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在視窗

「我不反對,法官大人。」沃爾特·斯托姆爵士說著,悄悄用手帕擦了一下他的前額。

「很好。這位證人在法庭裡嗎?」

「是的,法官大人。我希望再次傳赫伯特·威廉·戴爾出庭做證。」

對於這件殘暴的謀殺案產生的新轉折,我們都還來不及反應,而戴爾已經站上了證人席。但是被告坐得筆直,兩眼發亮。一臉嚴肅的戴爾仍然和昨天一樣衣著整潔,唯獨衣服的顏色沒有那麼沉悶,長著花白頭髮的前額微微低著,一副全神貫注的神情。這一次,羅麗波普正忙著在桌子旁邊擺好一排證物,全部都神神秘秘地用牛皮紙包著。首先展示的是一件棕色花呢外套配燈籠褲的套裝——一件高爾夫球外套。伊芙琳和我對視了一眼。

「之前見過這件外套嗎?」問道,「把這個遞給他。」

「是的,先生,」戴爾說著,停頓了一下,「這件高爾夫球外套屬於斯賓塞·休謨醫生。」

「休謨醫生沒有出庭做證,我想你應該可以指認它?所以,這是不是案發當晚你在尋找的那件外套?」

「是的。」

「現在請你伸手摸一下右手邊的外套口袋。你發現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嗎?」

「一個印臺和兩個橡皮圖章。」戴爾說著,展示著它們。

「這是否是案發當晚你在尋找的那個印臺?」

「是的。」

「很好。我們這裡還有些別的東西,」隨意地說道,「換洗衣物,一雙土耳其式拖鞋,還有些別的。但是這些都不是你負責的。我們可以請喬丹小姐來指認。但是告訴我,你是否可以指認這個?」

這一次展示出來的是一個巨大的黑色長方形皮箱,在提手旁邊的位置印著金色的姓名首字母。

「是的,先生,」戴爾說著向後退了一小步,「這毫無疑問是休謨醫生的東西。我想這就是喬丹小姐在那天晚上為休謨醫生打包用的箱子。喬丹小姐和我都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或者說在此之後,她生了一場大病。當她問起我箱子的事時,我也完全不記得了。在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它。」

「好的。但是這裡還有一樣東西需要你來指認。看看這個雕花的玻璃酒瓶,瓶塞還有這一切。你可以看到它裝滿了威士忌,差不多倒出過兩杯左右的樣子。你之前見過這個嗎?」

有一瞬間,我以為拿到了檢方的證物。現在展示的這個酒瓶和之前檢方提交為證物的那個看不出任何差別,顯然戴爾也是這麼想的。

「它看起來——」證人說道,「它看起來像是休謨先生放在書房櫃子裡面的那個酒瓶。就像,另外的一個——」

「是的。它就是仿照著做的。你能發誓自己能分得清這兩個酒瓶嗎?」

「我恐怕不能,先生。」

「兩手各拿一個試試。你能發誓說,我給你的酒瓶,在你右手上的這個,一定不是你從攝政街的哈特利商店裡買來的那個;或者,第一個證物,也就是你左手拿的這個酒瓶,一定不是贗品?」

「我不知道,先生。」

「沒有問題了。」

接下來的三個證人詢問都進展得很快,三個人在證人席的時間加在一起也不到五分鐘。里爾登·哈特利先生,攝政街哈特利父子商店的老闆,做證說稱之為「我的」那個酒瓶是他賣給休謨先生的正品,而檢方的那個證物則是埃弗裡·休謨在一月三日星期五下午購買的贗品。丹尼斯·莫爾頓先生,一名化學分析師,做證說他檢查了「我的」酒瓶中的威士忌,發現裡面含有一百二十格令的brudine,一種鎮靜劑。阿斯頓·帕克博士,曼徹斯特大學應用犯罪學的教授,提供了切實的證據。

