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陳晟同樣十分喪氣,蹙著眉頭,嘆氣道,「這些合作合同的簽訂如隔靴搔癢,對公司目前所面臨的問題根本就無濟於事。」
辦公室裡,只有唐寧一直沉默著。陳晟兄妹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
唐寧唇角一揚,抬頭望向陳海青,突然問起:「還記得我跟你之間的賭約嗎?」
他不提還好,一提,陳海青的氣就不打一處來,臉色馬上沉了下來,雙唇緊緊抿住不說話。
「什麼賭約?」陳晟望望陳海青,又望望唐寧,有些疑惑。
唐寧笑笑,把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
陳晟聽完,不禁莞爾,也笑著追問陳海青:「是嗎?有什麼收穫嗎?」
「哪有什麼收穫!」陳海青沒好氣地說道,「那個暴發戶,表面上一副二百五的模樣,骨子裡卻精得很。」
「哦?」陳晟沒有料到她會這樣評價姜凱,感覺有些詫異。
「我使盡辦法想要套他的話,可是,只要稍深入一些的話題,他就馬上藉故轉移掉;有些話題實在轉移不掉,他就跟我擺出那副二百五暴發戶的模樣兒,裝傻。」
「嗯。」陳晟的眉頭慢慢蹙緊,不由陷入沉思。他在腦海裡將姜凱這個人打上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唐寧倒是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他的臉上帶著淺淺的漫不經心的笑容,一邊聽陳海青說話,一邊端起手邊的一個茶盞,慢條斯理地遞到唇邊,輕輕地飲啜了一口。
「最可氣的是,」陳海青越說越氣,「這死暴發戶一直色迷迷地盯著我,好像我跟他身旁的那兩個‘花瓶’是一樣的。」
說到那兩隻「花瓶」,她連帶想到某些人、某些事,更覺不解氣,指桑罵槐道:「這世上的男人通通都是一個德性。」
說著,她的眼睛還有意無意地狠狠剜了唐寧一眼。
唐寧正喝著茶,被她一怒,一罵,又一剜,嗆得咳嗽起來,差點兒將口中的茶都噴了出去。
這番動靜不小,把陳晟從沉思中拉了回來。他十分好奇地望望陳海青,又望望唐寧,隱隱地聞到了一些異樣的味道。
陳海青一向都十分知性冷靜,可是,自從碰到唐寧之後,她幾次三番都有些失態。剛才,甚至又一語把天下所有的男人都罵遍了,又看到陳晟如此探詢不忌地望著她,她臉上不由得飛起一陣紅霞。
「咳。」她神情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身體,輕咳一聲,故作掩飾,又趕緊轉移矛頭,衝著唐寧,反問道,「那你呢?你又從那兩個‘花瓶’那兒收集到什麼有價值的大情報了?」
她的語氣之中帶著一股酸味。陳晟暗暗不悅,轉頭望向唐寧。
唐寧搖了搖頭,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說道:「沒有。我沒有收集任何情報。」
沒有收集情報與沒有收集到情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陳海青沒有意會到其中的差別。她一聽唐寧說沒有收穫,心情不由大為好轉,臉上毫不掩飾地將「你也不過如此」的表情表現了出來,大聲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打平,這個賭約作廢!」
「不!」唐寧微微一笑,反而說道,「你是有收穫的。」
「有收穫?」陳海青自己都摸不清楚頭腦,追問道,「什麼收穫?」
「姜凱是個怎樣的人?」唐寧問。
陳晟在一旁沉默不語,但是,他的眼睛一亮,彷彿有些明白過來。
「他真的只是一個暴發戶嗎?」唐寧又問。
這一次,連陳海青也恍然醒悟過來。
唐寧望望她,嘴角含笑,追問道:「他真的是個二百五嗎?」
「不是。」陳海青不禁搖搖頭,肯定答道。
「那麼,既然不是,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唐寧說到重點了。
陳晟沉聲介面道:「他是一個善於藏拙的人。」
