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辯才

楚英娘想著往事,眼神有些邈遠,片刻後才緩緩道:「你爹的剃度師父智永,是王羲之的七世孫,當初《蘭亭序》就傳到了他的手中。你爹年輕時也見過,不過後來永欣寺頻遇亂兵,《蘭亭序》就在戰亂中遺失了。朝廷不知實情,才會認定《蘭亭序》在你爹手裡。」

楚離桑一直盯著母親,憑直覺就知道她沒說真話,可眼下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問出真相,想了想只好作罷,道:「娘,您打算怎麼把爹救回來?」

楚英娘一驚:「你爹現在在玄甲衛手裡,就憑咱們,怎麼救得回來?」

楚離桑急了:「您自小就練武,大壯他們也都有功夫,連我的身手也不算太差,憑什麼救不回來?!」

「桑兒,你聽我說,皇上請你爹入朝,只是想詢問《蘭亭序》的下落,你爹只要把實情告訴皇上,說《蘭亭序》根本不在他手裡,皇上就算不信,也不能把你爹怎麼樣,最後肯定會放他回來的……」

「娘!」楚離桑突然大聲道,「可要是皇上一直不讓他回來呢?」

楚英娘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會的,皇上也不能不講道理……」

「娘,您要是不敢去,就讓大壯他們跟我走,我去救!」

「不行!」楚英娘冷冷道,「你們誰也不能去!」

楚離桑憤怒地看著母親,淚水忽然湧出,在眼眶裡打轉。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猛然推開,綠袖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主母,娘子,不好了!玄甲衛他們……他們要來抄家了!」

楚英娘和楚離桑同時一震,驚駭地看著對方。

李世民得到李泰稟報,知辯才已經找到,不日將帶回長安,頓時龍顏大悅,當即命趙德全賜給李泰帛三千段、錢一萬緡。李泰忙不迭地跪地謝恩。李世民意猶未盡,又命趙德全傳中書令岑文本上殿。李泰心中暗喜,知道這回肯定是要宣佈武德殿之事了。

果不其然,岑文本到後,李世民命他立刻擬旨,特准魏王在三月初一後正式入居武德殿。李泰心中狂喜,再次跪地謝恩。在李泰看來,後天便是三月初一,一旦木已成舟,像魏徵這種太子黨再想諫阻,恐怕也是難上加難了。

聽到皇帝的旨意,岑文本有些意外,但並未多言,馬上領命前去中書省擬旨。當天,詔書便由中書省發出,送到了門下省。時任侍中的長孫無忌看到詔書,稍微愣了一下,隨即命黃門侍郎劉洎加蓋門下省印,將詔書發往了尚書省。時任尚書左僕射的房玄齡接詔,絲毫不感訝異,立即將詔書頒佈施行。稍後,朝廷六部長官如吏部尚書侯君集、民部尚書唐儉、禮部尚書李道宗、兵部尚書李世勣、工部尚書杜楚客等人,禁軍方面如右武候大將軍尉遲敬德等人,也全都得到了訊息。

一時間,大唐朝廷的這些高官重臣人人表情各異,個個心思不一。

貞觀十六年二月末的這一天,這個重磅訊息就彷彿一顆石頭扔進一池春水,驟然掀起了陣陣漣漪……

就在朝中波瀾乍起的同時,魏徵正坐在忘川茶樓二樓的那間雅室中,一邊品著蒙頂茶,一邊靜靜地等待一個人。

熟悉的敲門聲響起,魏徵照例在案上敲了兩下以示回應。

「望巖愧脫屣。」敲門者在門外吟道,同時咳嗽了幾聲。

聽聲音,來者並非蕭鶴年,而是另有其人。

魏徵啜了一口香茗,照舊對了一句:「臨川謝揭竿。」

門推開,一個四十開外、膚色泛青的精瘦男子走了進來,躬身一揖:「見過臨川先生。」來者名李安儼,時任左屯衛中郎將,專門負責宮禁宿衛,是最接近皇帝的禁衛將領之一。當年,李安儼跟魏徵一樣,也是李建成的屬下,李建成敗亡後才一起歸順了李世民。

魏徵招呼他入座,稍加寒暄,便開門見山道:「你召集一些人手,要最精幹的,今日便出發,目標是玄甲衛郎將蕭君默押送的辯才。事成後,把辯才送得越遠越好,不要再讓任何人找到他!」

