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她那眼神之中,除了質疑,還有什麼?
他不禁黯然地低頭避開她的目光,苦笑一聲:「你說的沒錯,我本來就是一個騙子,逢場作戲做局騙人,一向都是我的拿手好戲。」
不知為何?這一低頭,無端端地讓陳海青感覺到心疼。她本來以為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沉澱與修煉,自己再面對唐寧時,內心已經足夠堅硬與強大,完全可以做到死水不動,波瀾不驚。哪曾料到,此時此刻,他那痛苦的神色,仍舊攪亂了她的心神,翻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實在有些不忍,不忍繼續在兩人仍未癒合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
兩人同時沉默下來。
與此同時,餐廳一隅。
陳晟眉頭緊蹙,抬手敲了幾下戴著的耳機。耳機裡突然沒了聲音,他不知道是耳機壞了,還是包房裡另有變故。他想了想,索性摘下耳機,抬步向包房走去。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目光突然發現,不遠處的另一個包房門口,有個身影一閃而過,是程累。
程累顯然已經有了幾分酒意,走路時腳步浮動,身軀搖晃。
她怎麼在這兒?
陳晟皺了皺眉頭,轉而一想,臉上突然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他立即喚來一個侍應生,湊在對方的耳朵旁邊悄聲低語了幾句,同時,把兩張百元大鈔塞了過去。
包房內,唐寧與陳海青兩人,不知由誰,又重新開啟了話題。
「美國be資本?」陳海青顯得有些驚疑。
「是的。美國be(拜恩)資本,是一家跨國集團、全球私募基金及戰略諮詢公司。」
「我知道。」陳海青打斷他,「而且我還知道,be新上任的高管正是當年跟家樂簽下對賭協議的那家外資大股東的ceo。」
「嗯。」唐寧點點頭。
「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選擇be進行融資合作。」陳海青完全一頭霧水,「當年,就是那個高管力挺我哥,擔保家樂在香港上市,併成功融資12億;而在短短1年之後,他又利用對賭協議逼迫我哥賣掉家樂;接著,他還與黃曉美一起,壓價收購家樂;而現在,他會調轉槍頭,幫助我哥對付黃曉美?」
「有一點,你說錯了。」唐寧搖頭,說道,「像be這樣的公司,從來都不會為了某個人而去對付另外一個人。他們所有的舉措,都以公司的最大利益為出發點。」
「你的意思是?」陳海青皺了皺眉頭。
「兩個原因。」唐寧豎起兩根手指,然後一一收攏,緩緩說道,「第一個原因,你哥的經營作風非常穩健,有心想要將小美做大做強,而且,現在正直接掌控著小美的經營。」
「嗯。」
「第二個原因,黃曉美的經營策略太過急進,這幾年的心思全在資本運作、併購與房地產上面,完全無心管理小美的日常經營。最重要的是,他現在身陷囹圄,小美的董事會里,根本就沒有他家族直系的人馬在!」
「所以,」陳海青若有所悟,「因為這兩個原因,be會選擇與我哥站在同一陣線,融資合作,對抗黃曉美?」
「嗯。」唐寧點了點頭,停停,又說,「當然,除此之外,選擇與be完成融資計劃還有一個好處。」
「哦?」
「正因為你哥與be的高管有著很多過節,才更容易讓黃曉美對be失去戒心。」
「有道理!」陳海青聞言,不由折服,讚了一句,又問,「那我們現在該做些什麼?」
唐寧想了想,很快說道:「散佈謠言,先把黃曉美逼上絕路,然後我們再徐徐圖之。」
「好你個徐徐圖之!」兩人正說著,包房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咚」的一聲撞開。唐寧與陳海青吃了一驚,抬頭望去,卻見程累滿臉緋紅,怒氣衝衝地倚在門口。
「小累?」唐寧霍然站起,蹙眉疑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程累滿身酒氣,搖搖晃晃地闖進來,衝到唐寧的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反詰道,「這個餐廳是你的麼?你有權利阻止我在這兒出現嗎?」
唐寧一時語結。
程累冷哼一聲,目光從唐寧臉上收回,轉移到一旁的陳海青身上,不禁怒火再起:「又是你,陳海青!」
陳海青不動,臉如寒鐵。
「小累,不要胡說!」唐寧皺著眉頭,一把拉住程累,斥道,「你喝醉了。」
「不,」程累用力一揮手,掙脫唐寧,回頭對著他大聲吼道,「我沒有胡說!你所做的一切,難道不都是為了這個女人嗎?為了她,你不惜三番五次地變局!為了她,你不惜拋棄我們幾十年的情分,與我為敵!為了她,你竭盡所能,把陳晟推上小美的頂峰!為了她……」
「不要說了!」唐寧大喝一聲,想要阻止程累。
「我偏要說!」程累毫不示弱,以更大分貝的聲音吼道,「還有你!」
她轉過頭,指著陳海青:「你知道麼?那日在呂四漁港的碼頭上,與他擁抱親吻的女人是誰?與他青梅竹馬,從小生活在一起的人又是誰?雙子星號上,又是誰與他同處一室?」
「程累,你住口!」唐寧怒言而斥。
陳海青冷然喝道:「讓她說!」
「哼,哼!你以為我不敢說麼?」程累連聲冷笑,又道,「對了,說起雙子星號,我倒想起來了,我還救過你一命!」
她目光不屑,咄咄逼人地望著陳海青,追問她:「這一些,難道你統統都不知道,都忘記了嗎?」
陳海青默然。
不等她回答,程累搖搖手,再次惡狠狠地大吼起來:「不,當然不!我所說的一切,你統統都知道,統統都記得!從頭到尾,都是你假裝不知道,假裝忘記而已。你的目的不過就是欺騙他,讓他俯首稱臣,乖乖聽話,任你們兄妹玩弄於股掌之間。」
陳海青渾身一栗,彷彿被什麼擊中了要害一般,臉無血色,蒼白到極點。
程累仍在大聲咆哮著,把長久以來,對陳海青的怨氣統統都發洩出來:「所以,你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騙子,一個把感情當做交易的劊子手!你……」
她正吼著。
突然,一杯冷水當頭潑來,程累一個激靈,緩緩轉身,只見唐寧正拿著一個空杯子,滿臉兇狠陰霾之色,一字一句地對著她說道:「你給我滾出去。」
程累完完全全怔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任由著水珠順著溼透的髮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唐寧從來沒有這樣呵斥過她,即使在他最最生氣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一個「滾」字!可是為什麼?為了陳海青嗎?
她全身的精神力量,一下子完全崩潰了。整個包房,安靜了三秒鐘,程累突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滿臉都是眼淚。
「唐寧,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說完這話,她一把推開唐寧,不顧一切地甩門而去。
唐寧像個雕塑一般佇在那兒,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呆立不動。而在包房門外的陰暗處,陳晟臉上閃過一絲陰險的笑容,喃喃自語道:唐寧啊,唐寧,從今以後,你只有跟著我一條路走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