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夏的陽光點亮滿樹繁花,在宿舍裡都可以聞到陣陣花香。聽說那是生物系嫁接出來的新品種杏花,初開時顏色是紫紅,慢慢地會像繡球花那樣變成淡黃,再變成雪白,香味卻有點像花壇裡五顏六色的月季,只是沒那麼濃郁襲人。
沒課的下午時光,女生宿舍裡可以聽到各種語言的言情劇的臺詞,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含情脈脈,有的撕心裂肺。桌上的零食袋蓋住了手賬本子,十字繡和編中國結的絲線攤了一床。
「怎麼樣?好不好看?」洪薇薇在穿衣鏡前轉圈,欣賞自己剛買的水藍色繡花吊帶裙。
「你確定穿這個嗎?」應佳妮雙手捧著奶茶盤腿坐在床上,「天氣預報說晚上只有7度唉,小心感冒。」
「喏,還是穿上外套唄。」唐雨嫻往嘴裡倒了幾顆蔓越莓,用指尖挑起搭在椅子上的牛仔風衣。「美麗凍人小姐。」
「不好看。」洪薇薇撇嘴。
「大晚上的,小花園沒幾盞燈,啥都看不見的。」應佳妮跳下床,「別忘了是你去看流星雨,不是流星雨看你。」
「她是要給學長看。」唐雨嫻擠眼,「薇薇,情人眼裡出西施,你穿啥學長都會覺得好看的。」
「去你的。」洪薇薇笑著捶她,「你倒是說,跟我們一起去不?」
「吶,你有方學長,佳妮呢,有肖學長。」唐雨嫻做哭臉狀,「我一個孤家寡人,扎心呢。」
「哎呀,都說了我和傑哥只是湊熱鬧。」應佳妮嗔怪道,「我一個人當電燈泡太扎眼了才拉傑哥一起的,你們可別亂說,到時候傑哥誤會了可不好。」
「我怎麼覺得肖學長並沒有誤會呢。」洪薇薇斜眼小看她,「妮子,你可別跟我裝啊,我都看出來了。」
「你三百度近視能看出啥。」應佳妮拿隱形眼鏡盒子扔她。洪薇薇往旁邊躲,眼鏡盒正好砸在剛推門進屋的林靜的額頭。
「我勒個去!佳妮!」林靜一手捂著腦門,一手叉腰。
「誤傷,誤傷!」唐雨嫻大笑,把身為宿舍長的林靜拽到床邊,「班長叫你去是什麼事?」
「一人一個,自己按盒子上的說明註冊啊。」林靜從書包裡掏出四個智慧手環,「一定要保管好,軍訓之後要交回去的。」
「軍訓戴什麼手環啊?」應佳妮好奇。
「我們註冊以後,跟隊的老師能看到每個人的心跳、血壓之類的。」林靜解釋。
大學城裡的各個學校從今年開始,會給軍訓的學生配發專用手環,只要學生身體不適,有中暑之類的預兆,老師能接到報警,及時叫停訓練或者聯絡軍訓基地的醫生來救治。有一些老師認為這是多此一舉,只能把學生培養得越來越嬌氣。連軍訓這點苦都吃不得,還指望他們能幹什麼大事業啊。
「都啥年代了還吃苦。」唐雨嫻不以為然,「我爺爺奶奶也總是說我不能吃苦,他們上學時咋樣咋樣。可是社會進步不就是讓人少吃苦多享福嘛。不然都像原始人那麼活著,倒是吃苦了,有啥用。」
「聽說過去每年軍訓都有病倒送醫院的學生,家長來索賠的也不少。」林靜脫下小外套,「所以今年學校在手環這事上特積極,防患於未然嘛。」
「對咱們學校來說,要防患於未然的怕是不止於學生暈倒。」洪薇薇看著手環包裝盒上的說明,「別忘了,手環還有北斗定位功能呢。」
「都在軍訓基地,大家集體行動,定位沒啥用。」唐雨嫻把手環套在手腕上,「別說,這是今年新款哈,玫瑰金色挺好看的。男生是啥顏色的?」
「好像是太空銀。」林靜說,「其實薇薇也沒說錯,學校說了,讓各學院這幾天測試手環的功能,特別是定位功能,所以才會提前一個多月把手環發下來。」
「北斗定位,精確到釐米。這是怕咱們在佇列裡站錯位置嗎?」應佳妮調侃道。
宿舍裡迸發出一陣笑聲,只有洪薇薇撇著嘴,冷眼看著她們。「你們啊,什麼都不知道!學校要定位每個人,是怕再出事。」
「再出事?」應佳妮皺眉,「原來出過什麼事嗎?」
「是啊,薇薇,你是不是聽學長說了什麼?」林靜腦子轉得挺快。洪薇薇的男朋友方以瑞高她們一屆,學計算機專業。兩個人是在社團活動裡認識的,最近兩個月,只要下了晚自習就能在宿舍樓門口看到他倆抱在一起,回來之後還要縮在被窩裡打三個小時你儂我儂的電話。
「這你們就不知道啦。」洪薇薇露出一點小得意,招呼室友們靠近自己。「咱們工商大的軍訓,過去都是在大一入學時,到了咱們這一屆,突然改到大一的暑假,往後拖了幾乎一整年,為什麼?」
「上一屆軍訓出了事?」唐雨嫻停下往嘴裡送零食的手,「啥事啊?為什麼沒聽人說過?」
「學校不讓說,而且這事都過了……眼看兩年了嘛,也就不了了之了。」洪薇薇清清嗓子,「我聽方以瑞說,他們軍訓時,統計學院一個新生被人打傷,打人的一直沒抓到。」
「在軍訓基地裡怎麼會被打傷?」應佳妮來了精神。
自從習慣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又暗中幫忙找到了幾個懸案的真相,尤其是兩個月前救下那幾位師範大學的學姐之後,一聽說有沒解決的案子,她就有點躍躍欲試的激動。為此,闞老師和顧醫生已經明裡暗裡勸過她很多次。肖夢傑大概是領了老師們的命令,近來特別關心應佳妮的一舉一動。真是的,能有啥大不了的事啊。說起來,在軍訓基地裡被打傷,那打人的肯定是學生唄,總不會是教官和老師。如果那學生去顧醫生那裡參加過心裡篩查……對啊,大一入學時肯定要做篩查,那這事被ai「看到」了嗎?想到這裡,應佳妮的心砰砰直跳,如果ai知道是誰幹的……唉,不對啊,軍訓基地那種地方,肯定到處是攝像頭,打人這麼大的事,怎麼會抓不到呢?
