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請看五號照片

總檢察長坐了下來,發出一陣颯颯的聲音,一杯水從律師席的桌子下方遞到了他的手上。這時,一位法庭工作人員坐直了身體。他剛才弓著背輕手輕腳地從陪審團前面走過來,生怕擋住了陪審團觀察檢察長的視線。亨特利·勞頓,沃爾特爵士手下的初級律師,站起來詢問第一批證人。

前面兩位證人都是政府官員,都很快完成了他們的證言。哈里·馬丁·庫伯作為官方攝影師,證實了一些拍攝的照片與案件相關。萊斯特·喬治·富蘭克林,以威斯敏斯特自治區測量員的身份遞交了關於格羅夫納大街那棟房子的測量資料以及繪製的房屋詳情圖。這些材料的影印件被分發到了每一位陪審團成員手上。亨特利·勞頓舉手投足都顯得極其自負,這種傲慢彷彿都快從他的鼻尖冒出來了。他留住第二位證人做進一步詢問。

「我認為一月五日,在莫特拉姆督察的要求下,你對位於格羅夫納大街十二號的書房進行了檢查,是這樣嗎?」

「是的。」

「除去門窗之外,你在房間內是否發現任何其他的入口或出口?換句話說,是否有任何密道?」

「沒有。」

「所有牆壁都是一樣的嗎?」

對方沉默了。

小個子法官微微轉過頭來。

「律師是在問你,」蘭金法官說道,「牆上是否有洞?」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柔,讓人彷彿一下子清醒過來。突然間,你好像明白了某種常識的本質,使一切都只剩下最核心的部分。你也感覺到自己掌握了主動權,差不多整個法庭的人都有這種感覺。法官坐在他高高的椅子邊上,頭一直轉向證人的方向,直到他說:「洞?法官大人,沒有什麼洞。」隨後他朝著勞頓先生好奇地眨了眨眼。蘭金法官繼續移動自己胖手上的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些什麼。

「那麼有沒有,」檢察官公式化地繼續追問道,「能夠讓一支箭通過的裂縫呢?」

「沒有,先生。沒有這種東西。」

「謝謝你。」

辯護人沒有交叉詢問證人。只是搖了搖頭,聳了聳穿著法袍的肩膀。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只希望他沒有像平常那樣惡狠狠地盯著陪審團。

「傳阿米莉亞·喬丹上庭。」

他們把喬丹小姐帶到了證人席。證人席位於陪審席和法官席之間的直角上,是一個有頂的狹窄隔間。她平時想必相當鎮定,也很能幹。但是她在登上證人席的樓梯時絆了一下,宣誓的時候,整個人也緊張到了極致。是因為絆了一跤所以緊張,還是因為緊張才絆了一跤,我們無從知曉。但是她因此漲紅了臉,而且看得出她顯然身體不適。阿米莉亞·喬丹年紀在四十歲出頭或四十五六歲。她仍然非常漂亮,雖然生病使她比平日稍顯遜色了一點。那副流線型的鉻框眼鏡絲毫沒有減弱她的美,甚至讓人意識不到眼鏡的存在。她有一頭幹練的棕發和一雙嚴肅的藍色眼睛。她的穿著得到了我們身後兩位女士的讚賞。我記得她穿了一身黑,戴一頂黑色的帽子,帽簷的起伏有點像棒球帽的帽舌。

「你的名字是弗洛拉·阿米莉亞·喬丹嗎?」

「是的。」

她一邊回答,一邊很快清了清嗓子,彷彿在尋找適當的音量。她沒有看位於她兩側的法官和陪審團,反倒目不轉睛地盯著溫柔的亨特利·勞頓。對方正使出渾身解數展現他的個人魅力。

