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開車來到宏遠證券公司營業部,把車停在路邊。剛下車,一輛深藍色的桑塔納轎車從他身邊疾馳而過,「吱吱」叫著急轉彎,停到了營業部門口。車門一開,鑽出一個身材瘦長的男子,風風火火地走進了營業部。洪鈞心想,炒股票的人大概都這樣!
洪鈞不慌不忙地向營業部門口走去。忽然,前面那輛桑塔納轎車的車牌號碼引起了他的注意——37285!他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快走幾步,來到車前,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前面的號牌。由於那車牌上有一大塊泥汙,所以看不出是否有漆脫落。就在他猶豫應否多管閒事的時候,那個男子又急匆匆地走出來,開啟車門,把車開走了。洪鈞不無遺憾地走進了營業部。
大廳裡並不像他原來想象的那麼熱鬧。人們仨一群倆一夥地在聊天。有兩個女的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不緊不慢地織著毛衣。櫃檯裡坐著幾位報單員,悠閒自在地看著報紙或修著指甲。洪鈞見行情顯示屏前圍著一群人,似乎在聽什麼人的高談闊論,便走了過去。
在人群的中央,一位三十多歲的小平頭正在侃侃而談:「……他愣說股市裡多數人賺錢少數人賠錢;還說有個‘721’理論。就是說,10個股民中有7個人賺錢,2個人不賠不賺,1個人賠錢。我就不愛聽這話!弄了半天就我是那個‘1’啊?咱別打腫臉充胖子!要我說這股市裡就是少數人賺多數人的錢。你想啊,說了歸齊就那麼一堆兒錢,政府不給你往裡扔錢,企業也不給你往裡扔錢,你上哪兒賺去?還不是賺大家股民的錢?再說啦,券商還得從這裡掙錢哪!要我說,就券商賺錢是真的,別人有一多半兒都是吹牛!」
這時,旁邊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插言道:「我聽說美國也有個‘721’理論——在10個玩兒股票的人中,有7個人賠錢,2個人沒賠沒賺,只有1個人賺錢。」
小平頭忙說:「這話我信!你說股市裡有沒有發的?有,真有大發的!我聽說,有人靠‘內幕交易’,一天就賺好幾萬,甚至幾十萬。但是那樣的人有幾個?能獲得內幕訊息的人有幾個?你撥拉撥拉腦袋,數得過來!沒幾個!再說了,做大有大的風險。這遠的近的都有活生生的例子。說遠的,前年底,浙江一個姓林的大戶,透支炒股賠了53萬,結果是股票‘跳水’了,他也從證券公司的樓頂上‘跳水’了。有這事兒吧?再說近的,就咱這兒發生的那檔子事兒,也是透支炒股。那夏大戶多火,一張嘴就是10萬股!可結果怎麼樣?還不是摺進去啦!不光賠了錢,還讓人家打了個詐騙!我還是那句話,咱是個平常人,就得有顆平常心。能混碗飯吃就行,別老想著當百萬富翁!」
「眼鏡」笑道:「我就不信你不想當百萬富翁!這世界上誰對錢有夠哇!」
「可咱有自知之明!咱知道自己沒長那百萬富翁的腦袋,也不做那個夢!」
「俗話說,不想當將軍計程車兵不是好士兵。要我說,不想當百萬富翁的股民也不是好股民!」
「就是!」旁邊有人附和「眼鏡」的話,「不想當百萬富翁,你幹嗎來啦?」