幾日前魏徵便跟李安儼交了底,讓他向皇帝託疾告假,並得到了允准。此時,李安儼已大致瞭解此次行動的內容,唯一讓他心存顧慮的,便是蕭君默。

「先生,蕭君默若強力抵抗,屬下該怎麼做?」

魏徵聞言,不禁沉吟起來。說實話,他也知道,蕭君默是此次行動中最大的難點,既要從他手中搶走辯才,又不能傷害到他,實在是兩難。片刻後,魏徵才道:「你儘量設法引開他,不要跟他正面衝突。」

李安儼微微遲疑。玄甲衛個個是心思縝密、功夫了得的高手,蕭君默更是此中翹楚,要想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

當然,這個遲疑只是一瞬間的事,李安儼當即道:「是,屬下遵命。」說著,又忍不住咳了一聲。

魏徵關切地看著他:「怎麼,舊疾又犯了?」

李安儼苦笑了一下:「說來也巧,那天剛剛跟聖上託疾告假,當晚舊疾就復發了。這麼看來也不算‘託疾’,是真的生病。」

魏徵也笑了笑:「世上還真有如此巧合之事。」旋即想著什麼,又道,「你要是身體不適,我可以另行安排……」

李安儼趕緊道:「不必了先生,這兩天我服了幾服藥,已好了許多,我沒問題。」

魏徵想了想,沒再說什麼,然後兩人又討論了一些行動細節。臨走之前,李安儼忽然想起什麼,道:「先生,我剛才來的時候,聽到朝中傳言,說聖上已正式下旨,讓魏王入居武德殿了。」

魏徵不語,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

李安儼見他沒說話,便起身告辭。魏徵忽然道:「安儼,最後,我想再給你一句話。」

李安儼看著他。

「如果蕭君默強力阻攔,寧可放棄行動,也不可傷害他。」

「屬下明白。」

姚興帶人強行闖入爾雅當鋪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穿著黑甲。

楚英娘、楚離桑帶著綠袖、大壯等人,手上都拿了兵器,衝到前廳與他們對峙。姚興聲稱他們是玄甲衛,奉蕭君默之命前來查封當鋪,命楚英娘等人放下武器,否則便以抗拒官府的罪名全部逮捕。楚離桑大怒,大聲說蕭君默自己怎麼不敢來。姚興冷笑,說蕭將軍公務繁忙,哪有閒工夫來處理這種小事。

楚離桑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揮劍直取姚興。

雙方就這麼打了起來。

楚英娘原本極力想控制局面,無奈一旦動了刀劍,事情便再也無法挽回。為保護女兒,她只好加入了戰鬥。

打鬥中,有人撞倒了一盞燭臺,火焰點著了櫃檯上的幾卷字畫,火勢迅速蔓延開來。

楚離桑又驚又怒,砍倒了一個官兵,想衝到櫃檯那邊救火,不料卻被三個官兵死死纏住。她以一敵三,奮力廝殺,好不容易砍倒了兩個,卻有更多的官兵圍了上來。

由於楊秉均志在必得,所以命姚興足足帶了三十多人過來,而且個個武功都不弱。楚英娘、楚離桑等人雖然武功比他們高,無奈寡不敵眾。纏鬥片刻,便有三四個當鋪夥計躺在了血泊中,綠袖也被兩個官兵逼到了牆角,發出聲聲尖叫。

楚離桑偷學武功的時候,也順帶教了綠袖一些,日常防身綽綽有餘,但碰上這種你死我活的廝殺,那點功夫連保命都難。楚離桑眼看綠袖危急,手中長劍一振,舞起一團劍花,逼退了兩個官兵,然後從缺口處衝了出去,又縱身一躍,一劍刺入一個官兵的後心,把他刺了個對穿,緊接著左腳飛踢,把另一個官兵踹飛了出去。

方才綠袖已被逼得蹲在了牆角,見危險解除,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頭撲進楚離桑懷裡。楚離桑拍了拍她的後背,正待安撫,突覺背後有異,猛一轉身,只見一個大塊頭官兵正揮著一把大刀劈頭砍下。

此刻躲閃已經不及,綠袖又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道劍光飛速閃過,大塊頭官兵輕輕晃了一下,然後他的頭和身軀瞬間分離開來,頭顱往旁邊掉落下去,高大的身軀重重撲倒在地上。

