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欣賞她,」伊芙琳突然說道,「哦,該死!我的意思是——」
「聽著。」說。
他拉開桌子的抽屜,從中拿出一個我之前經常看到的藍色綁帶的資料夾(這個放在那裡的時間還不長,還沒有積灰),他翻開了它。
「你們知道她昨晚在聖巴塞洛繆醫院過世了,」他說,「你們也知道她在臨死前做了一番供述,報紙上全都是這個內容。這是其中一份。現在來聽聽其中一兩段。」
「……我為他工作了十四年。不只是工作,我是為他做苦役。但是我不在乎這些,因為很長時間以來,我都認為我愛著他。我認為當他妻子死了之後,他就會娶我;但是他沒有。也曾有別人向我求婚,但是我都拒絕了他們,因為我認為他會娶我。但是他對此從沒提過一句,他說他會一直忠於他妻子的回憶。但是我也沒什麼別的辦法,所以我一直住在那個房子裡。
「我知道他的遺囑裡給我留了五千鎊。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期盼。然後我們知道了瑪麗將要結婚的事。突然間,他告訴了我一個瘋狂的想法,他要更改遺囑,要把他手中的每一分錢都放到信託機構留給他那還沒有出生的外孫。最糟糕的是,我突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我不能忍受這件事,我也不願意支援這個決定。
「……當然,我知道他、斯賓塞還有特里加農醫生在打算些什麼。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雖然埃弗裡不知道我早就知情。他認為女人不應該參與到這種事裡來,他也不會告訴我。另外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們,那就是我非常喜歡瑪麗。我絕不會殺了埃弗裡,還陷害卡普隆·安斯維爾先生。那個雷金納德·安斯維爾在敲詐瑪麗,我認為我去陷害他,也不過是他自作自受。我怎麼能知道前來拜訪的不是那個人呢?」
「這是實話,」低聲說道,「這就是當她發現她都幹了什麼之後抓狂的部分原因。」
「但是她之後並沒有坦白真相,」伊芙琳說,「她還在法庭上發誓說老埃弗裡從始至終都是在針對吉姆·安斯維爾。」
「她在保護那家人,」說,「你聽起來會覺得很奇怪嗎?不,我認為你能懂。她在保護那家人,同時也在保護她自己。」
「直到我殺了他的前一刻鐘,我都沒有告訴埃弗裡我知道他的計劃。當戴爾出門去取車,我帶著包下樓來了。我直接走向了書房門口,敲了敲門,然後我說:‘我知道你在裡面,給他下了名叫brudine的藥,現在房子裡面沒有其他人,開門讓我來幫你吧。’
「而奇怪的是,他似乎並沒有多震驚。他的確需要幫助。這是他第一次幹壞事,當他真的要幹這件事的時候,他還是得依賴我。當然,這也是我第一次幹壞事,但是我比他處理得要好多了。所以他會按我所說的去做。
「我告訴他他有多愚蠢,以至於會認為當安斯維爾上尉(當時我認為是他)醒來,他不會大吵大鬧要求搜查整個房子。我說弗萊明先生也會在那裡,而弗萊明正是那種人,他會堅持搜查整個房子,尋找酒杯、水瓶之類的東西。他意識到這話可能成真,這也把他嚇壞了。我想,我愛上他已經有大約七年了,而那一刻,我恨他。
「我說我的旅行包就在門外,我幾分鐘後就要去鄉下。我說我會帶上所有這些東西,然後把它們都扔掉。他同意了。
「我們把手槍放進了那個男人的口袋裡,他正躺在地板上,然後我們試著往他的嗓子裡倒了點東西。我擔心這會嗆到他。接著我們把箭從牆上扯了下來,然後用它割傷了埃弗裡的手,以便讓整件事看上去很真實。埃弗裡不是個膽小鬼,雖然我應該為幹這種事感到害怕。我們必須要把指紋印在上面。對我來說,最困難的事是把箭帶到走廊而不引起他的懷疑。我是這麼做的。酒瓶和杯子都已經拿出去了。然後我假裝聽到戴爾回來的聲音,跑出房間,抓著箭的末尾,然後大聲喊他趕緊閂上門。他想也沒想就照做了,因為他已經老了,對幹這種事也很生疏。
「然後我必須要加快速度。我已經把十字弓放在漆黑的走廊,我本打算用完之後把它放回小屋去。那條線也早就係在了門把手內……」
把藍色綁帶的資料夾扔在桌子上。
