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遲,闞文哲呼叫校園巡邏的電瓶車,送他去女生宿舍。在樓下,他和宿管阿姨通電話,千叮嚀萬囑咐,讓樓上沒去上課的女生都待在宿舍裡,他才敢上前。女生宿舍,沒特殊情況他是不會來的,秋天還好說,趕上夏天要是遇到幾個穿著「清涼」的孩子,大家都會非常尷尬。
二樓,沈萌生前住的宿舍門開著。門上本來貼著警方的封條,不知道被誰給撕下來了。穿著制服的宿管阿姨在門口,雙手叉腰,絮叨著幸好自己很警惕,不然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門裡傳來隱約的抽泣聲,闞文哲聽著有點耳熟。他滿腹狐疑地走進不足十五平米的宿舍,看見蹲在地上抹眼淚的應佳妮,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闞老師……」應佳妮像是見到了救星,站起來,用力抹掉腮幫子上掛著的淚珠。
「你認識她?」宿管阿姨皺眉,「這小姑娘不知道怎麼回事,跟著下課的學生往裡混。我看她不像住在這裡的學生,哼,我這眼睛裡可是不揉沙子的。」阿姨指指自己炯炯有神的雙目。「喊她她就往樓上跑,居然還把封條給撕了。你說氣人不!」
「她是工商大學大一的學生,您別跟孩子一般見識。」闞文哲好言相勸。
「工商大的?」阿姨仍然眉頭緊鎖,「跑這裡來做什麼?」她態度緩和了一些,「你認識沈萌?」
「對不起,阿姨,我……」應佳妮語塞。
「再怎麼也不該亂跑。」阿姨嗔怪道,「沒看見封條上寫著案發現場嘛。警察貼的,知道不!這孩子,還是大學生呢,不像話!」
「她知道錯了。」闞文哲也是一頭霧水。應佳妮怎麼會跑到沈萌的宿舍來呢?但現在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好言相勸,讓阿姨同意自己把小姑娘帶走。阿姨倒是通情達理,知道應佳妮只是個大一的新生,叮囑了她幾句在學校要懂規矩,轉身下樓去了。
「你的胳膊好些了?」把應佳妮帶到自己的辦公室,闞文哲煮了一壺咖啡。見到小姑娘解開了胳膊上的繃帶,他忍不住關心一下。
「醫生給開的中藥敷料挺管用,不怎麼疼了。」應佳妮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但闞文哲覺得她身上那種說不出來的緊張依舊還在,看來是心事未解。
「你怎麼會去那間宿舍?」他小心翼翼地發問。
「那個叫沈萌的師姐住在那裡,對嗎?」應佳妮反問。
「你是怎麼知道的?」網路上雖然有沈萌自殺的訊息,但為了保護其他學生,沒有媒體爆出宿舍號。
「我看見了……」應佳妮的聲音變得像蚊子一樣,慢慢地低下頭。
「你……看見什麼了?」闞文哲愕然。
我該告訴他嗎?應佳妮心裡如一團亂麻。
昨天下午,她在宿舍裡看書,聽音樂,漸漸忘了之前的煩惱。傍晚,應佳妮腳上下課的室友們一起去吃了闞文哲推薦的家鄉菜。熟悉的味道讓她味蕾大開,心情越發舒暢。嗯,不管腦子有沒有病,胃口不錯那就說明身體還不錯,她自嘲地想著。
吃過飯,該去哪裡活動成了難題。大學城裡的娛樂活動及其有限,這是家長們滿意的原因——孩子可以專心念書,但是對於青春活力無處發洩,還沒找到男朋友的女孩子們來說,沒多少可玩的專案實在太乏味。每條街上倒是都有電影院,但去過一次她們就發現,這裡的院線片是經過篩選的,好多在外面城市裡能看到的片子都不能上映,電影院說是為她們好。回去上網?經過學校伺服器一過濾,好多影片、書籍也就沒了。思來想去,除了去圖書館和自習室體驗學習的快樂,就只能去唱唱歌、跳跳舞,或者去滑旱冰、抓娃娃了。
室友們打算去旱冰場,應佳妮胳膊還沒好,不敢運動過量,於是獨自回了宿舍。路上買了一碗冰淇淋,她窩在自己的床上看了兩部愛情電影,哈欠連天地躺下睡了。
安靜的夜,凌亂的腳步聲,是室友們回來了?這些傢伙一定是high過了頭。應佳妮睜開眼,翻身坐起來。不對啊,這是什麼地方?房間裡的佈局和她熟悉的宿舍完全不同。不會吧……應佳妮閉上眼睛,再睜開,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來到一個空曠的樓道,面前的門上貼著216的金屬牌子。我一定是在做夢……她伸手推開門,不錯,是剛才的那個宿舍,一張床上坐著個人。大眼睛,長髮,穿著檸檬黃色的裙子,正在朝她微笑。怎麼是她?交大那個自殺的師姐……她在說什麼?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不到?
