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得意:「好吧,看在你如此低三下四求我的分上,本王就勉為其難了。」
蕭君默心中大喜,卻不想被他踩得太狠,便道:「我低三下四了嗎?沒有吧?」
「沒有嗎?沒有就算了,本王還有事呢。」李恪轉身就要走。
蕭君默慌忙拉住他,賠笑道:「有有有,真的有好吧?你愛怎麼說都成!」
李恪這才笑了:「能讓你這麼嘴硬的人服軟,真是人生一大樂事啊!」
「好好好,你高興就好,趕緊走吧!」蕭君默拉起他就走。李恪臉上樂開了花。
秘閣果然名不虛傳,蕭君默一走進去,便覺一股莊重肅穆的文翰之氣撲面而來。
整座藏書樓共有三層,每一層都陳列著一排排高大的楠木書架,裝幀精美的書卷層層疊疊地堆放在書架上,可謂浩如煙海、汗牛充棟!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蕭君默穿梭在書架之間,不覺在心中發出了莊周之嘆。方才吳王領他進來時,交代書監說:「蕭將軍在幫本王查案子,需要調閱秘閣的書籍史料,你務必全力配合!」書監頻頻點頭,諾諾連聲。然後吳王衝他眨了眨眼,便先走了。蕭君默不禁在心裡感嘆:權力真是個好東西,怪不得世人都那麼渴望,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它。
書監陪著蕭君默轉了幾圈,蕭君默嫌不自在,把他打發走了,隨後信步走到陳列史籍的區域,心中驀然閃過一念:何不趁此機會查查有關《蘭亭序》的事?
主意已定,蕭君默便從頭開始整理相關思路,看看有什麼問題和疑點是可以藉助這裡豐富的藏書進行追查的。
東晉永和九年三月初三,是傳統的「上巳節」。依照民間習俗,人們通常會在這一天到水邊洗濯汙垢、消災祈福,同時遊春踏青、飲酒賦詩,稱之為「修禊」。王羲之就是在這一天,與六個兒子、三十五個屬官及友人,在會稽郡山陰縣的蘭亭溪畔,舉行了蘭亭會。
由於王羲之及其與會者都是當時名士,蘭亭會上又有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的風雅之事,所以後世向來把此次集會看成是一次「文人雅集」。但蕭君默現在已經知道,王羲之事實上就是在這次集會上成立了龐大的秘密組織天刑盟,可見,所謂的「文人雅集」完全是王羲之為了掩人耳目而設計的幌子,純粹是一個偽裝。
那麼,這裡首先要查證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王羲之是在一種怎樣的歷史背景之下,出於什麼動機才召集這次會議成立天刑盟的?
儘管蕭君默對東晉一朝的大體史實並不算太陌生,但要弄清這個問題,勢必要在大量史料中做一番爬梳剔抉的功夫,絕非憑藉籠統疏闊的記憶便可辦到。很快,他便從書架上取下了六七百卷書,堆在一旁的書案上和地上,儼然堆成了一座書山。書監遠遠偷看了一眼,當即露出驚詫的表情。蕭君默衝他笑了笑。書監趕緊滿臉堆笑,抬起手打了個招呼,然後立刻把頭縮了回去。
蕭君默在書案前坐了下來,開始翻檢文獻。他剛搬下來的六七百卷書,主要是南朝臧榮緒的《晉書》等二十餘種晉代專史,另外還有東晉時期大量的詔令、儀注、起居注,以及個人文集、筆記史等,已足夠他理出一個全面且清晰的歷史脈絡了。
