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寬大見軍威官如拾芥風流關國運女漫傾城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多,你也不要,給你來兩個罷。「於是指著晚霞道:」她很羨慕你,別辜負人家的好意,你得招呼她。「那晚霞見韓幼樓進來,早已打量一番,心想他很象個學生,一點不象魯大昌那種粗魯的樣子,武官裡頭,倒是少見!這時魯大昌硬給她作媒,心裡很歡喜。不過自己是一個紅姑娘,在許多姊妹們當面,卻不能不持重一點,站著靠住了沙發椅子背,低了頭不作聲,卻又偷看了韓幼樓一眼。韓幼樓怕拒絕太深了,與主人翁和姑娘的面子都有礙,只好對那姑娘微笑著點了一點頭。魯大昌道:」那不行。老大哥的面子,不能不答應。「走上前,牽了晚霞的手,拖將過來,就向韓幼樓坐的沙發椅子上一推,笑道:」坐著罷。「說畢,回頭將眼睛向一群妓女裡射去,口裡笑道:」瞧瞧那一個合適,我給你挑一個好的。「這時有一個姑娘看不慣他那傻樣,笑了一笑。魯大昌便走過去拉著她的手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姑娘看這樣子是自己中選了,心裡一喜,索性扭著頭笑將起來。魯大昌道:」管你什麼名字,你告訴他罷。「拉了過來,又推到韓幼樓椅子上去。韓幼樓沒有法子,只得敷衍了一陣。因笑對魯大昌道:」我們先別樂,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說。「

魯大昌道:「你說罷,有什麼事?」韓幼樓道:「叫了許多姑娘在這裡,你有心聽我說話嗎?」魯大昌道:「也好,我們再找一個地方說話去。」於是二人離開這裡,走到一間小屋子裡來。

這裡也可算魯大昌公事房,門口站著兩個掛盒子炮的衛兵,屋子裡除了平常的桌椅之外,也有一張寫字檯。韓幼樓牽著他的手,和他一同坐下道:「老大哥,你剛到京,什麼事沒有辦,先叫上這些條子,不怕人家議論嗎?」魯大昌道:「哪個敢議論我?咱們的勢力到了這裡,就是這裡的皇帝,報紙都得恭維咱們。他來說我,我就抓他槍斃。」韓幼樓笑道:「你在這兒,哪家報紙敢惹你。我說的,並不是指著報紙。無論是誰,在政治上活動,總有個活動的方法,玩是玩,辦事是辦事。象你這樣辦法,辦事簡直不在乎。你想,你帶二三十萬兵,有兩三省的地盤,是多麼大的範圍,事情多麼麻煩?咱們就不說替國家辦事,這也總算私人的產業,好比就是鋪子裡的一個大掌櫃的。現在你自己就正事不管,亂花亂玩。那些小夥計替別人辦事,他們倒肯負責任給你幹不成?人家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你部下的人,也跟著你這樣胡逛起來,你還辦什麼事……」魯大昌笑道:「夥計,你別說了,今天我不玩了。等辦完了事再樂罷。」於是按著鈴就叫上差進來,因對他道:「叫的那些姑娘都讓她們回去罷。通知馬軍需官,每人給她們二百塊錢,都給現洋,別給公債票。人家一個姑娘,拿了公債票,到哪兒花去?還有叫娟娟妹妹的兩個,叫她到這兒來一趟,我還有話對她說。」上差答應去了。不多一會兒,他領著兩個姑娘進來,自退出去。魯大昌一手摟著一個,因道:「對不住,我今天要辦公事,沒有工夫玩。

怎麼辦?「娟娟笑道:」我們不敢耽誤大帥的公事,等大帥公事完了,我們再來伺候得了。「魯大昌問妹妹道:」她這話對嗎?「妹妹道:」自然是對的。讓大帥公事辦好了,大帥的心裡無掛無礙,玩起來就更有趣了。「魯大昌道:」好!話說得好,你們都有貪。「於是就在寫字檯裡一翻,翻出一沓支票簿。就站著在那裡抽起筆架上的筆,墨也來不及蘸,就填了兩張支票。將支票撕下來,一個人遞給她一張,笑道:」你們話說得不錯,每人賞你四千。這是日本銀行的支票,一塊算一塊,不含糊。「兩個姑娘,做夢也想不到,一賞就是四千元,連連說了幾聲謝謝大帥,一同走了。韓幼樓道:」夥計,你是錢咬手吧?怎麼隨隨便便,一賞就是四千。「魯大昌道:」四千就算多嗎?「韓幼樓道:」憑你這樣子會弄錢,一天花一百個四千,也不在乎。可是你得想想。「說著低了一低聲音道:」你不瞧別人,你只看看你房門口兩個護兵,人家不分黑日白日的,給你守衛,保護著你,他掙多少錢一個月?

