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伊芙琳低語道,「他真的做到了!」)
莫特拉姆什麼都沒說;他太過誠實,所以不願評論。他站在那裡,眼神從破碎的羽毛轉移到了身上,然後動了一下雙腳。檢方第一次被將了一軍。然而所有可能的激動情緒都被沃爾特·斯托姆爵士冷靜地澆滅了。
「法官大人,我認為我這位博學的朋友的實驗看上去很精彩,但是並不令人信服。我能看一眼那片被用作實驗的羽毛嗎?」
沃爾特和彼此點頭致意時,羽毛也傳到了他手上。現在檢方必須要認真應戰了。在此之前,檢方的優勢太大,感覺只需應付了事即可。
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咕嚕聲。
「如果你還有所懷疑,督察,儘管用這支箭上的其他羽毛來試試。我再重複一遍:你是否承認它不可能如你剛才所說的那樣被扯斷?」
「我不知道,我說不好。」莫特拉姆誠實地答道。
「雖然你很強壯,但還是辦不到?」
「但是——」
「只要回答我的問題。羽毛破損了,是怎麼破損的?」
「那支箭上的標羽很舊,比較易碎。整個都幹了,所以可能——」
「是怎麼破損的?」
「我沒辦法回答你,先生,你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但是我不認為這根羽毛堅不可摧,不能被扯成兩半。」
「你能做到嗎?」
「不行,至少用你給我的羽毛做不到。」
「那你用箭上剩下的兩根老舊又易碎的羽毛試試吧。能成功嗎?不行。對吧。那麼現在來看看這個。」他拿起十字弓。「假設你正在把箭裝進這把弓裡面,當把箭放進凹槽的時候,你會把標羽放在中間,對吧?」
莫特拉姆有些惱火。「可能吧,我不知道。」
「那我給你解釋一下:你需要把箭放在凹槽後,向後拉,直到它卡在發射裝置裡面吧?」
「大概是吧。」
「然後,當你拉緊弓弦的時候,我想這些轉輪的齒輪會夾住箭尾部的羽毛,對吧?」
「我對十字弓真的一無所知。」
「但是我正在演示給你看,看這裡。最後,」在檢方提出反對之前,大聲說道,「我想這是唯一能讓這根羽毛這麼整齊地斷裂的方式,就是和那邊那根羽毛斷裂得一樣整齊。這是因為這個鋼片彈射出去,憑藉自身的重量把羽毛劈成了兩半吧?」
他鬆開十字弓的扳機,弓弦撞在十字弓的頂端,發出了巨大聲響。
「那麼羽毛在哪兒呢?」質問道。
「亨利爵士,」法官開口了,「你敘述問題即可,不要爭辯。」
「如法官大人所願。」嘟噥道。
「我進一步請問,這些問題和案情相關嗎?」
「我們是這麼認為的,」說,他整個人已經蓄勢待發,「在適當的時候,我們會出示那把我們認為用來完成犯罪的十字弓。」
法庭裡的黃色座椅突然間全都嘎吱作響。還有人在咳嗽。蘭金法官直視片刻,然後就轉頭去看自己的筆記,他胖胖的手上握著筆,不停寫著什麼。甚至連被告都在看著,他顯得很吃驚但又有些興致索然。
轉頭看向莫特拉姆督察,他正安靜地等著。
「來說說這支箭。你一到格羅夫納大街就立馬檢查了它?」
「是的。」督察答道,清了清嗓子。
「你做證說,箭上的灰塵除了你發現有指紋的地方之外,完全沒有其他任何痕跡?」
「是這樣沒錯。」
「請看卷宗裡的三號照片,然後告訴我你說的是否完全屬實。有沒有看到有一條非常細的直線貫穿了整支箭桿?確實有點模糊,但是那裡也沒有灰塵,對嗎?」
「我說的是灰塵上沒有其他痕跡。這是事實。而你剛才提到的地方原本就沒有灰塵。那是這支箭掛在牆上的地方,本來就沒有積灰。就跟掛在牆上的畫的背面一樣,你知道的。」
