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丁潔麗覺得自己想通了。女孩子都愛美,都想有漂亮的衣服和首飾,龔琳也沒法例外。她並沒有惡意,只是趁別人不在自我陶醉一番,之後肯定會把項鍊放回去。這種情況下,自己如果說出去,反而會被責怪不厚道。所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就對了。對……嗎?丁潔麗至今無法判斷。
項鍊事件過後,一切依舊,日子一天天過去,丁潔麗幾乎忘了這個小小的波瀾,直到羅燕虹的平板不見蹤跡。
又是龔琳嗎?想到之前的事,丁潔麗自然而然地有了自己的判斷。她仍然相信龔琳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想趁大家不在時玩一會兒平板,但是她玩過了頭,忘了羅燕虹要趕第二天的火車,沒想到一大早人家就起來收拾行李。龔琳錯過了把平板放回去的時間。在羅燕虹大呼小叫,報警引來警察之後,她肯定不會站出來承認是自己拿走了平板,也不可能再讓別人看到它。
如果那天晚上賈夢珊沒有臨時起意,回宿舍拿東西,所有的嫌疑就會集中在龔琳身上。說不定經過警察的盤問,她會交待自己的一時糊塗。可事情就是這麼巧,賈夢珊回過宿舍,羅燕虹自己又糊里糊塗說不清平板丟失的時間,所謂陰差陽錯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丁潔麗當時覺得,這樣也許更好,說不清誰有嫌疑,就等於沒有嫌疑人,於是便不會傷了和氣。現在她明白,自己的曾經的想法既幼稚又可笑。
平板風波因為寒假來臨在高潮時戛然而止,期待之中的平靜卻沒有到來。猜疑像生機勃勃的毒草在每個人心裡紮根、發芽,在沉默中蔓延。時間原來並不是治癒心病的良藥,它只是給記憶蒙上一層灰塵,讓負面情緒看起來不那麼猙獰。但只要遇到機會,日積月累的怨尤便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迎來更加猛烈的爆發,直到摧毀彼此心中僅剩的最後一點信任和溫情。點矛盾的導火索,是無孔不入的社交網路。
現在這個時代,如果誰沒有幾個社交網路的賬號基本上就等於和世界脫節了,像原始人一樣。學生們早上起床第一件是是更新自己的狀態。上課的時候聽不清老師在說什麼,因為手指好像被手機螢幕黏住一般,即使一次一次刷出同樣的內容仍然對下一次抱有滿滿的希望。吃飯的時候一桌人先從各自角度拍攝食物,然後低下頭邊吃邊看朋友的評論,數一數贏得了幾個「贊」。交流需要說話嗎?動動手指就行了嘛。將來如果科學繼續發展,大家說不定就能用腦波直接聊天了呢。
1314宿舍的每一個人在入學之初就按學校和學院的要求加入了好幾個群。按照人際交往的慣例,大家肯定要互相關注成為彼此的「粉絲」,煩惱也就悄然而至。丁潔麗知道,不關注室友和同學是不友好的表現,就連不合群的龔琳也關注了大家呢。於是,雖然她不想知道葉丹雲又背了幾個單詞;不想知道曹靜竹喜歡的韓國明星用的是什麼面霜;不想知道曹雪的一個八竿子搭不上的親戚的同僚的老師和雍正皇帝之間有什麼恩怨;不想知道羅燕虹天天轉發的那些做人必須知道的道理;不想知道賈夢珊家裡又做了什麼看起來並不好吃的菜,但是丁潔麗還是每天送給室友們幾個「贊」,然後習慣了無視她們釋出的內容。
不久,她找到了解決的辦法——用不為人知的名字註冊幾個賬號,關注幾個陌生人,這樣不僅覺得螢幕上無趣的話題少了,更可以暢所欲言,想笑就笑,想罵就罵,不必在乎熟人眼中自己的形象。其他人是不是也和自己有同樣的做法?丁潔麗隱隱覺得好奇。出於尊重彼此隱私的考慮,她沒有刻意去探究,但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找到了答案。
馬上要交作業的時候最怕遇到什麼事?電腦壞了。比電腦壞了更可怕的是什麼?已經做了一半的作業丟了。於是,在交作業的前一天,丁潔麗發現電腦打不開了,心裡像被塞了兩杯冰塊一樣的涼到透。她沒去上課,把電腦送到維修點,被告知硬碟損壞,無法恢復沒備份的資料。跑了一上午,最後的希望就被這樣一句論斷無情地毀滅,丁潔麗又累又餓地回到學校,在樓門口取了快遞,和曹靜竹一起回到宿舍。看見羅燕虹眼淚汪汪,支支吾吾的樣子,她覺得奇怪但因為心煩便沒有多問。