就算十塊大洋罷,跟你一輩子,也掙不到四千塊錢。兩個姑娘就只說了兩句好話,你聽得樂意了,不到五分鐘,你就賞這些。當軍官的,要講求與士卒同甘苦,才能夠成大事。你這樣子,是故意惹起人家的不平了。「魯大昌道:」你這話有理。他兩個人,應該謝謝你才對。「於是一招手,將兩個護兵叫進房來,笑道:」你兩個人造化,今天遇到韓總指揮給你說好話。我照樣一個給你四千。「於是又到寫字檯邊開了兩張支票,一個人一張。這兩個護兵這一陣歡喜,幾乎連五臟都要炸將出來,倒弄得手腳無所措。韓幼樓一想,這更不對了。我勸你不給姑娘那些錢,是為你好,並不是給這兩個護兵爭錢。你賞這兩個護兵四千,他兩人樂意了,其餘的護兵呢?

就算護兵全賞四千,護兵以外的弟兄們呢?這一賞,弟兄們自己因為苦樂不均,倒更要眼紅了。不過人家錢都到手了,也不能破人家的財喜,只得默然。魯大昌賞完了錢,因道:「我今天不樂了,你還有什麼話對我說嗎?」韓幼樓道:「怎麼沒有,就怕你不聽。剛才的話,你仔細去想想,對不對?你不要看著這錢來得容易,一發公債,就是幾千萬。你發了三千萬,加到六千萬,六千萬又加到九千萬,都算你加過去了。三個月就是一批。那些可憐的老百姓,能讓你老往下加嗎?大不了,他跑了不種地,也就算了。你還到哪裡弄錢去?你自己就這樣胡鬧胡花,手下人都學樣起來,軍隊怎樣帶得好?現在你就愁著軍隊多了,餉沒有辦法。若是將來籌不到錢,你這麼些軍隊,怎樣去維持?」魯大昌越聽越對,聽到最後,忽然雙淚交流,哭將起來。因道:「老弟,你算我一個好朋友。別人都是勸我花,都是說我還要往上升,沒有誰肯對我說這實話的。我並不是一個傻瓜,這樣幹下去,我也知道將來是不得了。到頭來,我總是要讓人家抓去槍斃的。」說到這裡,伏在桌上,索性大哭起來。

韓幼樓見他這樣,以為一席話把他勸醒過來了,倒很高興,便道:「這何必哭呢?

只要你覺悟起來,從此以後,把玩兒的事擱在一邊,好好的幹,前途還大有可為。

老哥,你沒聽說嗎?美女就是傾城傾國的東西,古來多少英雄,都敗在女色上面。

況且你上火線,都帶著美女,哪裡有不壞事的道理。「魯大昌聽了,也不說什麼,只是唉聲嘆氣。韓幼樓又勸了一會,因為要到公府裡去,約了晚上會,就先走了。

這裡魯大昌一人在家裡,究竟問得慌,也不知道要找什麼玩意兒消遣才好。便叫聽差到外面會客廳裡去看看,有什麼人在這裡沒有?聽差去了,不多大一會兒,回來報告,將人名字背了一回,其中卻有一個吳蓮氵止局長。王化仙王道尹也在那裡。魯大昌忽然想起來了,吳蓮氵止這傢伙吃喝嫖賭,什麼玩意兒都懂,把他叫來問一問,看有什麼玩的沒有?因道:「把吳局長叫進來。」一會兒工夫,吳局長來了。他不過三十上下年紀,頭髮分開,梳得漆黑溜光。臉上一點胡樁子都沒有,颳得乾淨雪白。身上穿了綠嗶嘰面的皮袍子,外套大花青緞坎肩,坎肩紐扣上掛著了一串金練子,大概是懸著金錶或徽章。這人若不是有人喊他一聲局長,真會猜他是個唱小旦的。他一進來,見了魯大昌,老遠站著,就彎了腰,垂著手站住。魯大昌道:「有什麼玩意兒沒有,給我想想看。」吳蓮氵止道:「下午的時候,大帥不是叫了許多條子嗎?」魯大昌道:「咳!別提,一時我不高興,把她們都打發回去了。」