「最糟的是,」他說道,「當她剛剛做完所有事,就聽到戴爾回來的聲音。這是個大麻煩,我想她沒有考慮到和老埃弗裡爭論並說服他所需要的時間,她把時間計劃得太緊張了。當她剛剛再次封上那扇門(用的是埃弗裡·休謨的手套,我們也在箱子裡面找到了),戴爾就來了。她本來並不打算把十字弓放在箱子裡。她本應該把它放回小屋,這樣就沒人會懷疑這件事。但是她現在沒有時間了。她甚至沒有時間把絞盤裡的那片羽毛弄出來。天啊,她能把這把十字弓怎麼辦?三十秒之後,戴爾就會到這裡,然後看到一切。」
「這一點從一開始就給我帶來了不少麻煩,甚至差點把我引上歧路。她有一個小旅行包,還有一個大皮箱,這兩樣當時都放在走廊裡。當然,她本來準備把其他東西都放在她自己的旅行包裡,之後再扔掉它們,把十字弓放回小屋,這樣最好。但是戴爾回來得太快了,她不得不把十字弓放進斯賓塞的皮箱裡,因為它太大了,放不進更小的旅行包裡。
「這使得我懷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斯賓塞一定也牽扯進了這樁謀殺。嘿?她都利用了他的皮箱。這些假日裝備突然都消失了,而在此之後他也沒幹點什麼——」
「他確實沒有,」我說,「在庭審第一天的下午,他還特意宣稱他把那件高爾夫球外套送到洗衣店去了。」
「嗯,我假設他肯定和這樁謀殺有所牽連,」語氣哀怨地說,「很有可能他和我們的朋友阿米莉亞一起策劃了這場表演。斯賓塞精心準備了自己在醫院的不在場證明。我們已經把整個故事重建到阿米莉亞衝出屋子、開車到聖普雷德醫院去接斯賓塞,那麼這整個過程看上去也很像那麼回事了。
「但是我當時坐著思考,有一件事讓我相當煩心。那就是她急匆匆地帶著皮箱離開了房子,她很可能不會把箱子再拿回來,至少當天晚上不會再拿回來,以免有人生疑或者碰巧還在找什麼印臺。她必須得把這個箱子處理掉,而且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解決。因為她必須直接到醫院去接斯賓塞叔叔。如果她和斯賓塞一起謀劃了這次謀殺,那麼你會想到她會把箱子留在醫院,他在那裡大概會有個私人房間或者至少有個私人儲物櫃。但是這一切並沒有發生。你們可以看到我在時間表上寫的筆記,在大廳的門房看到她到達,然後立馬就和斯賓塞一起開車離開了,沒有交接過皮箱。那麼這個箱子到底哪去了?她不可能把它扔在排水溝裡,或者交給一個瞎了眼的乞討者,要扔掉一個裝滿危險紀念品(即使只是暫時性的危險)的箱子是個異常困難的事。這個時間表顯示她只花了非常少的時間,那麼能做到的就只有一件事。當你在普雷德大街的聖普雷德醫院的時候,你就會知道,即使你不知道也會有人告訴你,你旁邊就是帕丁頓車站。箱子可以放到車站的行李寄存處。沒有其他可能性,我的孩子們。事情一定是這樣。
「現在到這裡,可能就有些運氣成分了。我在二月的時候才想到這件事。而自從謀殺發生當晚開始,阿米莉亞就因為發高燒一直躺著,也不被允許外出。到那個時間為止,她仍然沒有出過門。她不可能去取回那個箱子。如我所說,按邏輯推理,那個該死的箱子一定還在那裡——
「所以,就像那個故事裡的笨男孩,我去了那裡,果然發現了箱子。你們知道我都幹了什麼。我帶了我的老朋友帕克博士和那個做零工的桑克斯一起去,我希望他們能夠見證這次發現,同時也能為證物做檢查。因為現在我已經不能阻止這件案子開庭審理。第一,已經過了一個月時間;第二,更重要的是,你們知道,我要怎麼去跟相關部門說?我這個老頭兒(從來不受內政部和法務部歡迎)要大搖大擺地走進去說:‘嗯哼,孩子們,我有些建議給你們。我要你們撤銷起訴,原因如下:阿米莉亞·喬丹在說謊;斯賓塞·休謨在說謊;雷金納德·安斯維爾在說謊;瑪麗·休謨也說過謊。簡而言之,基本上這個可惡的案子中的每一個人都在說謊,除了我的委託人。’他們會相信我嗎?問問你們自己,我的傻瓜們。我必須要讓這群人全部都在法庭上起誓:我必須要有個公平的戰場和武器,我必須要有,簡單地說,正義。這就是我的理由,這也是我之前一直把實情都藏著掖著的原因。
「你們已經知道我在哪兒找到了我的證人,以及為什麼會找他們。但是還有一件事一直讓我很苦惱,一直到庭審的第二天我都還在苦惱。那就是斯賓塞·休謨到底有沒有參與這起骯髒的謀殺?
