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秘密行事

「那麼請告訴我,關於你提出的這些想法,我下面的陳述是否正確。休謨小姐和安斯維爾上尉關係很好,不存在任何讓人生疑的問題。因此,相當講理的休謨先生對安斯維爾上尉產生了極大的厭惡,還突然下定決心要‘好好治治他’。他給安斯維爾上尉打電話,電話被你接到了,而你誤以為電話找的是你。你沒帶武器去了休謨先生的房子,在那裡,他給了你一杯被下了藥的威士忌,因為他認為你是安斯維爾上尉。在你昏迷的時候,有人把安斯維爾上尉的手槍放到了你的口袋裡,然後(我想你還這麼告訴了我這位博學的朋友)還花時間把薄荷提取液灌進了你的喉嚨。當你醒來時,你的指紋出現在你從未觸碰過的箭上,威士忌也倒回了一個沒有任何指紋的酒瓶中。我是否準確地描述了你在這起案件中的觀點?謝謝。你真的認為陪審團會相信這些嗎?」

現場一片安靜。安斯維爾雙手垂在身旁,環顧了整個法庭。然後他用自然且不假思索的口吻說道:

「上帝啊,到這個時候我已經不期待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事了。如果你認為人們所做的每件事都一定有什麼理由,那也請你站在我的立場,想一想你說出口的這些話。」

法官用嚴厲的指責打斷了他的話。但是他已經克服了緊張的情緒,眼神中的呆滯也已經消失了。

「我明白了,」沃爾特爵士鎮定地應對著,「你是想說你的行為都沒有任何理由嗎?」

「我一直認為是有的。」

「那一月四號晚上你的行為有什麼理由嗎?」

「是的。就是因為他們一直用你這樣的口吻跟我說話,我才會閉口不答。」

這番話又受到了法官的指責。但是安斯維爾現在給人的印象比起之前接受詢問的時候已經好多了。這種好印象來得相當沒道理,因為沃爾特爵士一直都把他困得死死的,整個法庭裡相信他的話的人估計不超過三個。但是,在他讓大失所望之後,他給人的印象確實變好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那個老傢伙刻意安排的。

「你已經告訴過我們你拒絕脫掉外套,對一位證人說話的口氣被形容為‘惡狠狠地’,這些都是因為你不想‘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傻子’。對嗎?」

「是的。」

「那你是否考慮過,相較於脫掉外套,穿著外套會使得你看上去更像個十足的傻子?」

「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就是這麼感覺的,就是這樣。」

「我認為你之所以不願意脫掉外套,是因為你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你褲子後兜裡藏著手槍?」

「不是的,我從沒這麼想過。」

「你從沒想過什麼?你兜裡的手槍?」

「是的,我兜里根本就沒有手槍。」

「現在,我再次提醒你注意,你在一月四日晚上對警察的供詞。你是否意識到你今天說的話與當時你向警察提供的供詞相矛盾?」

安斯維爾縮回身子,又開始捻弄他的領帶。「不,我沒懂你的意思。」

「讓我給你念一下,」沃爾特爵士用一貫沉重的口吻說道,「‘我去到他的房子,’你說,‘在六點十分的時候。他相當友善地迎接了我。’現在你又說他的態度相當不友善,是這樣嗎?」

「是的,並不友善。」

「那麼你希望我們相信你的哪份證詞呢?」

「兩份證詞都是對的。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是指那天晚上他把我當成別人了,他的態度並不友善。但是他對我的態度確實相當友善。」

沃爾特爵士盯著證人看了一會兒,之後他低下頭,彷彿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們不需要在這個事上糾纏。我想你可能沒聽懂我的問題。不管當天晚上他把你當成了誰,他和你說話時的態度是友善的嗎?」

「不是。」

「啊,這就是我想要得到的答案。也就是說你供詞中的這部分是錯誤的,對嗎?」

「但是我當然認為是那樣的。」

「但是在那之後你徹底改變了想法?很好。你又告訴我們:‘他說他為我的健康乾杯,還說他完全贊成我和休謨小姐的婚事。’現在你決定說他態度不友善,那你怎麼把這段證詞和他不友善的態度聯絡起來呢?」

「我當時誤會了。」

「換句話說,」在略微停頓後,總檢察長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你希望陪審團相信的是和你這份供詞多處相悖的說法?」

「理論上說是的。」

在整整一小時裡,沃爾特·斯托姆爵士把證人拆得跟鬧鐘零件一樣七零八落。他仔細詢問了證言中的每個細節,發表了一番我聽過的最強有力的總結髮言,然後坐了下來。本以為會再次詢問,以此幫助他的證人改善形象。但是他沒這麼做。他只是說:

「傳瑪麗·休謨出庭做證。」

一個法警帶著安斯維爾回被告席。被告席的門再次被開啟,安斯維爾重新回到他那開放式的圍欄中。從下方遞過來一杯水,於是他大口喝了起來。但是當他聽到傳下一個證人上庭時,立刻透過杯子邊緣瞄了一眼。

在剛才交叉詢問的時候,沒人知道瑪麗·休謨身在何處。她彷彿突然間出現在了法庭上,彷彿運送證人的接駁車沒受到任何阻擋一路開到了法庭中央。安斯維爾出庭已經相當出人意料。而這時,雷金納德·安斯維爾的表情變了。雖然不太明顯,只是有點警覺,好像有人突然從背後拍了他的肩膀,但他並不想回頭一樣。他那張俊美的臉龐顯得更加骨骼分明。他裝出一副愉快的表情,手指慢慢地敲打著水瓶。他抬頭瞄了一眼被告,對方一臉微笑。

在走向證人席的途中,瑪麗·休謨看了一眼雷金納德上尉的後腦勺。除去莫特拉姆督察之外,她可以算是(至少表面上看來)在證人席上最冷靜的人了。她穿著黑貂大衣,伊芙琳堅稱那是故作姿態。但她也許確實正處於一種想要反抗的情緒中。她沒有戴帽子,黃色頭髮中分,兩側和後面都梳理得整整齊齊;配上她那對眼距很寬的藍色眼睛,更顯得她的面容分外溫柔,又有一種獨特的性感。她雙臂筆直地抓著證人席的欄杆,就好像正坐在一架水上飛機上。她的舉止中已經看不到我之前見過的那種溫順。

「向萬能的上帝起誓,你做出的證言——」

「是的。」

(「她現在害怕得要命。」伊芙琳低聲說。我認為她並沒有顯露出一點這樣的跡象。但伊芙琳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又朝著證人的方向點了點頭。)

不管真相如何,她的出場都意味著接下來會有狂風暴雨。就連她嬌小的身材彷彿都在強調她本身的重要性。這也引發了記者席新的興趣。受此影響,連說話聲音都聽不太清楚,現在他正靜靜地等著這場騷亂安靜下來。只有法官絲毫不為所動。

「嗯,你的名字是瑪麗·伊麗莎白·休謨嗎?」

「是的。」

「你是死者唯一的孩子,住在格羅夫納大街十二號?」

「是的。」她答道,夢遊似的點了點頭。

「在蘇塞克斯弗洛倫德的聖誕聚會中,你和被告相識了?」

「是的。」

「你愛他嗎,休謨小姐?」

「我非常愛他。」她說著,眼睛眨得飛快。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空洞的寂靜在此刻充斥了整個法庭。

「你知道他現在被控謀殺了你的父親?」

「我當然知道。」

「那麼,夫人,小姐,我請你看一下我手上的這封信。上面的日期是‘一月三號,晚上九點半’,兇案發生的前一天晚上。你能告訴陪審團,這封信是否是你寫的嗎?」

「是的,是我寫的。」

這封信被大聲唸了出來,內容如下:

親愛的父親:

吉姆突然決定明天上午要到倫敦來,所以我想最好告訴你一聲。他會搭乘我通常乘坐的那班火車,你知道的,九點從這裡出發,十點四十五分到達維多利亞車站。我知道他明天想找個時間見見你。

愛你的瑪麗

又及:你會處理好那件事的,對嗎?

「你是否知道你的父親有沒有收到這封信?」

「是的,他收到了。當我聽到他的死訊,自然是立馬進城來了。這封信是我當天晚上從他口袋裡找到的——在他被害的那天晚上,你知道的。」

「你是在什麼情形下寫了這封信?」

「在星期五晚上,就是那個星期五晚上,你知道的。吉姆突然決定要進城,給我買訂婚戒指。」

「你有沒有阻止他,勸他別去?」

「有的,但是我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以免他生疑。」

「你為什麼想要阻止他?」

證人舔了舔嘴唇。「因為他的堂兄安斯維爾上尉星期五晚上就到了倫敦,為了第二天和我父親見面。我擔心他和吉姆會在我父親的房子裡碰見。」

「你是否有什麼理由使得你不希望他們在你父親的房子裡碰見呢?」

「有的,有的。」

「是什麼原因呢?」

「那一星期的早些時候,你知道,」瑪麗·休謨回答道,「安斯維爾上尉要求我,或者說要求我的父親付給他五千英鎊的封口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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