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不錯,挺好聽的。但我為什麼要改?」洪鈞有些困惑。
「因為我的名字叫‘氣爽’!」宋佳得意地笑了。
一年後,洪鈞到美國芝加哥參加西北大學法學院的校友聚會。站在浩瀚如海的密歇根湖畔,眺望美輪美奐的高樓大廈,他的心底升起諸多感慨。在這裡生活學習的時候,他耳濡目染卻沒有感覺這些有多麼美麗壯觀,但是在有了時空距離之後的故地重遊,卻喚醒了他內心深處對這所城市的愛戀。
離校五年,同學們似乎都有了許多變化。見面時,他們談論自己,也談論熟悉的人。從同學口中,洪鈞得知希拉每年都來參加校友聚會,而且相當活躍。於是,他每次聚會都在人群中搜尋希拉的身影,但是一直沒有找見。他問校友,同學們也沒有見到希拉。他還查閱了校友捐贈的記錄,上面也沒有希拉的名字。
經過一番內心鬥爭之後,他撥通了希拉名片上的電話號碼,但是沒有人接。那單調的「嘟——嘟——」聲使他的心中充滿了失望和悵惘。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內心深處還潛藏著一個願望,那就是再見希拉。
回國的前一天,洪鈞決定不再等待,去找希拉。他乘坐地鐵,來到位於芝加哥市南部的「中國城」,然後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美國宏亞有限公司——一座具有中國特色和氣派的二層樓房。經人指引,他來到二層的董事長辦公室門外,把名片遞給女秘書,說自己想見董事長。女秘書說董事長正在和人談話,請他到旁邊的會客室稍候。
洪鈞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眼睛看著牆上的幾幅中國字畫,心中想著即將與希拉的見面。他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一時又不知該從何談起。過去還是現在?中國還是美國?夏大虎還是陸伯平?那個案子還是那條腰帶?
女秘書打斷了他的思緒,帶他來到董事長辦公室。一進門,他愣了,因為董事長是一位中年男子。
董事長面帶微笑,用帶有廣東味兒的普通話說:「你是洪狀師嗎?找我有什麼樣子的事情啦?」
洪鈞有些尷尬地說:「我想,我找錯人了。我要找薩利文夫人。她不是宏亞公司的董事長嗎?」
「啊,你要找希拉?她過去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但是,她已經在半年前辭去了董事長的職務啦。」
「為什麼?」
「好像是健康原因的啦。我記得,去年從中國回來之後,她就病了很長一段時間嘛。」董事長上下打量了洪鈞一番,然後問道,「你是從北京來的吧?」
「對,我來參加西北大學的校友聚會。我和希拉是校友。」
「啊,你終於出現啦!」董事長看上去有些激動。
「您這是什麼意思?」洪鈞有些困惑。
「希拉離開公司的時候,留下一件東西的嘛。她讓我轉交給一位來自北京的狀師,還說是她的老同學嘛。」董事長轉身開啟櫃門,從裡面找出一個小巧精美的禮品袋,遞給洪鈞,「這個肯定就是給你的啦。」
洪鈞開啟紙袋,裡面有一個信封和一盒磁帶。他開啟信封,裡面有一張銀行匯票,金額是100萬美元,收款人是夏大虎。他點了點頭,又仔細檢視了紙袋內外,沒有找到一個字跡。他抬起頭來,皺著眉頭說:「您說希拉離開了公司,難道她不是這家公司的股東嗎?」
「她把自己的財產,全部都捐贈給教會了嘛。」
「那您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或者,我怎麼才能找到她?」
董事長搖了搖頭,說:「我也不曉得啦,因為她沒有跟我們聯絡嘛。我們本來想讓她擔任榮譽董事長的,但是沒有聯絡方式嘛,我們也沒有找到她。我還記得,她最後一次跟我談話的時候,多次談到了北京,好像她非常想念北京嘛。我猜想,也許她又回中國啦。」
洪鈞沉思片刻,又問道:「那位陳靜怡小姐還在你們公司嗎?」
「她也離開啦,好像是回了臺灣吧。」
「都走了!」洪鈞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麼,您這裡有錄音機嗎?我想聽聽這盤磁帶。」
「這個沒有問題的啦!」董事長很快找來一臺小錄音機,放到桌子上,然後說:「對不起,我還有些事情要出去處理一下子,你請自己方便啦。」董事長出去時隨手把門關上了。