「咱就為混口飯吃!」小平頭說,「當然,如果有人非讓咱當百萬富翁,咱也不會死乞白賴地反對!您說,是吧?」
「噢——」人們的鬨笑聲給這死氣沉沉的股市增添了幾分活力。就連那些面無表情的報單小姐都向這邊投來好奇的目光。這群人散開之後又重新組合成幾個小組,談論著相似的話題。
洪鈞找到小平頭,湊上去說:「您剛才講得真不錯,特長知識!」
「咱這都是金玉良言!」小平頭又來了情緒。他上下打量一番洪鈞,問道:「你是新來的吧?」
「想學學!」
「那你可得預備好學費!我告訴你,這股市既是金礦也是陷阱。要真是殺了人,連一滴血都看不見!不過你要真想做,我就告訴你一句股市格言——‘多頭空頭都能賺,就怕貪得無厭’。只要你把這句話記熟了,悟透了,我保你在股市上立於不敗之地!」
「可我還有點兒猶豫……」
「猶豫可不行!這玩兒股票最忌諱的就是猶猶豫豫,當機不斷。俗話說,面瓜玩兒不了股票!這股市行情可是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
「我就覺得太危險!就像您剛才說的那個夏大戶,怎麼還成了詐騙?」
「他那是玩兒大了!」小平頭壓低了聲音,「我告訴你,他肯定是得罪人了。有人給做了個局,得,他進去了!」
「您給具體講講,也讓咱長點兒見識,免得日後吃虧!」
「要說具體事兒,我上哪兒知道去!這都是聽人家說的。有人說了,那是‘內幕交易’出了問題,起了內訌。還有人說了,都是為了一個女的,爭風吃醋。這是人家上邊兒的秘密,我們這些下邊兒的,都是瞎傳!」小平頭說著,指了指天花板。
「上邊兒?」洪鈞不解地問道。
「大戶室都在二層。那裡邊的花花事兒可多啦!咱可說不清楚。」小平頭說完這話,轉身走了。
洪鈞在證券公司轉了半天,感覺挺有收穫。
第二天,洪鈞看過起訴書副本,到法院去閱了卷,然後去看守所會見被告人夏哲。
夏哲的外表很像帶有洋味兒的「奶油小生」,因為他的大眼睛和尖鼻子,再加上白皙的皮膚和微黃的頭髮,讓人感覺他似乎帶有歐洲人的血統。他的性格有些放蕩不羈,而言談舉止又顯得少年老成。他躺在看守所的床上,閉著眼睛,那難忘的一幕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場在北京難得一見的春雨。帶著寒意的雨水從漆黑的夜幕灑落下來,洗滌了乾燥混濁的空氣,也趕走了街頭巷尾的行人。故宮北面的街道顯得有些空蕩。偶爾有汽車駛過,在路燈下濺起一片彩色的水霧。
他穿著雨衣,站在筒子河邊的一棵大樹下。剛剛長出嫩芽的樹枝遮蔽了上方的視野,使他只能透過雨簾平視前面的街道。他不想去看頭頂的夜空,因為眼前的景色雖不光明,卻沒有令人恐懼的黑暗。他本來很喜歡眺望夜空,但是近來發生的事情卻使他不敢面對黑暗。
馬路上的積水泛著一片微弱且不住跳蕩的白光。他的目光躍過這片積水,停留在遠處的故宮角樓上。此時此刻,那角樓猶如一隻蹲在高牆上的大怪物,彷彿隨時都會撲向下面的獵物。角樓下有一點時隱時現的燈光,他辨識許久也沒能確定那是路燈還是窗燈。
他凝望著,雨水在他眼前罩上一層白霧。忽然,那一點燈光變紅了,好像成了股市行情顯示屏上的「萬綠叢中一點紅」!他彷彿置身於瘋狂的股市,耳邊是股民們嘶啞的喊叫聲和絕望的咒罵聲!
