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性之罪 何家弘 第1頁,共2頁

洪鈞坐在電腦前,眼睛看著螢幕上那一行行整齊的字跡。他的右手握拳揮動了兩圈,然後按鍵發出列印的指令。於是,與計算機連線的印表機便發出有節奏的「嗞嗞」聲。洪鈞站起身來,走到門邊的花架旁,悠閒地欣賞著龜背竹葉尖上懸垂欲滴的水珠。

突然,宋佳那調侃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鼓——「洪律,又想什麼哪?留神我告訴肖雪!說真格的,你們怎麼還不結婚?」

洪鈞看了宋佳一眼,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你著什麼急呀?」

「誰著急啦?我就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喝你們的喜酒啊。」

「那得去問肖雪。我就是著急,也沒用。我已經兩次向她求婚了,可她老說再考慮考慮。」

「你呀,別老自吹懂得心理學,其實你一點兒都不懂女人的心哦。來,今天我也指導指導你。」宋佳大模大樣地坐到了椅子上。

洪鈞饒有興趣地望著宋佳,問:「你怎麼指導我?」

「我先問你,你是不是天天給她打電話?」

「沒那麼多,也就是一個禮拜打個兩三次。」

「我說咱所的電話費這麼高呢!不過,反正都是你自己的錢。我是說,你不能老給她打電話,你得讓她給你打電話。」

「我怎麼跟她說?你給我打電話吧,我這邊兒得省錢。行嗎?」

「誰讓你說省錢啦!」

「那我說什麼?工作忙?」

「你什麼都不用說。你就一個禮拜都不給她打電話,看她給不給你打呀。」

「她要是真不打呢?」

「那你就給她打一個,就說你特忙,再說說你這邊兒辦案子的事兒。可別老說什麼你想她之類的話。知道麼?」

「然後呢?」

「然後,你兩個禮拜不給她打電話,再看她有什麼反應。我估計,就算她第一個禮拜沒主動給你打電話,這回肯定得給你打了。而且,你一定得沉住氣哦。有這麼兩三次,你再跟她說結婚的事兒,她肯定會同意。」

「別看你歲數不大,還挺有經驗的!」

「你忘了,我學過心理學呀。這種事兒,我專業!」

「你這招兒行嗎?可別給我弄砸嘍!」

「你放心,就按我說的做,絕砸不了的!」

「萬一她藉著這個茬兒,真不跟我結婚了,那怎麼辦?」

「萬一那樣的話,只能說明她壓根兒就不想嫁給你!那你也就別傻等了,該幹嗎幹嗎。」

「你說我幹嗎?」

「辦你的案子唄!有時間還可以寫你的論文。我看你真是精力過剩。手裡的案子這麼多,還有心思寫這種論文!」她拿起了計算機剛剛列印出來的那篇文章,標題是《論人生黑洞》。

洪鈞笑了笑說:「我那是有感而發!」

「您可真有學問,連宇宙都敢研究!我拜讀了您的大作,可到了也沒明白究竟什麼是黑洞。」

「這就對了。宇宙中的黑洞本來就是人類目前的認識能力還無法理解的東西。科學家們只能推測出它的存在,而無法準確地描述其存在的形式和產生的原因。有人說黑洞是一個特殊的不發光的星體;有人說黑洞是巨大恆星衰變末期的殘骸;有人說黑洞裡什麼都沒有;有人說黑洞裡聚集著高度凝縮的物質;有人說黑洞是每一顆恆星自身發展的必然歸宿;有人說黑洞是一百多億年前宇宙誕生大爆炸的產物。不過,有一點似乎得到了科學家們的共識——黑洞具有不可思議的巨大引力,而且整個宇宙最終都會消失在黑洞之中。也許,這就是人類的終極命運!」

「我說你可真夠累的,怎麼淨研究那些沒邊兒沒沿兒的事兒啊!」

「我喜歡。越是深奧的問題,越是難解的問題,我就越感興趣。」

「有病!跟你干時間長了,我也得有病!」

「不過,我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宇宙中的黑洞,而是人生中的黑洞。宇宙中的黑洞無論在時間上和空間上都離我們非常遙遠,而人生中的黑洞則確確實實地存在於我們身邊!」

「這話還有點兒意思。可什麼是人生中的黑洞呢?」

「這也是人類目前的認識能力還不能解答的問題。至少我認為如此。如果把一個人生命的起點到終點之間的連線稱為‘人生軌跡’,那麼每個人的人生軌跡究竟是由什麼決定的?毫無疑問,韓昕昀、夏大虎、陸伯平等人的人生軌跡之間既有相似之處也有相異之處。但這些是由他們各自生命的特點決定的,還是由外界的非生命乃至超生命的力量決定的?在他們的人生軌跡中都有一些‘歧變點’,那麼這些歧變的出現究竟基於什麼?在這些歧變的後面是否蘊涵著某種內在的規律?也許,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和‘運動定律’同樣適用於人生軌跡的測定。那麼,按照‘人生萬有引力定律’,社會中任何生命都吸引其他生命;吸引力同兩個生命自身‘質量’的乘積成正比,而同兩個生命之間‘距離’的乘積成反比。按照‘人生運動定律’,首先,如果某一生命作勻速直線運動,那麼只要沒有外力作用,它就會依慣性而持續作此運動;其次,引力可以改變某一生命的運動速度和方向;最後,兩個生命之間力的相互作用總是大小相等而方向相反。不過,上述定律只能解釋一般的人生軌跡。而那些發生巨大歧變——特別是群體性歧變的人生軌跡又該如何解釋呢?我想,這就是人生黑洞的作用,因為它那不可思議的引力明顯地扭曲了群體的人生軌跡,因為它那神秘的力量導致了一個個乃至一片片悲慘的人生!這強大的引力來自何處?來自那些特殊事件?來自那些製造特殊事件的人?還是來自促動那些人的慾望和能量?我不知道,因為我們只能看見黑洞作用的結果,卻看不到黑洞本身。」

