一語,儼然便是眼前的子澹。蕭綦命人在御座之下設了錦榻,左右侍從扶子澹入座。眾目睽睽之下,他竟醉臥金殿,就此昏昏睡去。

那樣優雅驕傲的子澹,身負皇族最後尊嚴的子澹,如今傾頹如酒徒,連素日最珍重的風度儀容也全然不顧,索性任人擺佈,自暴自棄,既不得自由,亦不再反抗。

看著子澹近在咫尺,我忽然間忘了所有,只想掀簾而出,將滿殿文武統統趕走,誰也不能再將憐憫鄙棄的目光投向他——陡然間,一道深涼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不著痕跡的一瞥,卻令我全身血液為之凝結。

那睥睨眾生的攝政王,正是我的丈夫,也是令子澹萬劫不復之人——若説將子澹推入這境地的人是蕭綦,我便是他最大的幫兇。

我在這一剎那恍惚,第一次開始懷疑,一直以來,是否真的是我錯了。或許我不該千方百計要子澹活下來,這樣屈辱的活,殘忍更甚於死亡;或許我不該一廂情願為他謀取姻緣,強加的美滿之下,卻是他的無望沉淪。我閉了眼,猝然側首,不敢再看子澹一眼。

丹陛之下的群臣三呼千歲,高冠朱纓,蟒袍玉帶,這些高貴的頭顱此刻低伏在蕭綦腳下,卑微如螻蟻。

數百年皇統至尊,一夕踏於腳下,這便是帝王天威。

望著蕭綦的身影,我漸漸覺得寒冷。

承康三年正月,明景帝因病遜位。

太皇太后準輔政豫章王蕭綦所奏,冊立賢王為帝,廢明景帝為長沙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