「我檢查了那邊那把十字弓,我被告知它屬於埃弗裡·休謨所有。在十字弓中心的凹槽中,顯然被放置過某種投擲物。就在這裡,」帕克博士說著指了指,「顯微鏡顯示這些碎屑應該是幹了的油漆。我認為這些碎屑是因為木質投擲物從弓上射出去的時候產生突然的摩擦刮掉的。經過檢測,這種油漆是一種叫作‘x-亮面漆’的物質,是‘哈迪根先生’品牌的獨家產品,我們調查的這支箭就是由他們賣給死者的。以上我都將遞交書面證明材料。」

「這支箭是莫特拉姆督察好心借給我的。在顯微鏡下可以看到箭桿上面油漆碎屑掉落的地方從這裡開始呈現出不太規則的線條痕跡。

「在十字弓的絞盤齒輪上,我發現了一小片藍色的羽毛,也就是你們現在看到的那個。我將它和箭尾破損的羽毛進行了對比。這兩小片羽毛組成了一根完整的羽毛,但是還缺少形狀不規則的一小片。我這裡有兩片羽毛在顯微鏡下的照片,比實物放大了十倍。從照片裡可以清楚看到兩片羽毛的纖維是吻合的。在我看來,這兩片羽毛毫無疑問是來自同一根羽毛。」

「在你看來,這支箭是否是從這把十字弓裡發射出去的?」

「在我看來,毫無疑問就是這樣。」

這是相當有力的打擊。在交叉詢問中,帕克博士承認從科學的角度也可能存在誤差,他的話也就只能說到這裡了。

「我承認,法官大人,」回答法官的問題,「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說明這把十字弓以及其他的物品都是從哪裡來的,或者那一小片仍然沒找到的羽毛是怎麼回事。我們現在就解決這個問題。傳威廉·科克倫上庭。」

(「這到底是誰?」伊芙琳低聲問道。曾說過想在巴爾米·蘭金的法庭上製造混亂,跟在棋盤上一樣不可能。但是現在整個法庭上好奇的氛圍如同火焰一樣瞬間達到了最高點。上庭宣誓的是一位衣著樸素的老人,這更使得大家的好奇心進一步被激發。)

「你的全名是?」

「威廉·拉斯·科克倫。」

「你的職業是什麼,科克倫先生?」

「我是帕丁頓火車站行李寄存處的經理,從屬於大西洋鐵路帕丁頓站。」

「我們都知道行李寄存的流程,」嘀咕道,「但是我還是要從頭敘述一遍。如果你想要寄存一個包,或者行李箱,或者諸如此類的東西,你把它遞交給櫃檯,然後會得到一張手寫的收據,方便你到時候把行李箱再取回來?」

「是這樣的。」

「你能知道一個行李箱是在哪一天的什麼時候被寄存的嗎?」

「哦,是的。這些都會寫在收據上。」

「現在,假設,」振振有詞,「一個行李箱被寄存之後,一直沒有人來領。那麼這個行李箱會怎麼處理?」

「這取決於它在這裡存放了多長時間。如果它好像會無期限地放在這裡,那麼它就會被移動到專門為這種情況設定的儲藏室。如果兩個月後仍然沒有人前來認領,它就會被賣掉,所得的收入將捐贈給鐵路慈善基金會。但是我們會竭盡全力找到行李的主人。」

「這個部門是由誰負責的呢?」

「是我。也就是說,是由我管理的。」

「在二月三日,是否有人來到你的辦公室詢問一個在特定日期的特定時間寄存的箱子?」

「是的,就是你。」證人微微一笑答道。

「當時還有別人在場嗎?」

「是的,另外還有兩個人,現在我知道他們是帕克博士和桑克思先生。」

「在我們到那裡的一個星期之後,有沒有另一個人,本案中的某個人,也前來詢問這個箱子的事?」

「有的,那個人說自己叫——」

「先別管名字,」急忙說,「那不關我們的事。關於第一批來詢問的人,你有沒有當著他們的面開啟箱子?」

「有的,我當時認為這個箱子屬於他們當中的某個人,」科克倫嚴肅地看著說道,「這個箱子裡裝的東西並不尋常,而在開箱之前,他就準確地描述了裡面的東西。」

指著那個印著斯賓塞·休謨首字母的黑色大皮箱。「請你看看這個,然後告訴我們這是否就是那個箱子?」

「是的。」

「我還想請你指認當時在箱子內的幾樣物品。請按我說的把它們遞給證人。那個?」說的是那件高爾夫外套。「好的,這些呢?」指的是一些換洗衣物,還有一雙花哨的紅色皮拖鞋。「這個呢?」這次遞上去的是作為證物提交的酒瓶,這個酒瓶內裝有下了藥的威士忌,差兩杯的量裝滿。「這個呢?」

