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夢珊死了,我們都被她害慘了。
放下書包,丁潔麗隨手開啟桌上的電腦。她揉一揉感到木然的額頭,扭頭看見曹靜竹滿眼糾結地看著自己。這種時候,大家心裡都不好過,但最彆扭的肯定是她,丁潔麗心想,誰讓她沒事非要買一束花來添堵。早上下樓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曹靜竹捧著一把盛開的雛菊,渾身不自在地四處張望,猶豫半天把它丟在了大門邊。那張照片純粹是一時興起,她就是看不慣曹靜竹敢做不敢當的性格——又想逞英雄,又怕惹事上身,常常兩頭不討好。現在靜下來想想,自己有點過分,一到氣頭上就管不住自己的毛病是得改一改了。
警察問起自己昨晚七點到九點之間的行蹤,看起來是確定了賈夢珊的死亡時間。丁潔麗拿不出不在場證明,但她知道,其他人和自己一樣,都沒法證明自己當時不在「保研路」那裡,尤其是曹靜竹。
昨天下午上課的時候,坐在前排的賈夢珊像往常一樣玩著手機。突然,她好像被紮了一針似的,扭頭往後看。坐在她身後的丁潔麗立刻就注意到,賈夢珊充滿困惑的眼神是扔給後排的曹靜竹。不用問,曹靜竹給她發了訊息。這兩個人小半年沒說過一句話,上課的時候玩什麼花樣?丁潔麗強忍好奇心等到下課。曹靜竹和賈夢珊卻各自無言地離開了教室。
但事情果然是不對勁的,她發現賈夢珊出了教學樓沒有往校外的方向走,而是直奔食堂,邊走邊打電話,大概是和家裡說要晚些回去。應該是曹靜竹覺得人多眼雜,沒法和賈夢珊開誠佈公,所以打算晚一點找個安靜的地方見面。安靜的地方……不知為什麼,丁潔麗首先想到的就是體育館後僻靜的「保研路」。
在食堂吃過飯,她沒有回宿舍去,而是一路遠遠地跟著賈夢珊,對方似乎有心事,所以沒有察覺到她。天黑下來之後,丁潔麗看著她在學校裡繞了幾圈,向體育館走去,有一種中了彩票的愉悅感。走到岔路口,路燈下的兩個人影讓丁潔麗停住了腳步,她看見曹靜竹和葉丹雲在說著什麼。見賈夢珊走近,葉丹雲和曹靜竹又匆匆說了幾句,消失在黑暗中。賈夢珊上前和曹靜竹打招呼,兩個人肩並肩走向小路。丁潔麗猶豫了一下,決定先不去湊熱鬧。她轉身走進路邊的小賣部想買瓶水,卻透過窗戶瞥見羅燕虹鬼鬼祟祟地往「保研路」的方向走去。
自從龔琳出事後,1314宿舍裡雖然仍是一團和氣,但大家都明白彼此之間豎起的看不見的牆是無法輕易地被推倒的。丁潔麗曾經想,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吧,反正已進入大四,大家就會各奔前程,熬到畢業就可以永遠不再見面,徹底解脫了。可事情偏偏不隨人願,在葉丹雲放棄了保研的名額,讓賈夢珊如願以償後不久,「保研路」的故事就悄悄在學校裡流傳開來。一開始大家都沒太在意,就當是聽個段子,但隨著事情越傳越離奇,越傳越往賈夢珊的頭上扣,有人坐不住了。
葉丹雲只是平白無故背了黑鍋。丁潔麗知道,最早四處散佈訊息的是羅燕虹。別看她平時裝出清純無辜的面孔,看到兩隻狗打架都會嚇得花容失色,馬上要暈倒的樣子,其實心裡的小九九多著呢。丁潔麗只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賈夢珊的為人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真不記得她在什麼時候得罪過羅燕虹。她自己估計也這麼想,所以才會認為一切都是葉丹雲在搗鬼。不過,這也說不過去啊,丁潔麗尋思,葉丹雲放棄保研時不是特別情願,只是因為不想再繼續留在這個噩夢連連的地方才拱手讓出了名額。但不管怎麼說,沒有她的「大度」,賈夢珊得不到機會。而葉丹雲既然覺得放棄名額去考外校更好,就沒必要在背後傳閒話。賈夢珊為什麼會堅定地認為她在搞鬼呢?她覺得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情。那兩個人上學以後經常粘在一起,所以有些什麼小秘密是極有可能的。
當時真應該提醒葉丹雲,每次想到這事,丁潔麗都會覺得遺憾。上個星期的某一天,她身體不太舒服,於是和實習單位請了假,早早地回學校休息。宿舍門沒鎖,只有賈夢珊一個人在。她趴在葉丹雲的電腦旁,看丁潔麗進門表情有些驚訝。她只是從葉丹雲的電腦裡複製幾段音樂。對於賈夢珊的解釋,丁潔麗覺得無可厚非。她和葉丹雲關係那麼好,都知道彼此電腦的密碼,相互借點資料音樂、電影什麼的是常事。雖然那段時間,葉丹雲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落,和賈夢珊在一起的時間也少了,在大家看來,她不過是因為複習考研的壓力太大。葉丹雲報考的學校是鼎鼎大名的重點院校,競爭非常激烈,對口的專業每年招生和報考的比例大約是一比三,難度可想而知。
