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回 聲色相傳兒原跨灶物錙銖計較翁是惜財人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冉伯騏屢次打算和父親借錢,都沒有得一個回信,這時候父親忽然打了電話來,心下倒是一喜,心想莫非老頭子心裡活動了,願意給我幾個錢,這個機會不要錯過,趁著他高興,三言兩語,也許可以和他借個一千八百的。這樣一想,連午飯也沒有吃,便坐了汽車來看他父親。冉久衡口裡(口卸)著虯角小菸嘴,菸嘴上插著一支菸卷,直冒青煙。他身上穿一件淡青哈喇袍子,籠著衫袖,躺在一張軟椅上出神。冉伯騏進來了,他只把睛睛望了一望,沒有作聲,依舊抽他的菸捲。冉伯騏在面前站了一站,回頭看見一筒三炮臺菸捲,正放在他父親面前,便在筒裡自拿一根。兩個指頭拿著菸捲,在茶几上頓了幾頓,很隨便的望著他父親的臉,問道:「叫我有什麼事嗎?」冉久衡道:「你以為我借錢給你呢,所以來得這樣快。不然,三請四催,你也不來吧?」冉伯駭笑道:「你老人家這樣一說,這就難了。來快了,你老人家要說是想錢來了。來遲了,你老人家一定又要說不聽話。到底是來得快好呢?還是來得遲好呢?」冉久衡道:「這個我且不說,今天你母親和我吵起來,說是你晝夜不歸家,少奶奶在家裡生病,你也不管,這成什麼事體?」冉伯騏道:「何至於就晝夜不歸呢?不過這兩天晚上,聽虞美姝的戲,散了戲才回家,可是也沒到別地方去。至於她的病,我是天天請大夫瞧,有兩個老媽子伺候著茶水,也就很周到了,還要我在家裡愣陪著她嗎?」冉久衡道:「雖然這樣說,家裡有病人,究竟在家裡多待一會兒的好。」冉伯騏道:「既然你老人家這樣說了,從今天起,我就晚出早歸。不過有一層,這兩個月錢花得太空了,還想向您借幾個錢用用。」冉久衡一攝鬍子道:「沒有!我也不得了,顧不了你。」冉伯騏道:「這回的確算是借款,三個月內準還。去年借您幾百塊錢,沒敢失信,到日子就還了吧?」冉久衡道:「你別提那筆款子了,拿來不到兩個月,零零碎碎,又被你弄回去了。現在我對你是堅壁清野,談到銀錢,一個鏰子也不和你往來。這並不是我絕情,我仔細替你算算,你連衙門裡的薪水,和各處掛名差事的津貼,一共有一千七八百元了,這還不夠你花的嗎?」冉伯駭道:「我不想多,就是八百元現洋,包給你老人家罷。」冉久衡道:「據你這樣說,七百元一月,應該是有的了。憑你夫妻兩個人,帶上兩個小孩子過日子,有這些錢還不夠嗎?」冉伯騏道:「怎樣會夠呢?您就照自己用度算一算,就知道我並不是說謊。就象虞美姝這回由上海來,您這裡就給她墊了六七百塊錢川資。」冉久衡道:「那也是偶然的事情吧?而且她也是要還我的呢。」冉伯騏道:「我看她家裡開銷很大,掙上來的,剩不了多少錢,未必能還錢吧?就是勉強擠出來,人家這趟北京,又算白跑了,咱們也不忍心呢。」冉久衡聽了這句話,把小菸袋嘴的菸捲頭,向煙托子裡敲著灰,對著煙出了一會兒神,笑道:「你這話倒也有相當的理由。我若不問她要這一筆錢,這個忙可幫大了。」冉伯騏道:「您還不知道呢。她得了您的錢,不但打算不還,現在又跟上我了,叫我替她幫忙。那意思,因為您編的兩本戲,她沒有行頭,不能演,要我給她制幾件行頭呢。我自己都不得了,哪有那種閒錢給她幫忙。」冉久衡道:「不能哪,我編的那兩本戲,添三件行頭就夠了。而且三件行頭,就有兩件不值錢,我給她算好了,共總不過要一百二三十元,我已經給了她一百五十元,難道還不夠嗎?」冉伯駭道:「怎麼著?您另外又給了她一百五十元嗎?」冉久衡皺了一皺眉道:「她只是來麻煩,我也沒有什麼法子,只好答應她。」冉伯騏道:「我看你老人家對於這些人,心太慈了,總是受她們的包圍。我和她們也常有來往,她們若想要我的錢,那可不容易。」冉久衡道:「我聽了幾十年的戲,這裡頭的弊病,我哪樣不知道,你倒在我面前誇嘴。」

冉伯騏道:「那看各人的手腕如何,聽得年數久不久,那是沒有關係的。別的什麼,我學不上你老人家,若說聽戲這件事,決不會趕你老人家不上。」冉久衡道:「你聽戲趕得上我,掙錢也要趕得上我才好。只學會了花,不學會掙,那算什麼本事?」