吳蓮氵止道:「叫多了,也實在不好,不如挑幾個好的叫了來,也有趣,也清靜。」

魯大昌聽說,垂頭想了一會子,笑道:「法子倒是使得。剛才小韓在這裡勸了我一陣,我說要改變宗旨的,怎麼不到六點鐘,我又還原了。王老道不是來了嗎?叫他進來給我算算命看,我究竟能不能夠玩。若是我命帶桃花,那是命裡註定了的,或者不要緊。」於是又叫上差出去,把王道尹叫進來。王道尹一進門就笑道:「大帥叫我算的那一張八字,我已經打聽得來了,趕著算了一算,八字很好,那人命帶貴人。」魯大昌道:「你先別算人家的命,把我的八字,仔細推算一下子看。據人說,美人兒是要不得的,有什麼傾城傾國的話。我想人生一世,不樂作什麼。可是也不能誤了正事。若是象我一樣,為了玩兒,把地盤全丟了,我還樂什麼呢?我上次堂會,聽到《珠簾寨》那出戲,那個老軍,說什麼紂王寵妲己,周王寵褒姒,唐明王寵愛楊貴妃,都弄出亂子來。我倒要算算命,究竟能玩不能玩?」王道尹道:「大帥的八字,我仔細算過多次了,大帥是劫重,可是妻宮也好。正要借一點陰性,把劫一衝,才不至於陽氣太重。古來的皇帝,哪個不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要這麼著,才陰陽合德,能成大事。凡是大人物,都是天上星宿下界,他命宮裡有多少妻財子祿,沒有下凡之先,天上就給他配好了。要不這樣,他在天上做神仙多麼快活,何必下凡呢?所以玉皇大帝,就許下許多好處,讓他下凡,安心去整頓乾坤。大帥的前身,我也佔過卦的,大概是天浪星。這天浪星越有美人配合,才越能替國家作事。國運也象人運一樣,國運走到命帶桃花的時候,就要這種風流將軍來治。天下無論什麼事,都是這樣,會用的,害人的東西,會用得有利。不會用的,有利於人的東西,反而會壞事。美人雖然能傾城傾國,可是相夫成功的也不少。象薛丁山的樊梨花,楊宗保的穆桂英,韓世忠的梁紅玉,不都是前朝的故事嗎?」魯大昌道:「得!你這話有理。不管美人好不好,反正我是不得了的。現在想改良,也來不及,豁出去了,我還是玩。」這時,那吳蓮計局長,還垂手垂腳,站在一邊。魯大昌望著他道:「要玩得斯文一點,我們可以到飯店裡去開一間房間,少找幾個人樂一樂。

你先去定好房子,我就來。「吳蓮氵止答應去了坐上汽車,一直就到西方飯店來,一共開了四間大房間。然後打電話給他的朋友衛薄。這衛薄號伯修,原是鐵路上一個段長,只因為常在火車上伺候大帥,魯大昌就認得他了。有一次火車在一個小站上,要耽擱一天一晚,非常的枯寂。便跳腳道:」這地方我真待不住,一個娘兒們也沒有。「衛伯修看見大帥這樣著急的樣子,便私下對魯大昌道:」找是可以找到一兩個,不過是規矩人家的,不知大帥要不要?「魯大昌道:」管他呢?你把她叫來瞧瞧看。「衛伯修說是白天人家害臊,不肯來,晚上一定送到。這是正午說的話,魯大昌倒催了好幾次。到了晚上,果然送了兩個女子來了。一個二十四五歲,一個十六七歲,都有七八分姿色。魯大昌大喜,就留在專車上。到了晚上四點多鐘,魯大昌賞錢,她也不要,後來說了實話,年紀大的,是衛伯修的太太,年紀小的,是衛伯修的妹妹。因為大帥在這裡悶不過,所以來陪大帥,不敢領賞。魯大昌聽了,大為不過意,只得讓她們去了。一回了任,就升了衛伯修做副局長,衛伯修總也算如願以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