下午,丁潔麗收拾了一些資料,打算去公共機房重新做作業。眼看要出門,她突然想起來前一天羅燕虹問自己借過沒做完的作業,說是要做個參考。對啊,檔案就在她的電腦裡,複製出來繼續做就省事多了。丁潔麗知道羅燕虹電腦的密碼,於是顧不上和不在宿舍的室友打招呼,興沖沖地按下開機鍵。
在電腦桌面上,她找到了自己傳給羅燕虹的檔案。正在思考是用u盤把它複製走還是直接發到自己雲盤到機房再下載的時候,電腦工作列上閃爍的圖示吸引了丁潔麗的注意力。羅燕虹設定了社交網的客戶端開機自動上線,有人評論了她之前釋出的訊息。丁潔麗好奇地點開圖示,發現這個賬號的名字很陌生。呵呵,原來羅燕虹也在玩分身戰術,註冊了別的號碼躲開大家的耳目。看看她都發了些什麼,丁潔麗開啟訊息列表,很快便由竊喜轉為憤怒。
原來羅燕虹哭哭啼啼是因為錢不見了。她懷疑是又遭室友「毒手」,但丁潔麗覺得這推測很離譜。沒錯,羅燕虹前幾天是取了錢,但這馬大哈忘了自己在校外那個美髮店做頭髮時心血來潮辦了會員卡,往裡面充值花掉了五百元現金?轉念一想,唉,羅燕虹自從平板不見就成了驚弓之鳥,洗臉毛巾掉在地上她都會懷疑是不是有人動過她的東西,錢比印象中的少了,會產生聯想也不奇怪。丁潔麗對自己推測的平板事件真相深信不疑,所以她不相信龔琳或者其他人真的會偷東西。其他人並不知道這些,會有其他的想法也不為過。
繼續往下看,丁潔麗坐不住了。你認為錢被偷了,生氣可以理解,罵人就不對了。等等,羅燕虹罵的不僅僅是被她懷疑的龔琳和賈夢珊,宿舍裡其他人也都被她罵得一文不值。她覺得自己被分配到1314宿舍是前世作孽,今生不幸。這個賬號中的每一條訊息都和她平日裡極力營造的清新、淳樸、正能量相反,一句又一句極端野蠻和骯髒的謾罵令丁潔麗不由得懷疑這是不是她認識的羅燕虹寫的。看到她對自己「兩面三刀」、「咬人的狗不叫」等等充滿惡意的攻擊,丁潔麗只覺得血往頭上衝,撞得大腦發暈。咣噹!啪啦!等她回過神,發現羅燕虹的電腦已經被盛怒下的自己摔在地上,變成七零八落的零件。
怎麼辦!丁潔麗一身冷汗涔涔。這衝動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一改!她無暇責怪自己,只是呆坐在椅子上盯著滿地的狼藉。還好,宿舍裡沒有別人,冷靜下來之後,她顫抖著把所有殘骸收集起來,裝進自己最大的書包,保持著最大的鎮定離開了宿舍。校園裡人來人往,丁潔麗覺得他們似乎都在盯著自己,只好低頭疾行。一直走到學校外面的僻靜之處,她看看四下無人,將碎片全部倒在一個垃圾箱裡,扭頭逃跑了。
不出所料,警察又來了,羅燕虹哭天搶地控訴自己有多倒霉。丁潔麗很想說你活該但理智地忍住了。最終,沒人懷疑到她頭上。但讓丁潔麗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時失控會連累到龔琳被集體判定為小偷,被孤立、冷落。更讓她始料未及的,是那個看起來根本不在乎這一切的人,竟然會選擇自殺。每次想到這裡,丁潔麗都會自責和心悸。如果當初自己勇敢些,承認了電腦的事,就不會發生那個慘劇了。可世上沒有後悔藥啊。不過,賈夢珊也該為龔琳的死負責。對,都是她玩的那一招賊喊捉賊,讓大家把一直以來的懷疑和憤恨都砸到了龔琳的身上。整件事裡,最壞的就是她!
別衝動,這話可不能讓任何人聽到。丁潔麗看手機,輔導員通知她們四個下午去大學城的心理研究所。又來了,五月她們就去過一次,不知道那先進的ai從她們的腦子裡探測出了什麼,因為事後沒聽說有任何下文。這次還是一樣嗎?不一定,龔琳是自殺,賈夢珊可不一樣。丁潔麗突然覺得羅燕虹也沒說錯,住進這破宿舍,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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