一陣天旋地轉,應佳妮猛地睜眼,看見熟悉的窗簾和對面床上熟睡的唐雨嫻。天已經亮了,窗外傳來小鳥清脆的歌聲。原來是個噩夢……真的是夢嗎?我為什麼會夢見她?那間宿舍……應佳妮輕輕地下床換上衣服,推開門溜了出去。
「佳妮,你說你看見了什麼?」闞文哲的追問把應佳妮從慌亂的回憶中拉回現實。
「我說了您也不會相信的。」應佳妮長嘆一聲。是啊,誰會相信呢?
「到底怎麼了?」闞文哲注意到她在微微發抖。
有人敲門,不等他回應,顧醫生匆匆跑了進來。接到闞文哲的電話時她正在開會,聽說應佳妮沒頭沒腦跑去了沈萌的宿舍,她覺得過於蹊蹺,於是請了假趕過來。
「這孩子,說她看到了什麼。」闞文哲給她簡單講了事情經過,「我問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她就不肯說了。」
「因為我說了,你們肯定會以為我徹底瘋了。」應佳妮見到顧醫生,感到心口的一個塞子啪地一聲被拔了下來,積壓了很久的話如滔滔洪水一般衝口而出。她連比劃帶說,從互助會上的幻象開始,說到在醫院病榻上的怪夢,再到走在路上突然看到的空房間,以及昨夜浮現在腦海中的門牌號和沈萌。她只是一股腦地說,顧不上措辭也不知道醫生和闞文哲聽懂了沒有,但是觀察他們的認真的表情,倒不像是不信自己的樣子。
「我說你昨天突然跑了。」聽完她語無倫次的敘述,顧依珩靜下來整理思路,若有所思。
「她為什麼會看到沒見過的東西呢?」闞文哲是單純的好奇,拿來應佳妮的電腦,翻看她的塗鴉畫作。「這些花朵是怎麼回事?看著不像真花。」
「我看到的就不像真花,很大,扁平的一朵朵堆在一起。」應佳妮解釋,「我畫畫也挺糟糕的,您就看個意思吧。」
「這宿舍的格局真的很像我們學校的學生宿舍。」闞文哲往回翻,「這個……好像是誰家?會不會是你之前去過的地方?」
「我不記得去過這樣的地方。」應佳妮搖頭,「地上蹲著一個人,但看不到臉。」
「你剛剛說,你只能看到一些畫面,但聽不到任何聲音。」顧依珩向她確認。
「是的,我在互助會上看到詹志鵬倒下,但周圍的人都在喊,我卻聽不到。」應佳妮嘆氣,「還有侯逸翔,他跳樓之前肯定說了什麼,我完全聽不到。」
「沈萌,你剛剛說看見沈萌也在說什麼。」闞文哲提示。
「對,她坐在宿舍,穿著檸檬黃色……闞老師你怎麼了?」應佳妮注意到他的臉色突然變得很白。
「檸檬黃色的裙子。」闞文哲咬嘴唇,「沈萌自殺時穿的就是那樣的裙子。我去過現場,我看到過……」
「你等一下。」顧依珩揮揮手打斷他。「見到呂棟後,佳妮看到了死去的詹志鵬;看到你之後,她看到了死去的沈萌。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那些花朵、看不見臉的人呢?」應佳妮問。
「我們先把那些搞不懂的放一放。」顧依珩安撫她,「看見侯逸翔那天,你去上自習,肯定在路上看到了很多學生。其中說不定有侯逸翔的同學。」
「你的意思是,佳妮看到的幻象和她在現實裡看到的人是有關聯的。」闞文哲懂了,「所以那些奇怪的花,也可能是和她看到的什麼有聯絡的,只是我們還不知道。」
「我想是這樣的。」顧依珩雙手抱肩,「她為何會產生幻覺,我還無法解釋。但我看過一些研究,我在想……佳妮會不會有超感?」
「什麼意思?」應佳妮緊張。
「很早以前,科學家就發現有些人可以感受到發生別人身上的事,比如雙胞胎之一摔傷,另一個在千里之外會感到身上疼。這就是超感。」
「照你這麼說,佳妮看到的一切並不是幻覺,很可能是別人看到的東西。」闞文哲嘗試解讀,「但是她可能和很多人之間產生超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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