「不是在基地裡出的事啦。」洪薇薇解答了她的疑問,「被打的學生是半夜偷偷跑到基地外面,不知道被什麼人打成重傷,差點沒命。」
軍訓時的規定是沒有請假不得離開基地的。連著好幾天練佇列,練站姿,練唱歌,期待的射擊訓練只是意思意思,十八九歲的學生們難免覺得無聊,於是開始三三兩兩從監控死角的位置溜出基地,到附近的鎮子上玩。後來學校才知道,溜出去那個位置,是他們從上一屆學長那裡得到的「真傳」,上一屆又是從他們的上一屆那裡得來的「秘密」。為此,軍訓基地在前年8月出事後,特意加強了監控,加固了圍牆。
被打傷的學生叫甘偉豪,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溜出的基地,是想去哪裡,做什麼。那天晚上天文臺預告了有英仙座流星雨,學生幹部們們和老師、教官溝通一番,得到允許在大操場上看流星。所有人只記得烏央烏央,身邊都是穿著作訓服的人,不記得都見過誰,更沒注意到身邊少了誰。直到晚上12點,軍訓基地夜間巡邏的小隊發現倒在牆邊,一腦袋血的甘偉豪。
「哇,好巧啊,流星雨。」唐雨嫻想到今晚洪薇薇正好也要拉著應佳妮去看流星雨。
「夏天經常有流星雨啦,今年這次是水瓶座的。」應佳妮不以為然,「甘偉豪是一個人出去的?他是本地人嗎?」
出去玩應該是成群結伴,尤其是剛來學校,人生地不熟的大學生。一個人出去顯得有些奇怪,但如果甘偉豪有同伴,就不會不知道打人的是誰。
「他不是本地人。當初警察懷疑他是不是想去鎮子上找什麼人。」洪薇薇說,「後來調查一圈沒發現他在這裡有熟人,就不了了之了。」
「甘偉豪後來咋樣了?」林靜問。
「傷是好了,休學大半年後來就留級到咱們這一屆了。還好沒留下後遺症。」
「那他應該知道是誰打的他。」應佳妮狐疑,「就算不認識,也能描述出個大概吧。」
「倒霉就倒霉在這裡。」洪薇薇一拍桌子,跟砸驚堂木似的,「甘偉豪因為頭部受傷,產生了短暫的失憶,記不得出事當晚發生了什麼。唉,對了佳妮,你和心理所的顧醫生很熟嘛,可以問問她。」
「和顧醫生有啥關係?」
「甘偉豪出院後去心理所接受過心裡輔導,好像現在還在參加互助組之類的專案,可惜沒啥大用,該想不起來的還是想不起來。」
「估計是遇到什麼壞人了。」唐雨嫻猜測,「搶劫?一個學生,又是剛來這邊,不會和什麼人有仇的。」
「搶一個軍訓的窮學生?也不大對勁啊。」林靜尋思。軍訓基地在大學城邊緣,周圍確實比較荒涼,只有兩個不起眼的小鎮子。但從軍訓基地裡出來的,除了軍人就是學校來的老師、學生,搶誰似乎都不大上道兒。
「他具體因為什麼事被打到現在也說不清。」洪薇薇搖頭,「因為出了事,查不出結果,校長好像還捱了批評,學校這才拖延了咱這一屆的軍訓。」
「今年好了,有了智慧手環,誰跑出去都能第一時間查到。」唐雨嫻摘下手環,「說不定老師做個設定,咱們一靠近基地圍牆,他們就能接到報警呢。」
「慘嘍!」林靜嘆氣,「剛問了學姐那邊鎮子上有什麼好玩的地方。」
「想都別想,咱們這一屆註定被嚴防死守。」洪薇薇支起化妝鏡開始梳頭,「我說,軍訓還早著呢。靜靜,小唐,你們到底要不要跟我們去看流星雨啊。」
「我約了漢服社的同學,一起去湖邊。」林靜開啟衣櫃找出前些天新買的行頭和髮簪,在身上比劃著,「好看吧?」
作者「午曄」的其他小說
《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