「我的意思是,我偷偷拿到了那個皮箱。自從謀殺當晚起,它就一直存放在帕丁頓車站。那麼,如果阿米莉亞和斯賓塞是共犯,她肯定會告訴他儘快把它取回來,免得哪個好事者察覺到裡面裝了什麼吧?她這一個多月來並沒有因為高燒而神志不清。在我去過帕丁頓車站後的一週,一個男人,並非斯賓塞,前來打探箱子的事。
「我有時這樣想,有時又那樣想,直到庭審的第一天傍晚我突然靈光一現。斯賓塞逃走了,但是他給瑪麗寫了一封信,發誓說他確實看到了吉姆·安斯維爾行兇。斯賓塞實際上並沒有如信上所說見證了兇案發生。這封信中涉及的一連串真相,斯賓塞之前從未提及。我早就知道他是在說謊,但突然間我明白了這封信的意思。整個案件中,阿米莉亞·喬丹表現出的形象是單純無辜的。而斯賓塞表現出的形象卻是窮兇極惡的。斯賓塞叔叔的問題在於他太單純了。實際上,他不應該這麼散漫。十四年來,他相信那個單純而能幹的女人的每一個字,可能他也有自己的正當理由。她告訴他自己親眼看到安斯維爾行兇,他也就相信了。就是這樣。你意識到了嗎?那個男人真心實意地相信他自己吐露的那番陳詞濫調。她的做法很簡單。她告訴他自己也參與進了埃弗裡的那個小計劃,她用了(斯賓塞的)皮箱來裝酒瓶、杯子還有其他用來陷害的工具。她告訴他自己不得不把那個箱子扔進河裡,她在自己的供詞中是這麼說的,而他則不得不接受這個損失。因為如果有人發現他箱子裡的這些東西,他肯定會陷入巨大的麻煩。當然,關於那把十字弓,她一個字都沒提。所以斯賓塞什麼都沒說。為了不背叛她,在他寫給瑪麗的信裡面沒有坦白自己的這些資訊並不是一手資訊。我想我們看錯了斯賓塞叔叔。他擁有太強烈的騎士精神。」
「但是看這裡!」我抗議道,「那又是誰去了帕丁頓車站,在你去過那裡的一週之後,詢問皮箱的事?你向證人席上的那個經理詢問過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件事讓我大吃一驚。我當時認為這個男人肯定是兇手。誰去了帕丁頓車站?」
「雷金納德·安斯維爾。」用滿足的口吻答道。
「什麼?」
「我們的雷金納德,」柔聲繼續說,「將會因為做偽證在牢裡待上兩年,你知道吧?他走上證人席,然後發誓說他真的看到了兇案發生的過程。我希望他出庭做證。如果他企圖玩什麼花招(我倒是希望他這樣),我就能在一瞬間把他死死釘在牆上。要讓他因為敲詐定罪的話,證據還不足。哦,對了,你知道,我還告訴過他,他收到的傳票只不過是走個形式,可能根本就不會傳他出庭。實際上,我不希望他像斯賓塞一樣逃走。如果我讓他知道我準備提起他敲詐瑪麗·休謨的事,他肯定會逃走。所以他表現得很平和,還想整垮我,來回報我的一番好意。而結果是,他會因為偽證罪坐兩年牢。但這件事最美妙、最精彩也最致命的一點是,除了兇手是誰這個細節之外,他說的都是真的。實際上,他確實看到了行兇過程。」
「什麼?」
「當然,他不知道我已經瞭解了他和格拉貝爾的全部對話——我是指他知道休謨偷了手槍這件事。直到庭審第二天。當時他還坐在律師席上,我問起敲詐一事使他對我恨之入骨。所以他想要報復我。但他所說的第一部分內容都是真的。他確實到了格羅夫納大街,也確實走到了房子之間的過道里。他上了樓梯,走到了側門。如果你們還記得莫特拉姆寫在房屋後半部分的平面圖上的筆記,你們會知道那扇側門並沒有鎖上。」
「但是,該死的,你不是證明過他不可能透過一扇木門看到任何事——」
「你仍然忘了點事,」溫和地勸說著,「你忘了那兩杯威士忌。」
「兩杯威士忌?」