他已經多日沒去證券公司了。自從出了那次莫名其妙的「事故」之後,他便開始四處奔波,尋找可能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過去他也曾高朋滿座,但此時卻舉目無親。他那顆年輕的心開始懂得「世態炎涼」這四個字的含義。
昨天,他身心疲憊地回到家中,聽母親說公安局正在找他。他不知道公安局的人為什麼要找他,但是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主要還是因為那封奇怪的匿名信。也許,他真的要大難臨頭了!他想,無論如何也要再見方瓊一面,就給她打了電話,約她晚上8點在這裡見面——他們曾經在這裡一起度過難忘的時光。他的眼前浮現出她那嬌小苗條的身體和銷魂蕩魄的笑容。
第一次在宏遠證券公司看見方瓊的時候,他的目光就被這新來的報單小姐牢牢地吸引了。他不能說那是一見鍾情,但是她的相貌、身材和氣質確實蘊含了能夠讓他動情的魅力,特別是她言談舉止中流露出來的女性的溫柔。他上高中時也曾交過女友,但那似乎只是一種遊戲。那時的女友彷彿青澀的果子,新鮮卻未必好吃。但是,方瓊卻像熟透的果子,讓他無法抑制品嚐的慾望。他千方百計去獻殷勤,但方瓊總是保持矜持的態度,既不接受,也不拒絕,令他不知進退。他送給她鮮花,她微微一笑,便放在身後的桌子上。他請她去吃飯,她婉言謝絕。他想送她回家,她總會巧妙地脫身。後來,他終於找到了接近她的路徑。
他得知方瓊酷愛跳舞,便花三個月的時間去參加了一個交誼舞速成班。結業之後,他立即邀請方瓊去跳舞。方瓊聽說他會跳舞,非常驚訝,但是很高興。他們來到地壇南門外的一個舞廳。方瓊喜歡這個舞廳,因為這裡的地面、燈光和音樂都很好,人也比較文雅。方瓊跳舞很專業,而他只會幾種基本舞步。方瓊就給他講解跳舞的要領:站立時要收腹,提臀,身架舒展,後背挺直;行走時要前腳掌著地,上身不搖;兩人合舞要「上分下合」,他的前進腿要插到她的兩腿中間,兩人的下身在旋轉時也不要分離。他很有悟性,進步很快,只是因兩人下身緊貼,常使他產生生理反應,影響舞步動作。有時,她感覺到了,就瞪他一眼,讓他專心跳舞,別胡思亂想,弄得他滿臉通紅,幸虧有舞廳的燈光遮掩。
他們每週去跳一次舞。跳舞時,他感覺時光飛逝。等待時,他感覺時間難捱。他想方設法讓他們的關係更加親密,但是難有進展。每次跳舞后,他都請她去吃飯,但是她都以要回家洗澡為由拒絕,而且從來不讓他送。在舞場裡,他可以摟抱她的身體,但是一走出舞場,她就不允許身體接觸,拉手也不行。她說,她和他只能是舞伴。她的態度使他神魂顛倒,但也無可奈何。
春節後的一天晚上,他們又一起跳舞。她的心情很好,但似乎有些疲憊。在悠揚和緩的布魯斯音樂中,她不時把身體貼靠在他的胸前,那柔軟的乳峰撩撥著他的心。以往她總是一曲不停地從頭跳到尾,但那天才到半程就說累了。走出舞廳時,他用手摟著她的腰,她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把他的手拿開。他試探著邀請她去吃飯,她竟然沒有拒絕。他喜出望外,便叫了一輛計程車,來到故宮北面的「大三元」酒家——第一次與她共進晚餐,當然要上檔次。
吃飯的時候,他講了許多,特別是他的理想和未來。他計劃用三年的時間成為百萬富翁,然後南下深圳,到證券交易所去積累經驗,成為一名投資諮詢專家。他聽說,香港一些投資諮詢專家的年收入高達千萬!他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成立一家自己的投資諮詢公司。方瓊對他的話很感興趣,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但是很少講話。
飯後,他們來到故宮北門外的筒子河邊,面對面地站在一棵樹下。他鼓足勇氣,終於說出了「我愛你」三個字。她很感動,但是說兩人不合適,因為她比他大好幾歲,他應該去找一個更年輕的姑娘。他說沒關係,他喜歡姐弟戀的感覺。她搖搖頭說,現在沒關係,30年之後就有關係了,因為那時他還精力旺盛,而她已經變成了老太婆。他誠懇地說,他不管30年以後,只要能跟她生活在一起,他就心滿意足了。他把她擁抱在胸前,在她的唇上留下長長的「初吻」!她接受了他的吻,也接受了他的愛撫,但是堅決不允許他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她還提出一個條件:在公司裡不能讓別人知道他們的關係。他答應了,但表示會盡快讓她離開證券公司,享受更好的生活。她充滿柔情地說,期盼他早日成為百萬富翁。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會很早來到宏遠證劵公司的大戶室,眼睛盯著計算機顯示屏,心裡想著方瓊。他恪守她的條件,但是也會抓住一些無人的時機,來一次短暫的親密接觸。他決定大幹快上,加速實施他的「百萬富翁計劃」,甚至不惜冒險透支做大筆買賣,結果發生了那次不幸的「上海延生」事件。如今,他一人站在這「初吻之地」,內心既感到痛苦,也感到悵惘。
