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晟無語。

「更何況,」唐寧察言觀色,度勢掌握著說話的輕重緩急,轉而又微微一笑,寬慰他道，「先前,我已經說過了,以七換四,你是佔了大便宜。」

「呃？」

「你想想,這七個人分別進入小美中層的七大管理中心,這等於是在小美流通的血脈之中,分別插入了你的七支‘毒針’。」

一語驚醒夢中人,陳晟頓時眼睛一亮,不由緩緩點頭。

唐寧笑著,悠然說道：「在南美洲的一些土著部落裡,原住民想要獵殺猛獸的時候,並不是撲上前去,扼住獵物的脖子與之肉搏，也不是用刀刺向獵物的心臟,將其一擊而斃。」

「相反的,他們會悄悄地包圍住獵物,從四面八方將毒針射向獵物,等毒針上的毒汁流遍血液,麻痺心臟,那獵物自然就失去了任何反擊之力。」

唐寧借題隱喻,陳晟憣然理解：小美中層涉及企業經營管理方方面面的事務,就像整個企業的血脈一樣,一齊給心臟供血,而那七個人無疑就是射入小美血脈的七支「毒針」。

「不過,」想了想,他不免仍舊有些擔心，「我恐怕,那七支‘毒針’的分量還遠不夠。」

「真正能殺死獵物的當然不是那七支‘毒針’!」

「呃？」

「只有你,才是真正能夠插入黃曉美及小美集團心臟,讓其癱倒的那一支匕首。」

「我？」陳晟張大嘴巴,指了指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又好像還沒有完全理解。

「嗯，」唐寧點點頭,「有一點,你必須記住了，你需要控制的不是小美集團的崗位職務，而是……人!」

「人!」陳晟渾身一震。

「不錯!副總裁、財務總監、市場總監、採購採銷總監……這些崗位與職務完全都無關緊要,黃曉美的心腹鐵桿無論放在哪個位置,都是你心頭的一根刺。」

「刺!」

唐寧點點頭,望著陳晟,緩慢而有力地說道：「這樣的刺,只有三種辦法處理——拔掉它；軟化它；或者腐化它!讓它倒過來變成敵人心中的刺!」

話落,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靜得連三個人的呼吸聲都彷彿聽不到了。

思忖很久,陳晟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之前黑金局我們聯手狙擊對手,有驚無險；接著,美樂案迷局重重,我們並肩設陣破關,有進無退；現在,這個反客為主的局兇險無常,前路未卜,極有可能就是一條不歸路,你卻要棄我而去？」

唐寧搖了搖頭,緩緩說道：「正因為這個局兇險無常!所以,我更加不能跟你一起去北京。」

「為什麼？」陳晟跟陳海青同時脫口問道。

唐寧唇角輕揚,淡然笑道：「黃曉美何許人也，這半年來,家樂經歷了那麼多的轉折與變化,你認為他不曾從中嗅出一點異味來麼？」

「你是說你？」陳晟驚道。

「正是，」唐寧點點頭,「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

「可是……」陳晟猶自不信。

「不管你信不信。」唐寧彷彿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出聲打斷他，「黃曉美不是吳王夫差,他不會讓你做臥薪嚐膽的越王勾踐,更不會讓范蠡出現在勾踐的身旁。」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陳晟聞言,突然感覺十分氣餒。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已經習慣了唐寧在他的身邊,事事為他謀算策劃。

唐寧瞭然於心,呵然一笑,又說：「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黃曉美的權力慾極重。現在的小美集團,企業太大,他不得不放權下去。但是,假如你的功勞太大了,他就一定會把你撤掉,他絕對不會容忍一個立過大功的人。」

「的確如此!」陳海青不禁在一旁插嘴，「之前,有很多立過大功的小美人已經離開小美了。」

「所以,你在小美唯一的生存策略就是向全天下人宣告：你去,是為老闆最大化利益的!而你的生存之道要是老莊之道,介於有才與無才之間,絕對不能功高蓋主!」

「這個,我自然明白。」陳晟點了點頭。

「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唐寧最後說道，「你要有個心理準備,明天你一到北京,他就會給你一個下馬威!」

2006年11月16日,北京。

陳晟從上海趕赴北京,正式開始他的職業經理人生涯。他輕裝簡陣,行蹤十分低調。但是,與之相反,黃曉美給予他的迎接卻是極其高調的。

出機場,陳晟就被蜂擁而上的媒體記者們包圍了,長槍短炮、攝影機、錄音筆、話筒……一齊聚焦到他身上,而七嘴八舌的提問更是緊隨而來。

一時間,場面十分擁擠、混亂。

陳晟心中不悅：好一個下馬威!果然,又被唐寧料中了。

這個不悅的念頭一閃而過。他臉上很快又堆滿笑容,客氣道：「謝謝各位記者朋友的厚愛。不過,由於時間關係,我最多隻能回答大家三個問題。」

「陳總,」話音剛落,立即有記者搶先問道，「這次赴京,您是要去小美上任麼？」

「是的。」陳晟點點頭,簡單應道。

「陳總,從一個老闆到職業經理人,你覺得自己最大的轉變是什麼？」另一個記者提出了十分尖銳的問題。

陳晟一笑,落落大方地回答道：「我想,最大的轉變應該是從用心經營一個企業,變成更加用心經營一個企業。」

眾人鬨然一笑,大家都被他機警幽默的回答折服了。有個記者趁機又提出新的問題道：「那麼陳總,您能談談美樂合併真正的意義在何處麼？而家樂今後將何去何從？」

「這是兩個問題!」陳晟朝大家伸出兩根手指,溫和地笑笑,說道：「這也將是今天,我回答各位的最後兩個問題!」

頓了頓,他才答道：「美樂的合併只是行業的整合。而家樂,它在資本上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與此同時,黃曉美的辦公室。

「他的回答簡單扼要,滴水不漏。」杜靈一按遙控器,把辦公室裡的電視關掉,然後轉身,笑嘻嘻地看著黃曉美說道，「這就是你給他的下馬威？」

「嗯。」黃曉美不自覺地用手摸了一下頭,朗聲笑道，「這不僅僅是個下馬威,也是一個考驗。」

「呵呵。」杜靈輕聲一笑，「如果是考驗的話,他的表現完全可以拿100分!」

「哦？」黃曉美似笑非笑,別有意味地反問道，「你覺得他真的像他表現的那樣,是個忠臣順民麼？」

杜靈想想,搖搖頭道：「不管怎樣,他比你內斂很多,而且,他在媒體之前的出鏡形象總是無懈可擊的。」

「哈哈哈哈!」黃曉美放聲大笑,不贊同也不否認,一副霸氣凌人的「教父」模樣。

笑過之後,他十分得意地說道：「所以,我會把小美總裁的位置讓給他坐!而且,我們一定要讓他坐得穩穩的!嘿嘿,為表誠意,我給他準備了一份很大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