「是的。埃弗裡·休謨倒了兩杯酒,一杯給他自己,他一口沒喝(不想喝下brudine);另一杯給他的客人,對方也只喝了一半。你們也知道阿米莉亞·喬丹之後把這些玻璃杯都裝進了皮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一件她沒有做的事。她沒有把這兩杯酒放進皮箱。她必須要把杯子倒空。但是身邊沒有水槽。她也不想開啟窗戶,以免整個密室被破壞。所以她簡單地開啟了側門的鎖,開了門,把杯子內的東西倒掉,所以——」
「所以?」
「這就給雷金納德指了路,當時他正在那附近徘徊。你還記得當我就玻璃門的問題質問他的時候,他是怎麼說的嗎?他的臉變綠了一點,然後說‘門可能是開著的’,這其實是實話。那扇門當時是開著的。他根本沒注意到門是什麼樣的。他印象中還是那扇老的玻璃門,而他這麼說是因為不想承認自己把頭探到了門裡去。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我很懷疑他是否真的看到了行兇過程。但是他肯定看到了一些事,讓他足以用來敲詐阿米莉亞·喬丹,而且他也知道那個皮箱很可疑。麻煩的是,那個皮箱不見了,他不知道它在哪兒。當他知道,當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進退兩難了。現在我們很難去猜測雷金納德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或者他和阿米莉亞已經接觸到什麼程度。她受了這麼多苦,我也為她傷心。但是他們不能因此絞死我的委託人。我認為讓她在法庭上看到這些證據是件好事。我知道把雷金納德放到證人席上的效果也會很好,看著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受著他從未預計到的煎熬。最後,讓我感到愉快和舒心的是,他會在監獄裡待上好久,就因為他說出了本質上的真相。」
我們盯著,看著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潘趣酒。他想要成為老派的大師,上帝啊,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
「我有點懷疑,」伊芙琳說,「你對於英國法律的光榮傳統和公正來說是一種恥辱。但是,因為我們是朋友——」
「沒錯,我想也是,」若有所思地承認道,「我實際上違背了法律,我找了我的小偷朋友思瑞普·卡羅威,讓他在一個晴朗的夜晚闖進莫特拉姆督察的警局,去確認我關於那片羽毛在猶大之窗中的推測是正確的。不然,如果在法庭上沒有找到羽毛,那我這華麗的戲劇效果就被徹底毀了。但實際上它的確在那裡。我這個老頭子希望看到年輕人都過上好日子。我相信吉姆·安斯維爾和瑪麗·休謨會過上幸福的婚姻生活,就像你和這個野丫頭一樣。所以到底為什麼,天啊,你們要對我指手畫腳?」
他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潘趣酒,點上他熄掉的雪茄。
「所以我們的雷金納德被逮捕了,」我說,「都是因為他濫用了純粹的正義。而我開始懷疑,吉姆·安斯維爾獲得開釋是因為有人耍了手段。那麼這整件事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我可以告訴你,」嚴肅地說,「這一切都是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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