「對!」唐寧點點頭,「36計中有1計叫假痴不癲。寧偽作不知不為,不偽作假知妄為,靜不露機,雲雷屯也。」
「36計……假痴不癲!」陳海青輕輕唸了一遍,恍然大悟,興奮道,「我明白了!這傢伙故意在人前作出一副暴發戶的模樣,就是要讓人產生輕視心理,從而疏於防範,讓他好有可乘之機。」
「嗯。」陳晟點頭贊同。
陳海青不由咬牙切齒,恨道:「看起來,這個姜凱不是什麼二百五,而我們倒成了十三點。」
聽她如此形容,唐寧不由撲哧一笑。
陳海青轉頭望向他,沒好氣地狠狠一瞪。
唐寧趕緊收住笑意,別過頭望向陳晟,一本正經地接起話題,說道:「這其中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陳海青立即問道。
「為什麼每次家樂一有新的計劃要實施,他就能跟著出臺類似的計劃?為什麼家樂每一次有新的門店開設,金星就能在同一個地方,同樣新開一家門店?」唐寧問道。
「奸細。」這一次,回答她的是陳晟。
他沉著臉,繼續緩緩說道:「金星並不是簡單的跟風或是模仿我們家樂的營銷手段及經營模式。每一次,他們都能十分精準地瞭解到我們新計劃的細節內容、新門店的規模及位置,甚至於店堂內的陳設格局、廣告鋪排……」
「這樣一說,其中真的是大有蹊蹺。」陳海青仔細一想,不禁有些憂心忡忡,「看起來,公司裡一定有姜凱派來的商業間諜。」
「而且,」唐寧在一旁,補充說道,「他離你們公司的管理核心一定很近。」
「很近?那會是誰呢?」陳海青望著唐寧,脫口問道,像唐寧那兒應該有答案一般理所當然。
唐寧苦笑一下,趕緊搖頭道:「別看我,我不知道。」
陳海青白了他一眼,自己卻忍不住偷偷好笑。
「那到底是誰呢?」停了停,她又問道。
陳晟的臉色十分難看,雙眉緊蹙,彷彿想到了一些事情。
「或許,」唐寧微微一緩,慢條斯理地說道,「事情也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嚴重。」
「怎麼說?」陳海青插嘴。
「兵法中,有五閒,也稱五間之說,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因間、內間、反間、生間與死間。」
陳晟兄妹聽唐寧談到兵法,不覺大感興趣,一齊豎起耳朵,用心聽他說道:「後三者,我們暫時不去說它。只說因間與內間。因間,又稱做鄉間,古時候,就是指利用敵方陣營中的同鄉親友關係打入敵人內部,探訊息,搞情報。但是現在,可以引為鄉間的人或事物較古時候更多了。」
「此話怎講?」陳海青問。
「比如說,負責宣傳新計劃的廣告公司、新門店選址的談判對方、店鋪陳設的裝飾公司……他們都有可能成為姜凱及金星獲取重要情報的主要來源。」
「嗯。」陳晟兄妹不約而同地點頭贊同。
唐寧一笑,接著說道:「而內間就十分容易理解了。內間,通常都是自己身邊的近臣,被對手誘使,也就是你們剛才所說的奸細、內鬼,或是商業間諜。其實,這樣的人不難分辨。」
「哦?」陳海青饒有興致地回應。
唐寧淡淡一笑,解釋說:「這樣的人有三個特點:第一,他一定是公司核心的近臣。因為,只有近臣才能掌握到公司的第一手資料。」
「嗯。」
「第二,他有跟自己收入完全不相符合的奢侈消費,或是來歷不明的財產收入。因為,買通近臣成為內奸,最有效的辦法就是金錢。」
「對。」
「第三,當間諜過的是一種心靈煉獄的生活。所以,他總會表現得十分敏感、焦躁、不安,常常心神不寧,而且會失眠,特別是在將要向外傳遞重要情報的時候,這種症狀尤為突出。」
「哦。」陳海青頻頻應聲、點頭。她驚奇地發現:眼前這個唐寧不只會講兵法,對人心的洞察也十分深入。
唐寧笑笑,又說:「不過,這只是行為心理學的概念。針對每個不同的個體並不一定十分精準。」
「總之,」他轉向陳晟,「只要你們細心觀察,暗中調查,一定能夠從某些人的反常舉止中尋到一些端倪。」
「嗯。」陳晟緩緩地點了點頭。唐寧這番話讓他不由認真考量起自己身邊的那些人來。
現在的公司高管層,30%都是自己一手引進的新鮮血液,這些人早就經過他的反覆考察,應該是信得過的;而佔了大多數的70%都是父親在時的舊臣……難道,問題就出在他們之中?這可真是一個令人頭疼的難題。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唐寧說完,氣定神閒地端起一旁的茶盞,正要喝水,發現茶已涼了,遂又放下。