當他倒下之時,楚離桑驚愕地看見了母親楚英娘收劍的姿勢。

剛才那一劍,無聲地削斷了這個官兵的脖頸,速度快得令人匪夷所思。

此時大火已經在整間當鋪中熊熊燃起,濃煙四處瀰漫。官兵死了十幾個,爾雅當鋪的夥計也都已倒下,只剩下大壯一人還在苦苦支撐。姚興早就退到當鋪門外,大聲叫囂,卻絲毫不敢靠近。伊闕縣廨又派來了一大隊援兵,都圍在外面鼓譟。

楚離桑大怒,揮劍就要衝出去,被楚英娘一把拉住。

「你和綠袖從後院走,快!」楚英娘大喊著,又砍倒了一個官兵。

楚離桑想和母親爭,可一張嘴就吸入了一大口濃煙,嗆得不住咳嗽,眼淚鼻涕直流。綠袖慌忙拉著她往後門跑去。楚英娘護在她們身後,抵擋著六七個官兵,且戰且退。大壯殺紅了眼,接連砍倒兩個官兵後,也衝到了楚英娘身邊,與她並肩禦敵。

四個人很快退到了通往後院的門口處。綠袖死命抱著楚離桑,把她拉進了後院。楚英娘剛想叫大壯先撤,突然被大壯拽住胳膊,用力一推,把她也推過了門洞。

「快走——」大壯嘶吼著,整個人堵在門洞處,用盡最後的力氣死命抵擋。他的身上已多處負傷,鮮血染紅了衣袍。

楚英娘含淚看了大壯最後一眼,拉起楚離桑的手:「走!」

楚離桑還想掙扎,卻被母親和綠袖一人一邊架著急走,瞬間沒入了後院的夜色之中。當她們翻牆而出的時候,大壯終於支撐不住,身上被同時刺入三把刀,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暮色四合,曠野上風聲嗚咽。

楚英娘、楚離桑、綠袖相擁站在一片高崗上,遠遠望著伊闕城中那一束沖天而起的火光。

辯才十六年來收藏的所有名人字畫和古董珍玩,就這樣葬身火海、毀於一旦。

悲憤的淚水濡溼了這三個女人的眼。

一股仇恨的光芒連同遠處的火焰,一起在她們的瞳孔中燃燒。

李世民正式下旨讓李泰於三月初一入居武德殿,此事恰好與李泰數日前傳給劉洎的假訊息吻合,連時間都完全一致,既沒早一天也沒晚一天。如此歪打正著的巧合,著實讓李泰和杜楚客一說起來就忍不住笑。

「殿下,您猜猜劉洎白天來找我時,那臉上是什麼表情?」

此刻,在魏王府的書房裡,杜楚客正對李泰說道。

李泰憋著笑:「還能是什麼表情?那一定是感激得無以言表嘍!」

「沒錯!」杜楚客一拍大腿,「這傢伙表面裝得沉穩,其實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那心裡頭可是被殿下感動得一塌糊塗啊,恨不得把一顆心都掏出來,讓我帶來給殿下看!」

李泰笑了笑:「劉洎還說了什麼?」

「還是那些老套的說辭,我覺得不聽也罷。」

「聽不聽,得是我拿主意,」李泰冷眼一瞥,「而不是你覺得如何便如何。」

杜楚客心頭微微一凜,忙道:「劉洎說,殿下入居武德殿後,一定要低調,而且從此在聖上面前,只要提及東宮,就必須說好話,一句壞話都不能提,就連聖上說太子不好,也要替太子辯解說情。如此,聖上自然會更加看重殿下,疏遠太子。」

李泰聞言,不禁蹙眉沉吟。

「殿下,劉洎這個法子,過於保守,甚至可以說懦弱……」

「你錯了,這個法子是以弱制強,以柔克剛。」李泰淡淡地打斷了他,「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劉洎此言,頗得老子思想之精髓,我覺得未必不可採納。」

「不爭?」杜楚客冷笑,「自古以來,有人憑龜縮之術奪嫡成功嗎?有人靠著‘不爭’二字令對手俯首稱臣嗎?殿下,人人都說您最像聖上,到底哪一點最像,在屬下看來,就是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王者之氣!設若聖上當年也不爭,如今恐怕已是荒冢之中的一堆白骨了。」