「就跟畫的背面一樣,你這麼認為。你有在任何時候看到過這支箭掛在牆上的情形嗎?」
「確實沒有。」
「哦?但是你也聽到戴爾做證說,這支箭並非緊貼著牆,你聽到他說箭是放在釘子上,而且離牆還有一點距離吧?」
一陣安靜。「根據我的觀察,另外兩支箭都是緊緊貼著牆的。」
「沒錯,它們是這個三角形的另外兩邊,它們必須要向上立著,緊貼著牆,才能維持那個形態。但是作為三角形底邊的這支箭又是如何呢?」
「我沒聽懂你的問題。」
「我解釋一下。三角形的兩邊都緊貼著牆,對嗎?第三邊,底部的這條邊,橫穿上面兩支箭的底部。所以,這支箭由另外兩支箭支撐,和牆面之間有四分之一英寸左右的距離。你是否能接受戴爾關於這件事的證言?」
「如果法官大人認為這是證據的話,我能接受,是的。」
「沒錯,」嘟囔道,「如果它距離牆有四分之一英寸的距離,那麼它不可能不積灰,對吧?」
「也不盡然。」
「也不盡然?你也認可這支箭不是貼著牆吧?是的。那麼這支箭的箭桿上一定全都積滿了灰塵,不是嗎?」
「這個問題很難講。」
「確實很難講。整支箭桿並非完全佈滿灰塵,是吧?」
「是的。」
「有一條非常細微的直線貫穿了整支箭桿?」
「是的。」
「那麼我來告訴你,」說著,手上拿著十字弓,「會造成類似這樣的痕跡的唯一方法就是,把箭放進十字弓之中,然後發射它。」
他舉著十字弓,然後用一根手指劃過十字弓的凹槽,惡狠狠地環顧了整個法庭。這讓我們看到了他的臉,然後坐了下去。
「呸。」說。
法庭裡的人似乎都鬆了一口氣。老熊還沒因為鮮血而瞎了眼,他剛才的表現確實讓人印象深刻。莫特拉姆督察作為一個相當誠懇的證人,在證人席上確實相當不好過。但剛才發生的一切並沒有撼動他,只不過他的嘴抿得更緊,讓他看起來如同在期待一次更加公平條件下的對決。現在,他彷彿迫不及待想要接受檢方的再次詢問。
「我們已經聽過好多次,」沃爾特爵士突然開口,「關於造成某個結果的‘唯一方式’。我提醒證人注意照片中的一個證據。你確定,當箭從牆上被扯下來的時候,是從左向右大力拉扯的吧?你剛才的證言有提到過這一點?」
「是的,先生。」
「這種暴力拉扯把掛釘都扯了出來?」
「確實如此。」
「如果你要做出上述行為,那麼在猛烈扯動箭之後,你會將它從旁邊拉出來吧?」
「是的,我應該會這麼做。」
「所以,在你把箭靠著牆拉出來的過程中,有可能形成了那個痕跡?」
「是的,有這個可能。」
蘭金法官透過他的眼鏡俯視著。「沃爾特爵士,這裡彷彿有些矛盾。根據我的筆記,開始的說法是這裡本來就沒有灰塵。但是現在,我們聽到的是說灰塵有可能被刮掉了。這兩種說法,你到底贊同哪一個?」
「事情很簡單,法官大人。如同我這位博學的朋友和他的十字弓一樣,我也是在陳述我的想法。我博學的朋友堅稱這件事只有唯一的方法可以達成。那麼如果我來告訴他各種各樣可能的方法,他想必很難提出反對意見……那麼現在,督察,我猜,在你家的牆上掛了照片吧?」
「照片,先生?有很多照片。」
「它們不是完全緊貼著牆的,對嗎?」
「沒有,全都掛在牆上。」
「但是,」沃爾特爵士的眼神瞄向女性陪審員,「相框的背面幾乎都沒有積灰吧?」
「幾乎沒有,確實如此。」
「謝謝。那麼關於另一個‘唯一的方法’,羽毛會被扯成兩半的唯一方法,」總檢察長用他那帶著嘲諷的客套口吻繼續說道,「據我所知,在調查這個案件的過程中,你也學習了一些箭術知識吧?」
「是的。」