「你是休謨先生的私人秘書,對嗎?」

「是的,其實,也不是,我很久之前就不是他的秘書了。我的意思是,當他退休後就不再需要秘書了。實際上,我替他打理房子,這總比花錢僱個清潔工要好。」

「法官大人和陪審團都能理解。」律師誠心實意地說著。因為她最後幾句話說得有點莽撞,勞頓的口氣愈加溫柔,「我想,你和休謨先生的關係並不簡單吧?」

「不,不,我們沒什麼關係。我們——」

「我們都明白的,喬丹小姐。你和他在一起多長時間了?」

「十四年。」

「你對他的私事也很瞭解嗎?」

「哦,是的,非常瞭解。」

對喬丹小姐第一階段的詢問,集中在展示及證明兩封和瑪麗·休謨訂婚相關的信件。一封是瑪麗寫給她父親的信,另一封是她父親的回信。第一封信,喬丹小姐親眼見過;第二封,她解釋說,是在她的幫助下寫成的。從這兩封信中可以明顯看出人物的性格。從瑪麗·休謨的信來看,她個性衝動,反覆無常,語無倫次。當你看到當天早晨《每日快報》上登載的瑪麗的照片——一個眼距稍寬的金髮女子,你也能想象到對方的性格大概就應該是這樣。但她天性中又有相當實際的一面。埃弗裡·休謨則顯得友善且謹慎,遣詞造句有些學究氣。但是,有一個想法似乎讓他高興。「我深信當我說出我總有一天會抱上孫子的時候,我就沒認為這件事要很多年後才能實現。」

(這個時候,站在被告席上的被告臉色變得像鬼魂一樣蒼白。)

「——我對一件事確信不疑,親愛的女兒,我會把我在信託機構的所有錢都留給你將來的孩子;我也確信在你們的陪伴下,我將會快樂地度過餘生。」

這時,傳來一陣不安的咳嗽聲。安斯維爾坐在被告席裡,他的頭微微向前,雙手放在膝蓋上。亨特利·勞頓繼續詢問阿米莉亞·喬丹。

「你是否記得休謨先生對訂婚一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記得,他一直在說:‘這真是一件大好事,我想不出任何比這更好的事了。’我總說:‘但是你瞭解安斯維爾先生嗎?’他說:‘是的,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我認識他的母親,她為人很可靠。’差不多都是這類的話。」

「換句話說,他認為這場婚事已經可以完全敲定了?」

「是的,我們都這麼想。」

「我們?」

「醫生和我,斯賓塞·休謨醫生。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不敢擔保別人也這麼想。」

「那麼,喬丹小姐,」律師停頓了一下,「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四日之間,你是否注意到休謨先生的態度有什麼改變?」

「是的,我注意到了。」

「你最早注意到有變化是什麼時候?」

「星期六早上。他去世的那個星期六。」

「能否告訴我們你注意到了什麼嗎?」

在勞頓先生催眠般的口吻下,她現在冷靜了下來。她聲音很輕,但能讓人聽清楚。起先她手足無措,雙手在證人席的圍欄上搭上又放下,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般地握住了圍欄。當她說起這封在她的幫助下寫成的信的時候,她的雙眼乾澀;實際上,她正強忍著淚水。

「是這樣的,」她說了起來,「星期五的時候,斯賓塞·休謨醫生和我早就安排好一起去蘇塞克斯,與瑪麗的朋友們共度週末。這其實是為了當面向瑪麗表示祝賀。我們準備開車過去,但必須等到星期六傍晚才能出發,因為休謨醫生在聖普雷德醫院任職,要傍晚才能下班。星期五晚上,瑪麗從蘇塞克斯給他父親打了一通電話,我藉機告訴了她這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所有這些事,因為……」

律師溫和地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埃弗裡·休謨先生也準備同你和醫生一起去度週末嗎?」

「沒有,他去不了。他週日有事要處理,我猜是長老會賬目之類的事,總之他去不了。但他囑咐我們代他向大家問好,我們也準備去把瑪麗接回來。」

「原來如此,那麼喬丹小姐,等到星期六早上?」

「星期六早上的時候,」這位證人將一直盤踞在她腦子裡的事全部傾訴了出來,「在早餐桌上放著一封來自瑪麗的信。我認出了她的筆跡,所以我知道是她寫的。我有點困惑她為什麼會寫這封信,因為昨天晚上她才跟她父親通過電話。」

「那封信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之後我們也找過,但是到處都找不到。」

「那就告訴我們,休謨先生說了或者做了什麼?」

「他讀完信後立刻站了起來,把信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到窗前。」

「然後?」

「我說:‘出什麼事了嗎?’他回答:‘瑪麗的未婚夫今天會來城裡,想和我們見個面。’我說:‘噢,那我們就別去蘇塞克斯了。’我的意思是,我們當然要和安斯維爾先生碰面並且招待他吃晚飯。他從視窗轉過身來,說道:‘只管做好我吩咐你的事,你照計劃去蘇塞克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如何?」

