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米爾頓首酒館那低矮的小房間內等待下午開庭,整個討論過程和這個案子的其他資訊一樣,給我留下了清晰的印象。火光照耀在一排錫質的啤酒杯、巨大的鞋子、他的眼鏡以及他那洋溢著喜悅的臉上。伊芙琳雙腳交叉地坐著,身子前傾,一隻手託著下巴。她褐色的眼睛裡流露出喜悅和煩惱。總能讓女人露出這樣的神色。
「你明明知道我們沒看出來,」她說道,「不要坐在那裡哈哈大笑,晃來晃去,扮著鬼臉,像《匹克威克外傳》裡的託尼·維勒想著怎麼對付史德金斯一樣。你知道,很多時候你就是最讓人發怒的人。哼!你為什麼以迷惑別人為樂呢?如果馬斯特斯先生也在這兒,所有人就都到齊了,對嗎?」
「我沒有以此為樂。該死!」抱怨著,自己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只不過別人總是以羞辱我為樂,我不得不予以還擊罷了。」他用安撫的口吻說道,「你們都回到案子來。繼續看看這張時間表。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如果吉姆·安斯維爾不是兇手,那麼誰是?」
「不用了,謝謝,」伊芙琳說,「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了。你在法國幹過一次,在德文郡又幹過一次。你列出一長串被告名單,讓我們選一個。最後總是另有真兇。我猜這個案子你會說兇手是沃爾特·斯托姆爵士或者法官。所以不用了,謝謝。」
「這話是什麼意思?」問道,透過鏡片看著她。
「就是這個意思。你讓我們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張時間表上,這就是最可疑的訊號。你好像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在案發時在現場附近的人身上。但是其他人呢?」
「什麼其他人?」
「至少還有三個人,我是說雷金納德·安斯維爾,瑪麗·休謨,還有休謨醫生。比如,總檢察長今天‘告知’那個叫休謨的姑娘,雷金納德當時根本不在倫敦,他在羅切斯特,直到半夜才回到倫敦。你根本沒有反駁他,你也沒有再次詢問證人。那麼,他到底在哪裡?我們知道,案發當晚的某個時間,他就在房子裡,雖然可能是很晚的時候。我聽到他自己也這麼說過,當時他正從‘老貝利’的樓梯上往下走。瑪麗·休謨也在那兒,時間也很晚了。最後,還有那個醫生,現在他失蹤了。之前你暗示說休謨醫生有不在場證明。但是昨天晚上,肯告訴我,他寫了一封信,發誓稱自己親眼看到了兇案的經過。你準備怎麼解釋這一切呢?」
「如果你把這張時間表看完就明白了!」咆哮道,然後漸漸冷靜下來。「有一部分讓我很擔憂,」他承認道,「你們知道的,對吧?法庭已經對斯賓塞下達了拘捕令?我們知道他已經逃走了,但是巴爾米·蘭金不會放過他。如果他們抓到他,巴爾米會以在謀殺案的審判中故意藐視法庭的罪名將他送進牢房。我認為沃爾特·斯托姆略過這個證人實在是太掉以輕心了,他本應該申請延期審判。沃爾特一定知道他已經逃走了。但是巴爾米也知道。天啊,我想……算了,你有什麼想法嗎,肯?」
我的立場很簡單。「我沒有什麼社會正義感,也不太關心是誰殺了他。我更想知道這個案子的犯罪過程。我和馬斯特斯一樣:‘別管動機了,讓我們先聽聽犯案手法。’現在有三個可能性:第一,確實是安斯維爾殺了他;第二,休謨是自殺,不論是意外喪命還是主動自殺;第三,存在一個未知的兇手使用了某種未知的手段。,你能不能正面回答一些問題,不要避重就輕或者模稜兩可?」
他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當然,孩子,隨便問吧。」
「按照你的說法,真正的兇手是通過猶大之窗進來的。是這樣嗎?」
「沒錯。」
「兇手使用十字弓行兇。這是你的論點嗎?」
「是的。」
「為什麼?我的意思是,為什麼是十字弓?」
想了一會兒。「這是邏輯推導下來可能性最大的東西,肯。這是唯一符合這起犯罪的武器;同時,這也是使用起來最簡單的武器。」
「最簡單的武器?就是那個你展示給我們的又大又笨重的東西?」
「簡單,」嚴肅地說,「一點也不大,孩子。非常寬,沒錯。但記住,它並不長。你自己也看到了——那是一把短腿十字弓。然後,簡單嗎?你也聽到弗萊明自己承認,在非常近的距離內,即使是外行也不會射偏。」
「我正要說這個。這支箭是從多遠的距離射出的呢?」
透過他的鏡片沒好氣地打量著我們。「這種法庭禮儀真的會傳染。我感覺就像之前一次庭審中,某個醫學界人士說的那樣:‘我感覺這像是宣誓下的大學考試。’肯,你要我說得精準無誤,但是這件事我真的沒辦法精確到幾英寸之間。但是以防你們又要說我逃避問題,我可以告訴你,不會超過三英尺,最遠也不過如此。滿意了嗎?」
「還沒完。當箭發射的時候,休謨站在什麼位置?」
「兇手當時正在和他談話。休謨站在桌子旁邊,正彎腰去看什麼東西。當他彎腰前傾的時候,兇手下意識地扣下了十字弓的扳機。所以箭的角度很奇怪,如一條直線刺進去。沃爾特·斯托姆對這事調侃了半天,但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彎腰去看什麼東西?」
「是這樣的。」
伊芙琳和我對視了一眼。咬著他那快要抽完的雪茄,把那張時間表推給了我。
「現在你想問的都問完了,何不把注意力放到與本案相關的事上來?比如說,斯賓塞·休謨。他是本案的一個缺口,因為他從來沒有出庭做證。不是說他回到屋子後做了什麼很重要的事嗎?他到底做了什麼很讓人感興趣。你知道,當斯賓塞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一定極其震驚。他們抓到的是吉姆·安斯維爾,而非雷金納德。」
「他認得出這對堂兄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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