「好的。我聽說箭的標羽,也就是本案中那根破損的羽毛,會比其他羽毛更容易破損或扯壞?我想要問你的是,標羽標示箭搭在弦上的位置,因此它更有可能會被手或者弓弦擦到或者損傷?」
「確實如此。它們經常需要更換。」
「當兩個人在打鬥中,其中一個還是在為他的性命而搏鬥的時候,這支箭上的這根標羽絕對不可能被扯壞嗎?」
「我想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也要承認——」
「我沒有其他問題了。」沃爾特爵士打斷了他。他刻意停頓了一會兒,等證人離開證人席後,才轉身面向法官。「法官大人,以上所有證言加上被告的自我陳述,就是檢方全部的證據。」
最糟糕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除去這次再次詢問,整個案子對被告的不利因素已經有些許減弱,一種不明就裡的疑惑感開始顯現。但是疑惑正是合理懷疑的開始。在一陣嘈雜聲中,伊芙琳興奮地低聲說道:
「肯,要拿下這個案子了。我告訴你,我已經感覺到了。檢方的再次詢問太弱了。雖然聽著還可以,但是太薄弱了。他就不該去扯什麼照片背後的灰塵。照片背後當然會有灰塵,非常多的灰塵。當時,我看了看幾個女性陪審員,我都猜得到她們在想什麼。跟箭一樣小的東西除非完全貼著牆,不然絕對會佈滿灰塵。你不覺得陪審團現在完全不確定了嗎?」
「噓,肅靜。」
法官正看著鍾,書記員大聲說道:
「各位陪審員,當被告被帶到治安官面前時,他被問到對於這項指控是否有話要說;並告知過他沒有必須做出陳述的義務,不過他說的每句話都會被記錄並作為呈堂證供。他說:‘我否認這項指控,我也要保留我的辯護權。因為這項指控,我失去了生活中對我有價值的一切,所以你們想怎麼樣都行。但是我是清白的。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如果亨利爵士沒有異議,」蘭金法官語速很快,「我們現在休庭,明日再審。」
隨著法官起身,所有人也都站了起來,發出各種乒乒乓乓的聲響。
「所有與此次中央刑事法庭國王之法官大人審判事項相關的人員,」雨點不停地拍打著玻璃屋頂,已經到了讓人感到有些疲憊,忍不住想要喝上一杯的時候,「現在請離席,明天十點半在此繼續開庭。」
「天佑國王,及國王之法官大人。」
短暫的安靜再次被打破。法官轉過身,邁著他輕快的內八字步在長椅背後穿梭。一號法庭的人開始散開,大家紛紛考慮著各自的事,抓著圓頂禮帽準備回家。有人大聲地打著哈欠,突然,一個出人意料的聲音大聲喊道:
「看住他,喬!」
這聲音讓大家都吃了一驚。我們都轉過頭看向被告席上的騷動。兩個法警跳到前方,雙手抓著被告的肩膀。快到通往牢房的臺階前時,安斯維爾突然轉身,快步走回被告席。我們能聽到他的腳步聲,而他腳下的地板已經被不知道多少個死刑犯人的腳步磨得光亮。但他並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他用手扶著被告席的邊緣站在那裡,聲音異常響亮。他說話的音量大得像個聾啞人說話。
「搞這些有什麼用嗎?那片羽毛就是在我刺向他的時候斷裂的。我殺了那頭豬,我承認了。現在不要再繼續了,就此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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