陳海青十分識趣,趕緊站起來,給他續上熱水。
「謝謝!」他衝她微微一笑,眉眼之間含著一絲溫柔謝意。
陳海青不由心神一蕩,轉即,趕緊收回心神,移步轉身,去給陳晟續水。
陳晟正在傷腦筋,心中幾經排除,範圍越縮越小,彷彿已經圈定了一些懷疑的物件。
「其實,現在不用多想。」陳海青見陳晟愁眉緊鎖,忍不住開口勸慰他。
「唔。」陳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隨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
「你看,」陳海青幾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一邊給自己也續上水,一邊繼續往下說道,「我們已經知道姜凱這人十分陰險,又知道自己身邊有對手買通的內奸,那以後,我們只要嚴格控制重要情報的出入,就能杜絕秘密的外洩了。」
「嗯。」陳晟仍是漫不經心。
「我們可以一方面把重要的情報緊緊地捂住,而另一方面則在暗中悄悄訪查。到時候……」
陳海青坐下,雙手握在胸前繼續說道:「那內奸肯定會受到姜凱方面的巨大壓力,接著,就會按捺不住,狗急跳牆的。我們就可以一把揪住他的狐狸尾巴,把他拎出來。」
「嗯。」陳晟又再輕應一聲,陰霾的神色卻並沒有因為她的建議而有所晴朗和改觀。
陳海青誤以為陳晟贊同她,想想,也覺得自己的建議十分妥帖。她望向唐寧,兩彎漂亮的眉毛朝他一挑,隱隱之中帶著一種示威的意味。
「唐寧,你覺得呢?」她問。
唐寧聽她剛才一會兒把人比喻成狗,一會兒又把人比喻成狐狸,正感覺有些好笑。此時,又看到她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差點兒將口中的茶水全都噴了出來。
「這樣不妥。」他趕緊嚥下茶水,端正神色,好像跟她故意唱反調一樣,搖頭反對。
「為什麼不妥?!」陳海青不服,應聲反問,語調不由提高了幾分。
陳晟的目光望向唐寧。
「企業的經營、新鮮的構思、門店的鋪設、網路的架構,整個公司機器的運作……這方方面面的資訊,哪一個不是重要的商業情報?你怎麼能夠保證每一個環節都能捂得住?」
「可是……」陳海青想要分辯,一時又語塞,不知如何回對。
陳海青仔細想想,唐寧說得沒有錯,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漏洞。往常,自己的心思總是縝密如絲,並不會犯下這樣低階的錯誤。只是不知為何唐寧出現後,自己的智商、水準,彷彿都下降了很多。這個從前可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不敢往下想,生怕觸及那一句——愛情,使女人變得弱智。
「我是愛上他了嗎?不可能!」陳海青心中狠狠掙扎了一下,感覺有些慌亂。心念著不要想,不要想!
對於唐寧接下去的話,她便完全「失聰」了,陷於自己的胡思亂想之中。
「任何一個有經驗的職業經理人都能從一些微小的細節中,嗅出不一樣的味道。更何況,很多秘密你越想捂,越是捂不住!」
唐寧一口氣把話說完,雙眼炯炯地望著陳晟。
陳晟十分認真地聽完唐寧的話。此時,他的眼睛不由得開始發亮,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明朗。
他有一種預感——唐寧已經有招了,而且,他還有一種更強烈的預感——唐寧已經出過招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心中突然敞亮起來,兩眼炯炯有神地望向唐寧,脫口問道:「一開始,你說,你並沒有收集任何情報,那是什麼意思?」
唐寧笑了——總算有人聽出了其中不同的意思。
他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調皮的神色,笑道:「我的確沒有收集任何情報,但是,我給姜凱送去了一個重要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