遞上去的是裝有蘇打水的水瓶,裡面少了大概兩英寸的量。接著是一雙薄手套,它的內側用不褪色的墨水寫著名字「埃弗裡·休謨」。然後是一把小螺絲刀。之後是兩個小酒杯以及一小瓶的濃縮薄荷。

「最後,這把十字弓是否也在箱子裡?」問道。

「是的,它剛好能放進去。」

「這片羽毛是不是卡在了絞盤的齒輪上。」

「是的,當時你也提醒我注意了,是同一片。」

「嗯嗯。在一月四日星期日晚上的某個時候,有人過來寄存了箱子?」

「是的。」

「如果必要的話,你能指認那個人是誰嗎?」

「可以的,我手下的一個員工認為他還記得,因為——」

「謝謝,我問完了。」

沃爾特·斯托姆爵士猶豫了一小會兒,半欠起身子。

「沒問題。」總檢察長說。

能聽到法庭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蘭金法官的手腕好像不會累,一直寫個不停。然後他小心地寫了個句號,抬起頭來。正瞪著眼環視法庭。

「法官大人,我還有最後一個證人。目的是為了說明還存在別的可能性,使兇手能進出一個上鎖的房間。」

(「哦,上帝啊,好戲來了。」伊芙琳低聲說。)

「這個證人,」若有所思地揉著他的前額,繼續說道,「從庭審開始就一直在法庭內。唯一的問題是它不能說話。所以我不得不做點說明。如果檢方對這件事有任何異議,我也可以在我的結案陳詞裡面再說。但只要稍作解釋,就可以得到另外一樣實實在在的證物,另一件辯方的證物。我希望法官大人允許我這麼說,如果沒有那件證物,我們的證據就不夠完備。」

「我們對於我這位博學的朋友的提議並無異議,法官大人。」

法官點了點頭。沉默了好一陣。

「我看到莫特拉姆督察正坐在律師席上。」說著,這時莫特拉姆突然表情嚴肅地轉了過來。「我請求他幫我拿出一件檢方的證物。之前已經給我們展示過的窗戶的鋼質遮板,還有那扇巨大的橡木門。讓我們把那扇門再次拿出來一……

「這位督察,還有其他在場的警員,應該都聽過一個叫作猶大之窗的小裝置吧。它本應該只用在監獄裡。猶大之窗就是裝在牢房門上的那個方形小視窗,上面有一塊小遮板。獄卒可以在對方看不到自己的情況下,觀察牢房內的犯人。這個裝置和本案有相當大的關聯。」

「我沒聽懂你的意思,亨利爵士,」法官尖銳地說,「在我們面前的這扇門上,並沒有你所謂‘猶大之窗’。」

「哦,有的。」說。

「法官大人,」他繼續說道,「如果你仔細想想,幾乎每扇門上都有一扇‘猶大之窗’。我的意思是每扇門上都有一個把手。這扇門也有。我之前已經跟大家指出過,這個球形把手真的相當大。

「假設你把那個球形把手從門上卸下來,你會發現什麼?你會發現一個方形的鋼質轉軸貫穿在一個方形洞中,如同一扇猶大之窗。在門的兩側各有一個球形把手,用小螺絲釘固定在轉軸上。如果你把所有這些都取下來,你就會發現門上有個洞。在本案中,我們可以看到這個洞差不多半英寸見方。如果你不瞭解半英寸見方是多大的面積,或者說當你通過這個洞看過去能看到多少的話,我們馬上就展示給大家看。這就是為什麼我反對‘密室’那個詞。