冉伯騏心裡雖然說老子沒有捧角的本領,可是問他借錢來了,面子上總不敢得罪他。笑道:「要到您這個位分,一國也找不到多少,叫我怎樣學哩?以後沒有別的法子,只有少花幾個,補救補救罷。」冉久衡道:「據你母親說,你又在起糊塗心事,打算把汪紫仙討回來,這話是有的嗎?現在你一房家眷,已經弄得百孔千瘡,你倒還要討妾。」冉伯騏道:「哪裡有這件事?不提別的,這一筆款子,又從何而出呢?」冉久衡道:「哼!沒有款子,若是有款子,你早已把人家討回來了。據說汪紫仙不上臺了,就是你的關係。」冉伯騏道:「那真是冤枉了,她原是和後臺說好了的,五塊錢一齣戲。這已經是有一半盡義務,偏是領起戲份來,七折八扣,老是不痛快。她一發脾氣,就告假不演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冉久衡道:「既然和你沒有關係,她的事情,你又怎麼這樣熟悉呢?你有錢你捧戲子,我不管你,你要把這種人討回來,我不能不管。你想,你的婦人,已經病成這樣,你還有心討戲子回來,不把她氣死嗎?」冉伯騏道:「絕對沒有這件事,汪紫仙也拜過你老人家做乾女兒的,不過有兩三年沒有來往罷了。您不信,打一個電話給她,叫她來問問。」冉久衡道:「你不要用這種話來狡賴。我不要你討汪紫仙,是怕你沒有本事養活。並不是因為我認識汪紫仙,我就不許你討。」

說到這裡,冉太太由屋裡走出來,冷笑道:「你倒是一對賢父子,老子捧角捧得精力不夠,有兒子接腳。老子認的於女兒,兒子就要討了做姨太太。」冉久衡皺著眉,把手上的小菸嘴指著他太太,口裡說道:「嗐嗐嗐。」冉太太道:「嗐什麼呀?伯駭這樣不成器,全是你帶的。」冉伯騏走到他母親身邊,笑道:「你老人家要罵就罵我罷。回頭為了一點小事,大家又要生氣。」冉太太道:「還提生氣!你媳婦快要給你氣死了呢。」冉伯駭道:「您別聽她電話裡說的那些言語。那全是她氣頭上的話,騙你老人家的呢。因為她要請德國大夫瞧,我說並不十分要緊,不要花那個冤枉錢,來一趟要十幾塊呢。她不服氣,就告起上狀來了。」冉太太道:「本來的不服氣嗎!你們坐包廂有錢,捧女戲子有錢,請大夫吃藥就沒錢了。」冉伯騏走近一步,扯著他母親的衣眼,低低的說道:「哪裡有錢呢?這個月短好幾百塊錢的收入,全是和人借來花的。」說到這裡,對冉太太一笑道:「嘿嘿。今天我就和您求情來了。您借個三百五百的給我,讓我擋一擋債主子罷。」冉太太將衫袖一拂道:「我沒錢,你別來麻煩。有錢的坐在你面前呢,你不會求去?」冉久衡一聽他太太的話,就知道是指著他。把臉一板道:「我哪裡來的錢?這幾天房錢沒有收起來,你不知道嗎?」冉伯騏道:「這次借的錢,以一個月為期,到期一準歸還。

求求您通融個二三百元吧?「冉久衡道:」你的信用破產,我不能借給你。你既然到日子就可以還,何不和外人借去?「冉伯騏看看這樣子,實在借不動錢。然而借不動也罷了,倒反捱了父母一頓臭罵,心裡倒是有些不服。於是也不說什麼,懶洋洋的走出來。正走出大門的時候,只見替他父親收房錢的李老三,提了一隻皮包,走將進來。因問道:」房錢收得怎樣,不差什麼了嗎?「李老三道:」天津的款子,全收齊了,就是北京還差個二三百元。「冉伯騏道:」天津的錢,是哪天來的?「

李老三笑道:「大爺,你要和將軍要錢,就打鐵趁熱罷,錢是昨日下午由天津帶來的,存在保險箱子裡,還沒有送到銀行裡去哩。」冉伯騏一笑,說了一聲「勞駕」,出門自上汽車去了。便吩咐汽車一直開向虞美姝家而來。

那虞美姝的父親虞德海,提著一隻畫眉籠子,正自出門,要去上小茶館子,看見汽車到了,連忙向門裡一縮。冉伯騏剛要下汽車,虞美姝便由屋子裡迎了出來。

冉伯騏一下車,攜著她的手笑道:「你猜不到這時候我會到你家裡來吧?」虞美姝的母親虞大娘也笑著走出院子來說道:「喲!今天是什麼風,把大爺吹了來呢?」

冉伯騏道:「虞老闆昨天晚上請我來吃早飯的,你怎麼裝起糊塗來了?」虞大娘道:「成!成!只要大爺肯賞面子,就在我這裡吃早飯。」那虞德海因冉氏父子不大喜歡他,趁著他們說得熱鬧,提了畫眉籠子,輕輕悄悄的一溜出門去了。這裡虞氏母子,把冉伯騏引進北屋。虞美姝陪著說話,虞大娘就去張羅茶煙。冉伯騏笑道:「我並不是到你家來吃飯,我是要請你去吃飯,不知道你肯賞面子不肯賞面子?」