很快,賈夢珊從葉丹雲的電腦上拔下一個u盤,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離開了宿舍。葉丹雲回來後,曾經問過丁潔麗是否有人動過她的電腦。丁潔麗不假思索地否認,之後覺得還是應該告訴她,但這樣一來就等於承認自己剛才在說謊,想一想最終還是偽違心地表示沒有注意過。
等到葉丹雲當眾出醜,她才明白自己的三緘其口惹了多大的麻煩,但事已至此,她再說出來,不僅得罪了賈夢珊,也會和葉丹雲不歡而散。所以,還是保持沉默吧。丁潔麗一直覺得沉默是金,有些事自己明白就好,沒必要說出來讓所有人知道。所以漸漸的,「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說」成了她的處事習慣,甚至有些時候,她會默默地享受一種「我比你們知道得多」的優越感。比如1314宿舍懸而未決的那件事,至少在一開始,丁潔麗覺得自己比其他人都看得更清楚——因為她們都不知道大一時發生的那件事。
大一的第二學期,夏天來得很遲,接近六月,天氣還很涼爽,到了晚上就異常地冷。那一天,丁潔麗穿著短袖襯衣去上晚自習。教室裡人不少,智慧空調是根據教室裡人的數量調整送風量的。剛過晚上八點,坐在空調口下的她就被冷風吹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丁潔麗不像葉丹雲和賈夢珊那樣熱愛學習,以自習室為家。每天做完作業她就上網找各種小說來看,看到脖子痛就回去休息。那天因為太冷,她提前結束了自習,收拾書包回到宿舍。
一進門,丁潔麗就看見龔琳慌張的樣子,看到她脖子上戴著自己的項鍊。項鍊是姑姑去歐洲旅遊回來送她的禮物,對於學生來說,它已經很貴重。丁潔麗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震驚。她從沒想過龔琳會翻自己的櫃子,會把壓在一堆衣服底下的項鍊拿出來,戴在脖子上,對著鏡子搔首弄姿。
自從上學以來,龔琳給丁潔麗的印象就是故作清高。這麼說可能有些刻薄,但她總是刻意地表現出一種對世俗的不屑,端著傲氣的架子,別人一句話說不對便會觸碰到她敏感的自尊心,輕則是招來鄙夷的冷笑,重則是遭遇拐彎抹角的嘲諷。沒錯,就連罵人,她都不齒於直接說出來,總得酸溜溜地打個生硬的比方,或者引用某個別人聽不懂的典故。龔琳喜歡看《紅樓夢》是眾人皆知的。丁潔麗覺得她可能錯將自己當成了黛玉,否則就不會偷偷跑到「保研路」——哦,當時它還沒名字呢——後面的小樹林裡,挖個坑埋掉從花園撿來的殘花敗葉。所以,大家都不太喜歡和龔琳來往。她呢,也不在意和俗人多說什麼。曹靜竹算是例外,因為她和龔琳進了同一個社團。再說,不管多清高的人都需要朋友嘛。
一個自視甚高的人,竟然會偷偷翻室友的東西。丁潔麗覺得身上更冷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次是讓她遇到了,之前肯定還有沒遇到的時候。龔琳能翻自己的東西,說不定也翻了別人的抽屜和櫃子。她越想越害怕,一時間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龔琳顯然是沒想到這麼早會有人回宿舍。她匆忙地摘下項鍊,結結巴巴地解釋只是看見它在桌上,隨手拿過來玩玩,沒有別的意思。丁潔麗看著她漲紅的臉、尷尬的表情,聽著她驢唇不對馬嘴的解釋,心裡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尤其是聽到龔琳睜著眼睛說瞎話,謊稱項鍊就放在桌上,她真想大笑三聲。丁潔麗記得清楚,自己今天上午戴著項鍊,下午在上體育課之前將它摘下來,特意放在了櫃子的最裡面。不過,她沒有當面揭穿龔琳,一來是覺得多說無益,既然要繼續相處好幾年,就沒必要為這點事撕破臉;二來,是因為又有人回到宿舍,打斷了她們的對峙。丁潔麗和龔琳都不欲張揚,事情便就此打住。兩個人默默收拾自己的桌子、床鋪。所幸其他人也沒看出屋子裡難堪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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