隨著書卷的翻動,一幅波瀾壯闊、金戈鐵馬的歷史畫卷,便透過三百多年的歲月煙塵,在蕭君默面前徐徐展開……
晉穆帝永和九年,天下又是一個風雲激盪的「三國鼎立」之局:東晉據有淮河、長江以南;前秦氐族苻氏佔據以長安為中心的關中地區;前燕鮮卑族慕容氏佔據黃河下游地區。秦、燕之間互相攻伐,一直想吞併對手,統一北方,同時又覬覦東晉,頻頻縱兵南侵;東晉則自建立之後,便不斷出師北伐,試圖恢復中原,卻又屢屢失敗。
當時在位的晉穆帝司馬聃,是個典型的幼主。他兩歲即位,由其母褚太后掌政,即使到了永和九年,他也才年僅十一歲。值此兵戈橫行的亂世,晉朝竟然是一對孤兒寡母主政,儘管下面不乏輔政大臣和文武百官,但時局之艱危亦可想而知。
王羲之召開蘭亭會的前一年,即永和八年,東晉再度北伐卻大敗而歸。與此同時,東晉朝廷內部又產生了嚴重分裂——大將桓溫與宰相殷浩水火不容,二人的鬥爭日趨白熱化。當時,王羲之是殷浩提拔且重用之人,曾力勸殷浩與桓溫和衷共濟,但殷浩不從。
由此可見,當時的東晉可謂內憂外患、形勢險惡,王羲之面對如此危局,又置身於將相的矛盾之中,內心的焦慮可想而知。史載,王羲之被時人譽為「有裁鑑」,即明辨是非;性格「以骨鯁稱」,即正直磊落。在蕭君默看來,這樣的人,必然是注重實務、反對清談的。
為了證實上述判斷,蕭君默又翻看了許多史料,終於在《世說新語》中找到了一則記載。在永和五、六年間,王羲之與謝安同遊冶城,當時的謝安正避世隱居,崇尚清談,一再拒絕朝廷徵召,執意不入仕途,於是王羲之便毫不客氣地批評了謝安:
謝悠然遠想,有高世之志。王謂謝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
所謂「四郊多壘,宜人人自效」,意指當時的東晉戰事不斷、邊患頻仍,自該人人效力於國家。於此可見,王羲之一直是心繫天下的。而到了永和八年,殷浩北伐慘敗,王羲之更是痛心疾首。蕭君默找到了他當時寫給殷浩的一封信,其中有這麼幾段話:
自寇亂以來,處內外之任者,未有深謀遠慮,括囊至計,而疲竭根本,各從所志,竟無一功可論,一事可記,忠言嘉謀棄而莫用,遂令天下將有土崩之勢,何能不痛心悲慨也。任其事者,豈得辭四海之責!
今軍破於外,資竭於內……任國鈞者,引咎責躬,深自貶降以謝百姓,更與朝賢思布平政,除其煩苛,省其賦役,與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懸之急。
在此,王羲之的一腔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蕭君默記得,曾見過王羲之的一幅字帖《增運帖》,其中也有這樣一句話:為居時任,豈可坐視危難?
永和九年,主幼國危,內憂外患,「軍破於外,資竭於內」,王羲之若不願「坐視危難」,他又能怎麼做呢?
答案就在蘭亭會。
既然時任宰輔的殷浩志大才疏,無力挽回時局,那王羲之便只能另闢蹊徑、獨樹一幟了。也許,謀求在朝廷之外秘密建立一支武裝力量,以濟時艱,力挽狂瀾,便是當時王羲之的勢在必行之舉!