雨越下越大,天空滾過一串春雷。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已經8點20分。他嘆了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下這麼大的雨,她不會來了!但是他又不死心。此時,他對方瓊的感情很複雜。一方面,這個神秘的女人就像一則謎語,吸引他去破解;另一方面,這個神秘的女人又像一個陷阱,誘惑他去墮落。他想走近她,但是找不到入口。他想離開她,又找不到出口。他彷徨著,徘徊著,無法擺脫這難堪的處境。
忽然,一陣高跟鞋敲打路面的聲音透過風雨飛進他的耳鼓。他連忙回頭望去——只見東邊的雨霧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個身影。他的心立刻激動起來,雙腿不由自主地迎了過去。
然而,隨著那腳步聲的漸近,他又失望了,因為他聽出那是四隻腳的聲音,也看清了那是兩個緊靠在一起的身影。他停住腳步,若無其事地往回走去。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向旁邊讓了讓,卻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夏哲!」
他連忙回過身來,但看見的是一個陌生女子。他一怔,問道:「你是誰?」
旁邊的男青年說:「我們是公安局的,跟我們走!」
夏哲本能地轉身就跑,後面那兩人緊緊追趕。夏哲甩掉了身上的雨衣,在街上狂奔,踩得地上水花飛濺。跑了一陣,他覺得追他的人遠了,正在慶幸,只見一輛警車亮著大燈迎面駛來。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下,見無路可逃,便迎著警車跑去。
「吱——」警車還沒停穩,就有兩名警察跳了下來。
夏哲迎上前去,氣喘吁吁地說:「警察同志……那邊有兩個……劫道的!」
但是,警察把他「請」進了警車……
夏哲思考著那個折磨身心的問題——是誰出賣了他?是那個神秘的方瓊嗎?正在這時,一名警察開啟房門,叫他的名字,把他帶到了會見室。
洪鈞自我介紹之後,用友善的目光看著夏哲,沒有直奔主題:「你這麼年輕就成了股市專家,不簡單。」
「咳,我上高中的時候就對股票產生了興趣。我這人,喜歡冒險,反正高風險就意味著高收益。而且,我認為股市是體現男人智慧和勇氣的最好地方。後來,沒考上大學,我就一頭扎進了股市。當然,我能玩兒股票還有兩個條件:一個是老爸給出錢;另一個是在證券公司有熟人。」
洪鈞發現做股票生意的人都很健談。「你說的是宏遠證券公司的陸伯平經理?」
「對。他是我老爸的‘發小兒’。」
「對你挺關照?」
「反正,也就是開大戶時優惠點兒,平常辦事兒方便點兒。可最主要的還是我在陸叔這裡做股票,我老爸才放心,才肯掏錢。」
「可這次出事兒,陸經理怎麼沒幫你?」
「咳,反正該著我倒霉!股市暴跌;操作上出了毛病;陸叔又不在北京。這就叫‘屋漏偏逢連陰雨,行船又遇頂頭風’!」
「你還挺樂觀!」
夏哲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我這人,挺自信的。反正我沒騙人,我就不信法院能把我給判嘍!另外,這也是在股市上鍛鍊的。玩兒股票就得瀟灑點兒。一賺就笑,一賠就哭,那在股市上站不住,早晚得跳樓!」
「你沒割過肉?」洪鈞想起了股市上高進低出的術語。
「當然割過。玩兒股票有幾個不割肉的!」
「這次為什麼沒割?」
「出錯兒啦!」
「談談經過吧。」洪鈞認為該回歸主題了。
夏哲沉思片刻,說道:「我這人對股票還有點兒悟性。雖說這股市殺人不見血,可我這次賠得實在冤枉。去年那陣子股市低迷,只有上海延生一枝獨秀。在大屏上真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我認定延生還能上衝,就在30.1的價位上追高吃進了10萬股。」
「那就是三百多萬呀!你可真是個大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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