「現在,假設你要提前把這個簡單的機關準備好。你在門外把球形把手從轉軸上卸下來。你們注意到在那個帕丁頓車站的皮箱裡有一把非常小的螺絲刀。所以現在我想請督察來替我們完成這件事。啊!在轉軸的末端出現了一個原本有螺絲釘的小孔。穿過這個小孔後,緊緊地繫上一根又粗又長的黑線,記得預留出一定的長度。然後把手指伸進去,把轉軸推到門的另一側,也就是門的內側。那麼現在就只有一個球形把手——門內側的那個是固定在轉軸上的。另一端則是系在你手裡的線上,而且你還有預留的長度來控制。當你想要把轉軸和球形把手拉回原狀,你只需要拉動手頭的線,它們就歸位了。而門內側那個球形把手自身的重量可以使其垂直落下,所以當你要把方形的轉軸拉回方形的洞時完全不成問題。它會垂直地被拉上來,而一旦轉軸的邊緣越過了猶大之窗的邊緣,轉軸就可以嵌入進去。當它回到原位之後,只需要解開你的線,然後把門外的球形把手裝回轉軸,再次擰好螺絲。這相當簡單,但是門現在顯然再次鎖上了。

「再次,假設你已經提前準備好這個機關,線也繫上了。有人在那個房間內,門也閂上了。你開始利用你的機關。在房間內的人完全不會注意到任何異樣,直到他突然看到球形門把和轉軸開始一點點往下掉進房間。你希望他能看見。事實上,你還嘗試和他隔著門對話。他以為見鬼了,他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向門走去,彎下腰,就和任何人想要湊近看看門把的時候一樣。當他彎腰向前,離你的眼睛也就三英寸遠,你不可能射偏——」

「法官大人,」沃爾特·斯托姆爵士高喊,「我們給予辯方提出各種可能性的自由,但是我們必須反對這個說法——」

「只需要把你的箭放進洞裡,」說,「從猶大之窗中射過去。」

在令人震驚的停頓中,莫特拉姆督察站在那裡,手裡拿著螺絲刀。

「法官大人,我必須提出這一點,」滿懷歉意地說道,「這樣才能讓我接下來要演示的事更加清晰。那麼現在,在案發當晚後,這扇門一直在警方手中。沒人能對它動手腳,它保持著案發當晚的狀態。督察,能否請你把一側的把手從轉軸上卸下來?好的。你能不能告訴法官大人以及陪審團,在轉軸的孔上繫著什麼東西嗎?」

「請大聲回答,」蘭金法官說,「從我這裡看不清楚。」

莫特拉姆督察提高了音量,在寂靜中產生了一種可怕的效果。我大概再也不會忘記當時的場景,他站在橡木鑲板和黃色傢俱映襯下的光暈中,一排排的人都公然站了起來,甚至戴著白色假髮、穿著黑色袍子的律師也都悄悄地站起身來,擋住了我們的視線。在法庭的中心位置,彷彿從「老貝利」的白色穹頂上射下一道聚光燈一樣,莫特拉姆督察站著,眼神從螺絲刀轉向了轉軸。

「法官大人,」他說,「這裡有一條黑色的線系在轉軸的孔上,還有一長段殘留——」

法官小心翼翼地記著筆記。

「我明白了。請繼續,亨利爵士。」

「接下來,督察,」繼續說道,「請用你的手指向前推轉軸,如果更方便的話,也可以用螺絲刀的頭部試試,然後把整個東西都拿出來。啊,就是這樣。我們想看看這扇猶大之窗,而且,啊,你發現了一些東西,對嗎?有個東西藏在了轉軸和猶大之窗中間,卡在那裡了?快看看,那是什麼?」

莫特拉姆督察站直了身子,仔細檢查他手心裡的東西。

「這是,」他小心翼翼地說道,「一小片藍色羽毛,大約四分之一英寸,三角形,顯然是從什麼東西上扯下來的——」

硬木地板的每一塊木板,每個長椅,每個椅子都好像發出了各自不同的聲響。我身邊的伊芙琳也突然坐了下來,長舒了一口氣。

「這些,法官大人,」語氣平靜,「加上這最後一片羽毛,就是辯方所要提交的全部證據。呸!」

阿拉賓(serjeantarabin)在十九世紀二三十年代就任「老貝利」的法官一職,被認為是「老貝利」歷史上發言最不謹慎、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法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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