弄清了蘭亭會的歷史背景和王羲之當時的心態,蕭君默又列出了當年四十二名與會者的名單,準備進一步查證他們的確切身份和時任官職:
王羲之、謝安、謝萬、孫綽、徐豐之、孫統、王彬之、王凝之、王肅之、王徽之、袁嶠之、郗曇、王豐之、華茂、庾友、虞說、魏滂、謝繹、庾蘊、孫嗣、曹茂之、華平、桓偉、王玄之、王蘊之、王渙之、謝瑰、卞迪、王獻之、丘髦、羊模、孔熾、劉密、虞谷、勞夷、後綿、華耆、謝藤、任儗、呂系、呂本、曹禮。
不查不知道,這一查竟然把蕭君默嚇了一跳。
考諸史料,東晉政權先後由琅玡王氏、潁川庾氏、譙國桓氏、陳郡謝氏、太原王氏等掌控,而在這場蘭亭會上,這五大士族居然都有代表出席:王羲之及六個兒子是琅玡王氏家族;庾友、庾蘊兄弟是潁川庾氏家族;桓偉是桓溫之子,譙國桓氏家族;謝安、謝萬兄弟是陳郡謝氏家族;王蘊之是太原王氏家族。除此五大家族外,郗曇是高平郗氏家族,孫統、孫綽、孫嗣是太原孫氏家族,袁嶠之是陳郡袁氏家族。這些士族精英在當時或此後的東晉政壇上都是叱吒風雲、炙手可熱的人物,值此南北緊張對峙之際,國家危急存亡之秋,他們竟然全都會聚一處,要說是出於閒情逸致來此「雅集」,恐怕沒人會信。
此外,這些人的時任官職也非常耐人尋味,如王羲之本人是會稽內史兼右軍將軍,謝瑰是朝中侍郎,郗曇是散騎常侍,王蘊之是吏部郎,桓偉是冠軍將軍,袁嶠之是龍驤將軍,孫統是右將軍司馬,虞說是鎮軍司馬,卞迪是鎮軍大將軍掾,等等。其中軍政大員有五六人,在軍中任職者多達二十餘人,且大部分來自都城建康或北伐前線,絕非後世所說的熱衷清談的「文人名士」。不難推想,這些身系家國安危計程車族精英、軍政要員,願意擱下手中急務,千里迢迢來到會稽,自然不是參加什麼「修禊」活動,而是來決定他們是否加入以王羲之為首的秘密組織天刑盟……
顯而易見,即使拋開天刑盟暫且不論,蘭亭會的本質,也絕不會是一般的名士集會,而是一場重大而秘密計程車族精英聚會,是一次事關東晉興衰存亡的政治和軍事會議。
蕭君默專注地翻檢著史料,隨著點點滴滴的發現而心潮起伏,不覺已過了幾個時辰,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漸暗。秘閣書監很殷勤地端來了點心和茶水,並替他點燃了一旁的幾盞燈燭。蕭君默道了聲謝,書監客氣了幾句,馬上又走開了。
難得有機會進入秘閣、見到這麼多史料,蕭君默自然不急著離開。他決定就著已知的線索繼續查下去,看看還能弄清多少謎團。
根據蕭君默此前的推測,假如王羲之真的在《蘭亭序》中寫了二十個不同的「之」,那麼會後他肯定是用這些「之」鑄刻了二十枚羽觴;如果其中一枚是作為盟印,即「天刑之觴」的話,那麼剩下的十九枚羽觴肯定就是十九個舵的令牌。
可問題在於,那天與會者總共有四十二人,為何只成立了十九個舵?
蕭君默想,最合理的解釋,應該是有一部分人與王羲之的主張不同,拒絕參與。想到這裡,一個靈感忽然躍入他的腦海:那天的蘭亭會上,不是有很多人作詩不成而被罰酒嗎?難道這些飽讀詩書之人真的連一首詩都作不出來?不太可能。最有可能的解釋,應該是這些人通過「作詩不成」的舉動,來表示他們不支援、不參與王羲之的秘密組織。這可能也是王羲之在會前就與眾人約定好的:若贊成,便以詩明志;若不贊成,便不作詩以表棄權。
為了確認這一點,蕭君默立刻又翻開相關史料,發現那天包括王羲之在內,共有十一人,各成四言、五言詩一首;還有十五人,分別成詩一首;另有十六人,詩不成,罰酒三巨觥。
寫詩幾首就不必管了,只要寫了肯定就表示贊同並願意加入,但問題是,總共有二十六人寫了詩,這又與自己推測的「一盟十九舵」不符,難道自己的推測錯了?
困惑了片刻,蕭君默驀然想到:當天的與會者中,有很多是父子、兄弟聯袂出席的,比如王羲之父子多人,還有謝安、謝萬兄弟,孫綽、孫統兄弟等,那麼,即使他們都寫了詩,也不大可能在同一家族中成立好幾個分舵,而應該只會成立一個分舵。
思慮及此,蕭君默立刻針對剛剛寫下的名單,對二十六個作詩的人進行歸類:
王羲之、長子王玄之、次子王凝之、三子王渙之、四子王肅之、五子王徽之。
謝安、謝萬:兄弟。
孫統、孫綽、孫嗣:孫統是孫綽之兄,孫綽是孫嗣之父。
庾友、庾蘊:兄弟。
另有十三人為單獨出席:徐豐之、王彬之、袁嶠之、郗曇、王豐之、華茂、虞說、魏滂、謝繹、曹茂之、華平、桓偉、王蘊之。
四組父子兄弟,加上十三人,為數十七,又與自己推測的「十九舵」不符,這是怎麼回事?