「非常冷淡敷衍,這意味著他遇到麻煩了。」

「原來如此,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麼?」

「然後,我說:‘但是你肯定要請他共進晚餐吧?’他看著我,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們不會請他吃晚飯,或者去任何地方。’然後他就離開了房間。」

律師緩緩地向後靠在長椅上。被告席上的男人抬頭瞄了一眼。

「那麼,喬丹小姐,我聽說星期六下午一點半左右,你曾路過客廳的門外?」

「是的。」

「然後,你聽到休謨先生在客廳裡打電話?」

「是的。」

「你是否往房間裡看了看?」

「是的。我看見他坐在兩扇窗子間的桌子前面,也就是放電話的位置。他背對著我。」

「你能否儘可能準確地複述一下,你聽到他說的確切內容了嗎?」

證人冷靜地點了點頭。「他說,‘根據我聽說的,安斯維爾先生……’

「你能發誓你聽到的是,‘根據我聽說的……’」

「我發誓。」

「請繼續。」

「根據我聽到的,我想我們最好一起解決一下關於我女兒的問題。」

法官把他的小眼睛轉向律師,用同樣不緊不慢的語調說道:

「勞頓先生,你是否打算提出電話那頭的人就是被告?」

「法官大人,請您允許我們傳另一位證人出庭,他在大廳另一端的電話分機裡偶然聽到了雙方的對話;他也願意出庭做證,表明自己聽到的是否是被告本人的聲音。」

從前排長椅的左側傳來一陣響亮的清嗓子的聲音。這個聲音聽起來有些不懷好意,帶著一絲挑事的意味。站了起來,雙手的指關節頂著桌子。他的假髮不知為何從後面翹了起來,像紮了辮子一樣。這是我們到法庭後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法官大人,」聲音低沉地說道,「如果這能節省法庭審理時間的話,我們可以承認確實是被告本人在接電話。實際上,我們還想堅持這一點。」

說完他鞠了一躬,在法庭內一片疑惑的氣氛中,他「撲通」一聲坐了下去。勞頓先生故作鄭重地鞠了一躬,假惺惺的禮貌背後帶著嘲諷。

「請繼續,勞頓先生。」法官說道。

律師轉向證人。「你剛才告訴我們,死者說:‘根據我聽到的,安斯維爾先生,我想我們最好一起解決一下關於我女兒的問題。’他還說了別的嗎?」

「他說:‘沒錯,我很感激。’然後等了一會兒,就好像在聽對方說話一樣。‘但是現在這樣沒法好好討論。你能來我家一趟嗎?’然後,‘今晚六點你有空嗎?’」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如何?」

「非常冷淡且正式。」

「然後又發生了什麼?」

「他輕輕地放好了聽筒,然後對著電話看了一會兒,他說:‘我親愛的安斯維爾,我會好好治治你,該死的。’」

停頓。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又是什麼語氣呢?」

「和他之前的語氣一樣,只不過更心滿意足。」

「你覺得他是在自言自語嗎?換句話說,把他心裡的想法大聲說了出來?」

「是的。」

和大多數證人一樣,當她被要求講出事情的經過或者準確複述某句話時,她就顯得相當防備。她似乎覺得自己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可能會被挑出並用來攻擊她。在那頂邊緣像鴨舌帽的黑色帽子的陰影下,她有些黯淡的美貌和時尚感十足的眼鏡都被遮掩了。如果真有所謂完全依附於男人的女人存在,那大概就是阿米莉亞·喬丹了。她的聲音格外甜美,以至於當她說出「該死」這種相對溫和的粗口時,都讓人感覺不自然。

「你聽到這些之後,又做了什麼嗎?」

「我馬上離開了。」她猶豫了一下,「我感到非常,怎麼說,他對於安斯維爾的態度突然轉變了,這讓我相當驚訝。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我也不想讓他看到我。」

「謝謝你。」律師回應道,「‘根據我所聽到的’,」勞頓低聲重複了一遍,卻把每個字詞都說得很清楚,「你是不是覺得休謨先生聽到了一些不利於被告的言論,才會讓他突然改變了想法?」

這時,法官開口了,他的面部肌肉彷彿絲毫沒有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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