「住口!」李泰低聲喝道,「這種話也是臣子當說的嗎?」

「殿下恕罪。」杜楚客卻不驚懼,「屬下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不說這個了。」李泰緩了緩口氣,「內鬼已經現形,說說吧,該怎麼辦?」

「蕭鶴年這個渾蛋!」杜楚客恨恨道,「沒想到他竟然是太子和魏徵的狗!」

「說起這個,有件事得趕緊做。」

「殿下是指‘黃犬’?」

李泰點點頭:「現在看來,事情很明顯了,‘黃犬’肯定是在暴露之後,被太子和魏徵指使,對咱們使了反間計,結果害咱們差點把劉洎當成內鬼。所以,這條狗不能再留了,得趕緊除掉。」

「殿下放心,我明天就讓她消失。」

「還有,蕭鶴年盜取辯才情報這事,你怎麼看?」

「這事有點蹊蹺。」杜楚客思忖著,「暫且先不管太子和魏徵與此事有何關係,單說蕭鶴年冒險偷取辯才情報,就足以說明,辯才身上肯定藏著什麼天大的秘密。換句話說,聖上這些年費盡心力尋找辯才和《蘭亭序》,肯定不只是喜愛王羲之書法那麼簡單。」

「辯才改頭換面在伊闕躲藏了十六年,這本身就非同尋常,而這也正是我的困惑。」李泰道,「這幾年,我利用《括地誌》幫父皇暗中尋找辯才,卻一直弄不明白,辯才和《蘭亭序》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以至讓父皇如此牽腸掛肚、志在必得。」

杜楚客忽然想到什麼:「不知殿下是否還記得,武德九年那件轟動一時的呂氏滅門案?」

「你是說呂世衡?」

「對。我聽說玄武門事變當天,呂世衡臨死之前,曾迫切求見聖上,聖上也去見了他最後一面。據我推測,呂世衡肯定留給了聖上什麼線索,而這個線索正指向《蘭亭序》。後來又發生了滅門案,令此事更加詭異,此後聖上就開始廣為蒐羅王羲之字帖了。由此可見,不管《蘭亭序》隱藏了什麼秘密,都源於這個呂世衡!」

「你知不知道,當時還有誰陪同父皇去見呂世衡?」

「據我所知,有四個人。」

「哪四個?」

「房玄齡、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和侯君集。」

李泰揣摩著這四個人的名字,若有所思,片刻後道:「這事一時半會兒也弄不清,得從長計議。眼下需要考慮的是,要不要把蕭鶴年盜取辯才情報一事,向父皇稟報?」

杜楚客想了想:「屬下以為不可。」

「為何?」

「殿下這幾年一直在幫聖上尋找辯才,聖上可曾對你透露過他的真實動機?」杜楚客不答反問。

「絲毫沒有。」

「既然沒有,就說明聖上不想讓殿下介入此事,至少目前還不想。倘若殿下貿然把蕭鶴年的事情報上去,只會讓聖上對殿下產生警覺和提防,對殿下沒半點好處。」

「言之有理。」李泰深以為然,卻又想到什麼,「但問題是,蕭鶴年盜取情報,很可能也是衝著《蘭亭序》去的,如果他和魏徵派人半道去劫辯才,朝廷又毫無防範,沒人去接應蕭君默,那豈不危險?」

「殿下所慮甚是。」杜楚客想了想,「那就只能派咱們的人去接應了。」

「不妥。」李泰當即否決,「正如你方才所言,聖上目前還不想讓我介入,要是派人接應,難免興師動眾,聖上定會懷疑我們事先得到了什麼訊息。」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杜楚客湊近李泰,低聲說了句什麼。

「就這麼辦!」李泰一拍書案,「你立刻吩咐下去。」

杜楚客剛要起身,忽然想到什麼:「壞了!這蕭君默是蕭鶴年的兒子,他們爺倆會不會早就串通好了?」

「不可能。」李泰笑道,「倘若如此,蕭鶴年何須三更半夜跑到我這裡來偷情報?」

杜楚客一拍腦門:「對對,我把這一茬給忘了。」

「還有,既然咱們不想把蕭鶴年交給父皇,那就只能自己處理了。」李泰思忖著,「另外,關於《蘭亭序》的秘密,想必蕭鶴年也一定知情。若能把他的嘴撬開,咱們就什麼都清楚了。」

杜楚客點點頭,已明白李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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