蕭君默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兒,無意中把目光移到未寫詩的名單上,驀然看到「呂系」「呂本」這兩個人名,頓時靈光一現,豁然開朗!
呂系、呂本兩兄弟,很可能就是呂世衡的先祖,即無涯舵的首任舵主。孟懷讓說過,「無涯」和「玄泉」均屬暗舵,既然是「暗」舵,就說明他們在蘭亭會當天故意沒有作詩,表面上反對,實則暗中加入。而這兩個舵的名號,則取自王羲之本人在蘭亭會上所作的那首最長的五言詩,其中幾句便是:
仰望碧天際,俯瞰綠水濱。寥朗無涯觀,寓目理自陳。
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餘馨。
設立暗舵,無疑是王羲之的高明之處。
據孟懷讓所說,兩個暗舵都直屬於主舵冥藏,可見王羲之如此安排,目的便是要保護主舵,以防萬一。換言之,另外那十七個明舵即使明知組織里有兩個暗舵存在,也無從得知他們的確切身份,假如這些明舵企圖反對主舵,那兩個暗舵便可以暗中出手,保護主舵。
現在看來,王羲之本人肯定是天刑盟的首任盟主,而主舵冥藏的首任舵主,無疑就是王羲之五子王徽之,因為「冥藏」二字,正出自他在蘭亭會上所作的五言詩。雖然據蕭君默所知,王徽之當時還很年輕,才十六歲,但他猜測,冥藏舵作為主舵,一開始肯定是由王羲之本人直接領導的,很可能是在王羲之晚年或去世後,冥藏舵才正式交到王徽之手中。
至此,「一盟十九舵」的猜測終於得到了證實。蕭君默目前已知其中四個舵:冥藏、臨川、無涯、玄泉。至於另外十五個舵,眼下是否還存在於世,以及隱藏在什麼地方,只能留待日後進一步追查了。
此時,窗外已然夜色深沉,蕭君默伸了個懶腰,正想把一片凌亂的書卷裝回帙袋,腦中忽然又冒出一個貌似與蘭亭會無關的念頭:為何王羲之七個兒子的名字都跟他一樣有一個「之」字,而絲毫不避家嚴之諱呢?
出於好奇,蕭君默便又坐下,再度拿起書卷翻查起來。很快,他便在相關史料中找到了答案——王羲之家族「世事張氏五斗米道」,而該道信眾取名時,通常都不避家諱。
據蕭君默所知,五斗米道其實便是道教最早的一個教派。對於老子和莊子的道家思想,蕭君默頗為熟稔,但是作為民間宗教的道教,他就有些陌生了。
蕭君默隨即又走到書架前,找出了幾十卷相關書籍,迅速翻看了起來。
原來,五斗米道又稱天師道,由道教創始人張道陵於東漢順帝年間在蜀地創立。張道陵自稱太上老君降命為「天師」,造作道書以教百姓,從其道者出米五斗,故世稱五斗米道。張道陵死後,其子張衡繼之;張衡死,其子張魯繼之,世稱「三張」。
漢獻帝初平年間,張魯率眾攻佔漢中、巴郡等地,開始實施政教合一的統治。他號稱「師君」,為天師道最高首領,又是最高行政長官;初入道者稱「道民」;入道已久、通道精深者任「祭酒」,各領部眾;領眾多者稱「治頭大祭酒」。張魯以「治」為單位,在其統治區域內,設有二十四治;各治不置長吏,以祭酒管理軍政,同時為一治道民之本師。
這個意外發現讓蕭君默不禁有些興奮,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張魯時期的天師道,就是一個龐大、嚴密且帶有神秘色彩的組織,既然王羲之家族及其本人都信奉天師道,具有這樣的歷史淵源,那麼繼天師道之後創立秘密組織天刑盟,於他而言便是駕輕就熟、順理成章之事了……
正沉思間,李恪不知何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他身邊。蕭君默乍一抬頭,猛然嚇了一跳。
「喂,人嚇人嚇死人你知道嗎?怎麼走路都不出聲呢!」蕭君默叫了起來,以此掩飾內心隱隱的慌亂——雖然他知道李恪不見得能窺破什麼,但還是感到了不安。
李恪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書卷案牘,又若有所思地看著蕭君默,卻一言不發。
蕭君默忽然覺得此時的李恪有些陌生,而此時李恪的想法正與他如出一轍。
