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請看五號照片

「勞頓先生,我不能允許你這麼做。檢方已經宣告對於這一轉變的原因無法確證。因此你也不能做出任何相關暗示。」

「請法官大人原諒,」勞頓的口吻立馬變得謙卑起來,「我向法官大人保證,這絕非我的本意。請讓我重問一次。喬丹小姐,你認為休謨先生是那種反覆無常的人嗎?」

「不,完全不是。」

「他很講理,做事很理智,對嗎?」

「沒錯。」

「如果(我們假設)他在星期一時認為約翰·史密斯是一個睿智的人。到了週二,他不會忽然覺得對方完全是個白痴吧?除非他發現了什麼正當的理由。對吧?」

法官溫和的聲音讓法庭一片安靜。

「勞頓先生,我必須再次提醒你,停止誘導證人。」

律師以紳士般的謙卑語調輕聲說道:「遵照您的要求,」他繼續問道,「現在,喬丹小姐,讓我們回到一月四日的傍晚。當晚六點的時候,(就你所知)有幾個人在這棟房子裡?」

「有休謨先生,戴爾和我自己。」

「沒有其他人住在那裡了嗎?」

「有的,還有休謨醫生、一個廚子和一個女僕。但是廚子和女僕當天晚上休假。而我本應在六點一刻的時候開車到聖普雷德醫院接休謨醫生,因為我們計劃從那裡直接開車到蘇塞克斯去——」

「好的,喬丹小姐。」律師打斷道,讓因為緊張而滔滔不絕的她冷靜下來。「那麼六點十分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在樓上,收拾行李。休謨醫生讓我幫他把一些東西放到箱子裡,因為他沒時間專程從醫院回來一趟。我也在收拾自己的旅行包……」

「好的,我們知道了。我聽說在六點十分的時候,你聽到前門的門鈴響了?」

「是的。」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站在樓梯旁邊,靠著扶手往下看。」

「你看到被告走進來了嗎?」

「是的。我從扶手下方的空隙中看了過去。」證人一邊說著,一邊紅了臉。她補充道:「我想看看他長什麼樣。」

「人都天性好奇。你能描述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麼嗎?」

「戴爾開了門。那個男人,」她迅速瞄了被告一眼,「走了進來。他說自己名叫安斯維爾。休謨先生正在等他。他把帽子掉在了地上。戴爾說幫他拿帽子和外套,他說他情願穿著外套。」

「他情願穿著外套,」律師緩緩地說道,「他當時的態度如何?」

「他的語氣充滿憤怒。」

「然後呢?」

「戴爾帶他穿過門廳,轉進了通向書房的走廊。他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看我。然後他們進了書房,這就是我看到的全部。我上樓繼續收拾行李了,也沒想太多。」

「只要告訴我們你做了什麼,喬丹小姐,那樣就足夠了。我們繼續回到當天六點半之前的幾分鐘。當時你在哪裡?」

「我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拿著行李到了樓下。戴爾按照先前的吩咐把車從蒙特大街的修車行開了回來,停在門口。我本以為他會來叫我,但是我下樓的時候,樓下一個人都沒有。我走到書房門口,想要問問休謨先生,在我走之前還有沒有什麼臨別的話或指示要說。」

「他沒有什麼‘臨別的話’,喬丹小姐,」勞頓先生用異常冷酷的口氣說道,「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正要敲門的時候,聽到裡面有人說:‘起來,該死的。’」她說這些粗話的時候再次顯得非常不自然。她顯得相當難為情,就跟普通人要在公共場合說出這些話一樣。

「還有別的嗎?」

「是的,我記得還說了:‘從地板上起來,你說話啊。’」

「說話的聲音很大嗎?」

「相當大。」

「是被告本人的聲音嗎?」

「我現在知道這是他的聲音。當時我並沒有聽出來。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天早上我聽到休謨先生說的話——」

「你嘗試過開門嗎?」

「是的,試了一下。」

「它是否從裡面閂上了?」

「嗯,當時我沒有想到是從裡面閂上了。不過確實鎖住了。」「然後呢?」

「這時戴爾戴著帽子、穿著外套出現在走廊另一端。我朝他跑了過去,說道:‘他們在打架;他們要殺了對方;快去阻止他們。’他說:‘我去叫警察。’我說:‘你這個膽小鬼,去隔壁找弗萊明先生。’」

「當時你在幹什麼?」

「我就在那裡晃來晃去,我想大概是這樣。他不願去,他說最好由我去找,以免我獨自在這裡的時候出什麼狀況。所以我就去了。」

「你很快就找到弗萊明先生了嗎?」

「是的,他正巧從他家門口的臺階上下來。」

「他和你一起回屋子了嗎?」

「是的,我們看到戴爾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根撥火棍。弗萊明先生問:‘發生了什麼?’戴爾回答:‘裡面非常安靜。’」