虞美姝道:「大爺叫我去,我能說不去嗎?」冉伯騏道:「乾脆,要去就去,我還有許多話要對你說。」虞美姝將嘴一撇道:「你又要拿我開玩笑。」冉伯騏正色道:「我那樣沒有事,老遠的跑了來,找你開玩笑嗎?我實在有一樁事和你商量,你準有好處沒有壞處。虞美姝紅了臉道:」你既然請客,何必請我一個呢?順水人情也請我媽一個不好嗎?有什麼話說,讓她也商量一個。「冉伯騏知道虞美姝又發生了誤會,笑道:」你總不把我當老實人,青天白日,同去吃一餐飯,要什麼緊?難道我還能吃你一塊肉嗎?「虞美姝聽他這樣說,臉越紅了,笑道:」我也沒說別的,不過要大爺多請一個客。大爺不願請,也就算了,我能說什麼呢?你等一等,我去換一件衣服。「她說完進屋子去了。虞大娘走過來道:」怎麼著?又要去花大爺的錢。「冉伯騏笑道:」吃一餐小館子不算什麼,我還要送虞老闆幾套漂亮行頭呢。

你先別謝我,等到行頭拿來了,一塊兒謝我罷。「說畢,掉頭見虞美姝換了衣服出來,戴上帽子就要走。虞大娘道:」幹嗎這樣忙?多坐會兒,也不要緊。「冉伯騏道:」我商量的這一件事,時間很有關係,咱們就不必客氣了。「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虞美姝也就跟了出來。兩人坐上汽車去。冉伯騏就對車伕道:」就在這附近找一家館子吃飯,不要走遠了。「汽車伕答應著,開著車子,只繞了兩個彎,就停在新豐樓門口,冉伯騏笑道:」回家去不遠,也不耽擱時候呢。「

二人進了館子,找了一間屋子坐下,冉伯騏馬上要了紙筆,就開選單子,自己先寫了一樣,然後就停著筆偏著頭問道:「你要什麼?快說!」虞美姝笑道:「什麼事,你這樣急法子?」冉伯騏道:「把菜要好了,我自然告訴你。」虞美姝當真含著笑容,要了一個菜,一個湯。冉伯騏自己又開了兩樣菜,右手放下筆,左手兩個指頭,夾著寫選單子的紙條,向桌子當中一扔,對著站在一邊的夥計說道:「拿去。越快越好!」夥計走了,虞美姝道:「你這樣急,到底是什麼事?你不說,我不吃你的飯了。知道你弄些什麼玩意哩!」說著,將身子站了起來,兩手扶住桌子,搖了搖頭,笑道:「我真憋不住了」。冉伯騏扯著她的衫袖道:「你別走。坐下來,讓我慢慢告訴你。」便將自己要行的計劃,對虞美姝說了。然後笑道:「事成之後,我謝你五百塊錢,你還嫌少嗎?」虞美姝聽他說了一遍,只是含笑靜靜坐著聽,還有些不肯信。現在冉伯騏居然說達五百塊錢,這事倒是真的了。她用上面的牙,咬著下面的嘴唇,定著眼光,想了一想。冉伯騏道二「你不用出神,這決計沒有你什麼事,你若不答應,可錯過了一個好機會。」虞美姝道:「老太爺若是知道這個事,我可不得了。」冉伯騏道:「這樣子辦,他怎樣會知道?不過據我估量的數目,怕也只有一千多塊錢。若是上了兩千的話,我就再分你兩百。」虞美姝笑道:「我倒不是說錢多少,就是和你大爺辦這一點子事,又算什麼呢?我實在怕老太爺要疑心我起來,我可受不了。至於上兩千不上兩千,大爺總應該知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冉伯駭拿著兩隻黑木筷子,敲著桌子沿,忽然亻並住筷子,向下一拍。說道:「好!

不問上兩千不上兩千,我決計分你六百元,你看我這事對得起你,對不起你?「虞美姝道:」你老疑心我嫌錢少,這事,我倒不得不辦了。「說這話時,夥計已送上菜來。虞美姝笑道:」你別忙,我去打一個電話,把老太爺安住在家裡,回頭咱們喝兩壺,慢慢再去。「說畢,虞美姝果然就去打了一個電話。回頭一進門便笑道:」這電話打得真湊巧,他本來就要出去,現在在家裡等我,不走了。老太爺反正在那裡等著,慢慢的去,就不要緊了。「於是兩人一面談笑,一面吃喝,吃完了,冉伯騏握著虞美姝的手道:」事成之後,我還要重重的謝你。「虞美姝將手一摔道:」你這人真不好惹,託我辦這大事情,你還要佔我的小便宜。「冉伯騏哈哈大笑,這才會了賬,兩人分途而去。要知道他們究竟辦的一件什麼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