李恪把蕭君默送回了太醫署的小院裡,卻一直定定地看著他,就是不走。蕭君默故意哈欠連天,李恪卻視而不見。蕭君默實在忍不住,便道:「你不會是懶得回親仁坊,今晚想跟我擠一張床吧?」
「告訴我,關於王羲之和《蘭亭序》,你都知道些什麼?」李恪正色道。
「王羲之還用問?千古書聖啊!《蘭亭序》也不用說呀,天下第一行書嘛!」蕭君默只能裝傻。
「別跟我裝傻充愣!我知道,你已經查出了不少東西。」李恪一屁股在床榻上坐下,「你要是不說,我今晚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唄!」蕭君默滿不在乎,索性往床榻上橫著一躺,扯過被子蓋在身上,還閉上了眼睛,「不過,我睡覺可會打呼嚕,據說聲如悶雷、連綿不絕,你要是不在意,那就一起睡吧。」
「誰想跟你一起睡?」李恪一把扯掉他的被子,沉聲道,「本王跟你說話呢,給我起來!」
蕭君默睜開眼看著他,無奈一笑,坐了起來:「你到底想幹嗎?你自己不睡還不讓別人睡了?」
「不回答我的問題,你休想睡覺!」
「就算你是皇子,是堂堂親王,可你也沒權力不讓人睡覺吧?」
「不信我有這權力,你就試試!」
蕭君默瞪了他一眼,索性又躺了回去,翻身背對著他。
「來人!」李恪突然高聲一喊,門外兩名親兵立刻應聲跑了進來。李恪道:「你們倆聽好了,給我齊聲高唱軍歌,現在就唱,越大聲越好!」
兩名親兵一愣,面面相覷。
蕭君默暗暗苦笑。
「唱啊!愣著幹什麼?」李恪提高了聲音。
兩名親兵遲疑了一下,小聲唱了起來:「受律辭元首,相將討叛臣……」
「大聲點!」李恪厲聲一喝。
兩名親兵慌忙振作起來,開始漸漸放開聲音:「鹹歌《破陣樂》,共賞太平人。四海皇風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這就是《秦王破陣樂》,大唐第一軍歌,曲風威武雄壯。兩名親兵剛開始還找不準調門和拍子,李恪便幫他們打起了節拍,還輕聲領唱。這兩個傢伙瞬間找到了感覺,從第二句開始便放聲高歌,歌聲居然高亢嘹亮,把蕭君默的耳朵震得嗡嗡直響。
蕭君默索性扯過被子,把頭包了起來。
李恪斜著眼看他,一臉得意。
「主聖開昌歷,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後,便是太平秋!」兩名親兵扯著嗓子唱到了最後的高潮部分,聲音大得簡直要把屋頂都掀了。
李恪在一旁悠然自得:「第二遍,接著唱!」
蕭君默忍無可忍,翻身坐起,哭喪著臉道:「行了行了,我服你了,讓他們走行嗎?」
李恪呵呵一笑,這才把兩名親兵打發了出去。
「你到底想知道什麼?」蕭君默沒好氣。
李恪看著他,緩緩道:「父皇自登基之後便開始苦心搜求《蘭亭序》真跡,此後千方百計找到了王羲之後人智永和尚的弟子辯才,接著便發生了震驚朝野的甘棠驛血案;現在你這個辦案人、玄甲衛高手,竟然遭到那個叫冥藏的所謂江湖勢力刺殺,差點丟了小命;這幾天,我幾乎把長安城翻了個個兒,可就是找不到那個楊秉均;今日,你又在秘閣待了大半天,幾乎把東晉一朝的史料都翻爛了。你難道想告訴我,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偶然發生的,背後什麼關聯、什麼秘密都沒有嗎?」
蕭君默看著李恪,一直在猶豫該不該把自己查到的事情都告訴他。
論交情,兩人早已親如兄弟,自己沒有理由向他隱瞞;但論身份,他是堂堂皇子、魏王李泰的兄長,自己卻是身負殺父之仇的人,遲早要找李泰報仇,而且已經打定了主意要營救辯才父女,轉眼就會變成朝廷欽犯,又怎麼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
權衡再三,蕭君默最後只好隱瞞了一部分,說出了另外一部分。
他隱瞞的部分是:父親盜取辯才情報被魏王所害一事;父親與魏徵在天刑盟中的真實身份;無涯舵、羽觴、孟懷讓的事。除此之外,他把自己對冥藏、玄泉現有的瞭解,天刑盟的接頭方式和暗號,以及今天查到的有關王羲之和蘭亭會的秘密、「一盟十九舵」的推斷,還有《蘭亭序》真跡可能藏有關鍵秘密等,都一一告訴了李恪。