「我覺得,你這項科研成果……叫什麼來著?啊,‘人生萬有引力定律’,大概都可以申請諾貝爾獎啦!可我就不知道你這個應該算哪個學科?醫學、化學、物理學,好像都不太合適。我看就文學獎還比較靠譜。」

「你諷刺我?」

「那不能!我只是覺得你的想象力真是太豐富了!而且這理論太深奧,一般人絕對聽不懂。你能不能說得通俗點兒?」

「這理論吧,還真不好通俗。你知道,我當過大學老師,我們老師的一項基本技能就是把簡單的問題複雜化,以顯示我們有學問。可你非讓我反過來,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這就比較難。我舉個例子給你說吧,可不一定準確。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改變了千萬人的人生軌跡,這好像就是一種黑洞效應。但究竟這黑洞是什麼?我們看不見,也說不清。當然了,如果我們都看得見,那也就不叫黑洞了。你明白了嗎?」

宋佳沒有回答,因為她在認真思考洪鈞這幾句話的含義。她彷彿明白了一些道理,但又好像什麼也沒有明白。她看著沉醉在思索之中的洪鈞,一時無語。

電話鈴聲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宋佳如釋重負地抓起話筒:「喂,您好!這裡是洪鈞律師事務所。您有什麼事情?」

「喂,是宋姐吧?我是夏哲。」

「是你呀,夏哲。怎麼樣?又回股市啦?」

「咱是哪兒摔倒的哪兒爬起來!遇上個坎兒就歇菜,那也忒了點兒!你說對吧,宋姐?」

「你還真行。對了,陸婷怎麼樣?」

「她還好。」

「那……你們倆的關係呢?」

「你肯定知道了,我們倆是兄妹。一開始,她接受不了這件事兒,大病了一場。後來,她總算想明白了,這都是上天的安排。現在,她就一門兒心思複習功課。我也在複習。我們倆的目標是明年一起考上大學。她學醫,我學金融。你放心,我這輩子一定會照顧好我的妹妹!」

「這我信。對了,你老爸怎麼樣?」

「哪個老爸?我現在可有兩個老爸——夏老爸和陸老爸。」

「當然是夏經理。」

「他特慘!這些年辛辛苦苦創下的產業都賠進去了,公司關門兒了,他也大病了一場。還有那個……薩利文夫人的事兒,我們都知道了,可是也沒法兒勸。現在,他要麼就去什剎海閒逛,要麼就在家裡喝悶酒,一天到晚也不說話。我知道他心裡覺著窩囊,真怕他一時想不開!」

「還不至於吧。你那位‘陸老爸’呢?」

「他更慘!我就是為他才打電話的。我想請洪律師作他的辯護人。」

洪鈞從宋佳手裡接過電話,說:「你好,夏哲。」

「洪律師,陸伯平已經被檢察院正式起訴了,聽說夠判死刑的。我想請您作他的辯護律師,費用由我出。」

「這可能會有辯護的利益衝突。你知道,在方瓊被殺的問題上,我的推理證明你無罪,但是對他很不利。假如我做他的辯護律師,就會建議他用合理的解釋來推翻我的推理,至少證明我的推理和那些間接證據不能確實充分地證明他開槍殺害方瓊的事實。在這個問題上,你的利益和他的利益是相互衝突的,我不能同時擔任你們兩個人的辯護律師。」

「他從美國回來,就直接到公安局自首了。殺害方瓊的事兒,他全承認了,跟您推斷的一樣。而且,他也承認是希拉讓他陷害我的。如果不是他主動承認這些事兒,我也不能這麼痛快就被放出來。我想,他這樣做大概也是為了我。」

「這樣的話,我就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從感情上講,我不願意替他辯護。但是,作為一名律師,我有這個義務。我討厭這個人,但是我必須堅決捍衛他獲得辯護的權利。不過,我有言在先,你可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

「這我知道,我只希望能幫幫他,讓生活再給他一次機會,因為他畢竟是我的生身父親!」

洪鈞放下電話之後,望著宋佳。他發現宋佳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不解地問道:「你怎麼啦?什麼事情讓你這麼難過?」

淚水終於流出了宋佳的眼眶,她哽咽著說道:「我也說不清楚。在知道了這個案子的真相之後,我就老想哭。我覺得,這些女人的命運太慘啦!希拉就不用說了,還有陸婷、白玫、陸婷她媽,還有那個方瓊。雖然說方瓊作為第三者,挺招人恨的,但是她也很可憐哦!她對陸伯平是一片痴情,結果卻死在了自己心愛的人手中!也許,我們女人的命運就都是這樣的。」

「我聽說,眼淚的存在,就是為了證明悲傷不是一種幻覺。」洪鈞一臉的認真。

「你討厭!」宋佳破涕為笑了。

洪鈞看了宋佳一眼,微微一笑,帶著自得其樂的神態說道:「我還聽說,人們說話的含義往往和那語言本身的含義有一定差距。我們學英語的時候就聽老師講過。當一個外交官說yes的時候,他的意思是maybe;當他說maybe的時候,他的意思是no;而當他說no的時候,他就不再是外交官了。相反,當一個女孩兒說no的時候,她的意思是maybe;當她說maybe的時候,她的意思是yes;而當她說yes的時候,她就不再是一個女孩兒了。以此類推,當一個女生對一個男生說‘你討厭’的時候,那就說明她已經喜歡他了。」

宋佳顰眉若思,望著洪鈞,然後點頭說道:「你呀,應該改個名字,叫‘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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