洪鈞把那盒磁帶拿在手裡,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才放進錄音機,按下播放鍵,喇叭裡很快就傳出輕柔且有幾分悽婉的歌聲——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訊息。
愛情它是個難題,讓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
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裡,
我對你仍有愛意,我對自己無能為力。
因為我仍有夢,依然將你放在我心中,
總是容易被往事打動,總是為了你心痛。
別留戀歲月中,我無意的柔情萬種,
不要問我是否再相逢,不要管我是否言不由衷。
為何你不懂,只要有愛就有痛,
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人生已經太匆匆,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
忘了我就沒有痛,將往事留在風中……
歌聲結束了。洪鈞又用快進鍵搜尋一番,發現這盤磁帶上只有這首由著名歌星張國榮演唱的《當愛已成往事》,沒有其他任何話語。他把歌曲重放了一遍,仔細品味那些歌詞的含義。希拉為什麼要把這首歌留給他?看來,希拉相信他一定會來找她。那麼,「當愛已成往事」中的「愛」究竟是什麼含義?是對他的愛?是對夏大虎的愛?還是人生中抽象的愛?他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歌聲敲打著洪鈞的心。他知道,希拉走了。希拉以神秘的方式走進他的生活,又以神秘的方式在他的生活中消逝。也許,對他來說,希拉將永遠是一本「無字天書」!
離開「中國城」,洪鈞乘地鐵回到市中心,茫然若失地站在街頭,望著兩旁的人流、車流和摩天大樓。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遊蕩著,他的思想也漫無目的地遊蕩著。突然,希爾斯塔樓頂端那兩根高聳入雲的杆柱捕獲了他的目光,也捕獲了他的思想。當年他與希拉登樓遊覽的景象浮現在他的眼前。
他走進希爾斯塔樓,買了觀光票,乘電梯來到頂層。他沿著室內觀光平臺的邊緣,從北到東,從南到西,慢慢地走了一圈,觀望了芝加哥的城市全貌。最後,他的腳步停住了。面向夕陽,他的耳邊又響起了當年希拉吟詠的詩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希拉找到家了嗎?也許,她找到了人生的歸宿。
洪鈞的心底升起一絲自責。他的耳畔又想起了張國榮的歌聲——
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訊息。
…………
為何你不懂,只要有愛就有痛,
有一天你會知道,人生沒有我並不會不同。
人生已經太匆匆,我好害怕總是淚眼朦朧,
忘了我就沒有痛,將往事留在風中……
藍天如洗,晚霞璀璨。人生如夢,命運跌宕。此情此景,洪鈞不禁潸然淚下。那一夜,洪鈞又夢見了希拉……
第二天早上,洪鈞乘計程車來到位於芝加哥西南部的奧黑爾國際機場。辦完登機手續之後,他帶著心中的遺憾向安檢口走去。
突然,他看到一個身穿黑色修女服的女子站在安檢口的旁邊,正望著他。那是希拉!他高興地叫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希拉摘下頭上的帽子,露出盤在頭頂的白髮。她沒有化妝,顯得蒼老許多。
洪鈞沒想到希拉的外貌會有這麼大的變化,已經到了嘴邊的問候,又被他嚥了回去。
兩人默默地望著對方。
洪鈞終於找到了話語:「希拉,能夠見到你,我真的很高興!」
希拉淡淡地笑了笑:「喬恩,這次是我來給你送行。這也是我欠你的。不過,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我相信上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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