李恪聽得瞠目結舌,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回你該滿意了吧?」蕭君默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聽見外面已經敲響了四更梆子。
由於蕭君默隱瞞了一半事實,所以另外一半他究竟是怎麼查出來的,難免令人生疑。李恪便產生了類似疑惑,於是一口氣提了好幾個問題。
「你只需要知道結果就夠了。」蕭君默道,「至於我是怎麼查出來的,你就不必多問了。」
李恪想了想,點頭笑笑:「好吧,反正你們玄甲衛向來喜歡故弄玄虛。」
蕭君默忽然想到什麼:「這些事你可以告訴聖上,但別說是我告訴你的。」
「為何?」李恪不解。
「我們玄甲衛向來喜歡故弄玄虛,所以這個你也不必問了。」
李恪笑:「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還有,我勸你,若你想把這些事告訴聖上,最好也以匿名密奏的方式,別由你自己去說。」
「這又是為何?」李恪越發不解。
「據我所知,聖上對有關《蘭亭序》的事都很敏感,尤其當這些事跟奪嫡之爭攪在一起的時候,就更敏感。」蕭君默看著李恪,「你又是皇子,倘若聖上發現你知道得太多,就會對你產生猜忌和防範,這對你沒好處。」
蕭君默起初並不知道皇帝對此事是何態度,但李世勣偶爾會對他透露一些訊息,加之辯才和楚離桑被抓入宮後,蕭君默自己也有了些判斷,所以對李世民眼下的心態瞭如指掌。
李恪有些佩服地看著他:「想不到你這人還深諳權謀啊!」
「我對吳王殿下您如此忠心,還把這麼多秘密都告訴了您,是否可以跟您討一些賞呢?」蕭君默打著哈欠道。
「沒問題,你說!」李恪很爽快,「看是要錢帛還是要美女,隨你挑!」
蕭君默皺眉:「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俗?」
李恪笑:「你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哪有不喜歡這些東西的?」
「這些我當然喜歡。」蕭君默道,「但眼下並不需要。」
「那你需要什麼?」
「第一,我現在需要好好睡一覺,請殿下開恩。」
李恪又笑:「準了!還有呢?」
「第二,明天就放我回家。」
李恪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忍住笑,板起臉道:「這我可得跟太醫商量一下,他們說放才能放。」
蕭君默苦笑:「這不就是吳王殿下您一句話的事嗎?」
「就算放你回家,你也得好好給我待著養傷,別又東跑西顛,再碰上刺客可沒人救你了!」
蕭君默心頭暗喜,臉上卻懶洋洋的:「是,遵命。」接著又小聲嘀咕,「跟個老太婆似的,囉裡囉唆……」
「你說什麼?」
「我說多謝殿下關懷,蕭某感激涕零。」
「這還差不多!」
作者「王覺仁」的其他小說
《三國不演義》《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五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七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六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四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二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三卷)》《大唐興亡三百年(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