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可能。」他不禁喃喃自語,像是做夢一般,求助的目光望向陳海青。
「哥。」陳海青一陣心疼,站起來,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這個時候,陳晟所有的精神支柱轟然倒塌,整個人癱軟下來。
唐寧與陳海青兩人,同時一個箭步跨上前去,扶住他,將他攙到沙發上躺下休息。
「為什麼?」安頓好陳晟,陳海青轉身,望著唐寧冷冷問道。
唐寧苦笑了一聲,緩緩說道:「商者無域,相融共生。這本來就不應該是一場戰爭。而be更不是你哥與黃曉美手中用來攻擊對方的武器。be是個投資機構,他們不在乎小美由你哥,還是黃曉美當家。他們注重的是更為直接的利益,比如說公司的整體贏利、股票價格。」
「你胡扯!」陳海青忍不住爭辯道,「黃曉美犯案,把小美拖到萬劫不復的深淵,股票價格更是一落千丈。是我哥,一步一步地把小美從瀕臨破產的危機之中解救回來,通過融資、最佳化網路、整合門店、提高單店利潤等一系列措施,使其獲得新生,並重新蓬勃發展起來。be若是真的注重更為直接的利益,他們為什麼要選擇黃曉美,而不是我哥?」
「你哥之所以會輸,就輸在黃曉美比他多了兩手重要的籌碼。」
「你是說小美的商標權與非上市門店?」陳海青的眼皮一跳。
「是的。」唐寧點點頭,毫無隱瞞地說道,「就在我回來之前,黃曉美已經與be簽訂了諒解備忘錄:承諾將小美的商標權與上市公司永久捆綁。而且,他作出了在2011年年底之前,陸續完成所有非上市門店注入上市公司的承諾。」
陳海青的眼皮再一跳,脫口問道:「他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你哥的出局。」
辦公室裡頓時沉靜下來。
「我想知道,」陳晟睜開眼睛,問唐寧道,「既然我沒有足夠的籌碼與黃曉美對抗。那你為什麼會選擇我?將我一步一步推上這個權力的巔峰,並不斷地給我增加與黃曉美抗衡的籌碼。甚至於當初與be簽訂投資協議時,特意用違約條款將我與小美管理層跟其捆綁在一起。」
「這是焦土策略。」唐寧答道。
「焦土策略?」陳晟喃喃重複,彷彿有些明白過來。
「而且,」唐寧點點頭,解釋說道,「你一旦被be的條款死死地捆綁在小美管理層,就跟黃曉美一樣,成為了‘階下之囚’,不得脫身了。」
「好一個階下之囚!」陳晟一怔,不怒反笑,神色之中帶著三分悲涼,一聲長嘆之後,他低下頭,輕聲喃語了一句,「事實上,我的確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抽離脫身。」
「所以,囚徒困境。」唐寧意味深長地說道,「在這個局裡,你與黃曉美作為不合作的博弈雙方,雙方都會從最有利於自己的一點作出選擇,展開攻擊。當這種博弈被不斷重複地進行時,雙方都有機會去懲罰對方前一回合的不合作。那麼,一局接著一局,在相互反覆的博弈拉鋸中,你們退無可退,勢必毫無保留地,一張一張地打出所有的底牌。」
「原來是這樣!」陳海青恍然大悟,不由恨道,「原來,這就是你跟程累分別出現在我哥與黃曉美身邊做局的真正目的。」
其實,所有的真相與欺騙只隔了薄薄的一層白紙,而陳海青狠狠地將這層白紙捅破。
她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再睜開眼睛,雙眼咄咄地盯著唐寧,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要幫我哥,而是利用我哥,逼得黃曉美走投無路,只能把所有的牌底統統交出來!所以,這件事情,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騙局!這兩個字像是一把無情劍,一下子劈開了陳晟心中堆疊起來的所有掩飾。其實,他並不是沒有作過這樣的猜度與揣測——明明知道這是一個局,他也總以為自己是博弈執棋的一方。現在想來,原來自己才是別人手中執的一枚小棋子。
唐寧同樣心中一痛,他分明清楚地看到,自己與陳海青之間,連最後一個幻想的泡沫都已經破滅。
他不由心灰意冷,索性直言不諱地承認道:「沒錯!這本來就是一個騙局。從2006年4月18日,我第一次出現在你們面前時,這個騙局就已經開始了。」
陳海青渾身一顫,一種莫名的寒意從心底瀰漫開來,迅速地籠罩全身。她恨不得想要問問:我也是這個騙局中的一部分嗎?
可是,話到嘴邊,她又害怕了。無論唐寧的答案是「是」或者「不是」,結果一樣讓她無法面對。
她一時心亂,耳朵頓時「失聰」。
辦公室裡,只有唐寧一個人說話的聲音:「當初,我跟你簽下那份空白委託書,索要你兩成的財富。但其實,從一起先,我就沒有打算得到這個報酬,這個所謂的報酬,只是一個騙你相信,讓你一步一步跟著我往下走的幌子。」
「這個局,剛開始時,只是一個洗牌之局,目的是把國內的幾大家電連鎖公司洗成一副牌。但是,到了美樂案後,洗牌局變成了換牌局,目的是要把現在的小美,甚至於整個家電連鎖行業都換成一副新牌。」
陳晟聞言,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在這個騙局裡,不只自己是棋子,黃曉美是棋子,就連小美電器同樣也是別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麼,小美之爭,究竟是誰贏了?是自己嗎?自己已經出局。是黃曉美嗎?黃曉美已經打出了所有的底牌,一貧如洗。是be嗎?be究竟想要得到什麼?
陳晟不能自抑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想起當初自己跟陳海青說過的一些話:「商海無騙,彼此之間,只是立場不同而已。這就像孫悟空跟二郎神鬥法一樣,你有你的幌子,我有我的變化,誰要是沒有那火眼金睛去甄別識破,勢必就會摔上一個大大的跟斗。」
那時,他如此自信且津津樂道,覺得自己有一雙可以甄別識破一切騙局伎倆的火眼金睛。那時,他更願意稱呼唐寧為「做局人」,而非「騙子」。
而現在……陳晟望著唐寧,雙眼之中充滿了驚疑之色,內心深處忍不住感慨:這真是一個如同無底深淵一般恐怖的大騙局!唐寧不是孫悟空,也不是二郎神,他就是一個令人憤恨的騙子。
他突然感覺十分疲憊,心中悄悄萌生退意。
或許,能夠早點脫身也是一件好事!最起碼,這幾年,自己總算曾經到達過權力的最巔峰。而且,自己的財富成幾倍地增長,就連可怕的金融海嘯都沒有使其縮水,其中多半還是唐寧的功勞。
想到這一點,陳晟不禁眼皮一跳,望著唐寧,又覺得他並沒有十分可惡,並沒有真的將自己欺騙到很慘很慘。
只要有錢在手,還怕不能東山再起麼?而現在的狀況,頂著不退又能怎樣?就算手中還有可以博弈的籌碼,最終還不是幫別人做了嫁衣?
一念及此,他豁然開朗,望著唐寧,最後說道:「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明明已經走了,為什麼還要回來?」
唐寧怔了怔,望望陳海青,再望回陳晟,緩緩說道:「我向你保證過,be一定會完成債轉股,因為我要給你一個體面的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