「然後你們三個人一起去到了書房門口,對吧?」

「是的,戴爾敲了敲門。然後弗萊明先生更用力地敲了門。」

「然後呢?」

「然後,我們聽到從裡面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有人開始移動門閂。」

「你確定當時門是閂上的,而且必須要把門閂移開嗎?」

「是的,從聲音聽起來是這樣。先是扳動了一會兒,你知道,然後拉開,最後門發出了一聲悶響。」

「從敲門到門閂被開啟,你覺得大概過了多長時間?」

「我也不知道。可能時間不是很長,但是感覺度秒如年。」

「一分鐘,差不多嗎?」

「大概吧。」

「請告訴陪審團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她沒有看向陪審團,只是盯著自己抓著欄杆的雙手。「門開了一條縫,有人從裡面往外看。我認出是那個男人。然後他開啟了門,說道:‘好吧,你們最好都進來。’弗萊明先生跑了進去,戴爾跟在他身後。」

「你也進入房間了嗎?」

「沒有,我留在了門口。」

「只需要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埃弗裡躺在桌子旁邊,仰面躺著,雙腳朝著我的方向。」

「你見過這些照片嗎?」他指了指,「我認為你點頭了,喬丹小姐?好的,謝謝。麻煩你把這些拿在手上。」

一個黃色的資料夾被遞給了她。

「請看五號照片。他是那樣躺著的嗎?」

「是的,我想是的。」

「相信我,我相當……哦,你可以把它放下了。你當時距離屍體有多遠?」

「我就在門口。他們說他死了。」

「誰說他死了?」

「我想是弗萊明先生。」

「你還記得被告說了什麼嗎?」

「我記得開頭的部分。弗萊明先生問他是誰幹的,被告說:‘我想你們會認為是我乾的。’弗萊明先生說:‘你殺了他,那我們最好找警察來處理。’我看到的情形都記得相當清楚,但是我不太記得我聽到了些什麼。我當時感覺不太舒服。」

「被告當時的精神狀態如何?」

「非常冷靜且鎮定,我認為如此,只不過他的領帶搭在外套外面。」

「當弗萊明先生說要去叫警察的時候,被告做了什麼?」

「他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從衣服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煙盒,然後從裡面拿了煙點上。」

亨特利·勞頓先生用指尖頂著桌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俯身去和他的上級商量。但是我覺得這不過是為了加深聽眾對此的印象。經過這番詳盡的證言,就如同從水下起身,你能感覺到新鮮的空氣進入肺裡。在某個時刻,法庭裡的每個人,除了法官,都忍不住望向被告。不過每個人都是鬼鬼祟祟地瞥了一眼,然後立馬就把眼神收了回來。蘭金法官穩穩地拿著筆,寫完了整齊的筆記。這時他抬起頭來,等待著。而證人現在一副已準備好要永遠留在證人席上的樣子。

亨特利·勞頓先生還剩下最後一擊。法庭上傳來一陣重新坐正的沙沙聲。勞頓先生繼續詢問證人。

「我聽說,喬丹小姐,在發現屍體後,你立馬被派去開車到普雷德大街的聖普雷德醫院,把斯賓塞·休謨醫生接回來?」

「嗯,弗萊明先生抓著我的肩膀說,開車過去,儘快把他接回來。因為如果他正在做手術什麼的,其他人是不會給他帶話的。」

「關於那天晚上後來發生的事,你還有任何可以告訴我們的嗎?」

「沒有了。」

「是不是因為從醫院回來之後,你就發了高燒,乃至一個月內都沒辦法離開自己的房間?」

「是的。」

律師用手拂了拂寫著案情摘要的紙張。「喬丹小姐,我請求您再認真想想。還有沒有任何你聽到被告說過的話?任何內容都可以。當他坐在椅子上點菸的時候,他說什麼了嗎?」

「哦,我想他回應了某個人的問題或者說言論。」

「是什麼問題?」

「有人說:‘你是石頭做的嗎?’」

「‘你是石頭做的嗎?’然後他怎麼回答的呢?」

「他說:‘他在我的威士忌裡面下了藥,活該。’」

律師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坐了下去。

亨利·梅里維爾爵士站起身來,為辯方交叉詢問證人。

在英美法系中,在開庭審理詢問證人時,先由提供證人的一方對證人進行直接詢問,然後由對方當事人或律師進行詢問,此過程稱之為交叉詢問。交叉詢問的目的在於駁斥證人的證言,降低其可信度或者讓對方證人承認對己方有利的證言。交叉詢問後,提供證人一方可以對證人再次詢問。需要注意的是,在詢問己方證人時,不得對己方證人提出帶有誘導性質的問題,而在交叉詢問的階段,這樣的提問方式則是被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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