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已盡黃金曲終人忽渺莫誇白壁夜靜客何來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我說是大爺來了不是?我們這窮衚衕,還有什麼人在這兒按喇叭。哎喲!大爺,您仔細點兒,這屋子可沒你們家茅房那樣平整。又沒個電燈汽燈,漆黑漆黑的,您瞧不見吧?「金大鶴道:」不要緊,不要緊。「一句未了,只聽見當郎撲通兩聲響,倒嚇了一跳,連忙停住腳,問道:」怎麼了?「屋子裡早有人接著笑道:」你可仔細一點,她這裡滿地下都安下了機關,你別象白玉堂一般,走進銅網陣去。「田大媽笑道:」我的大爺,你進來罷,沒甚麼,這又是他們剛才搬爐子添煤球,把簸箕水壺,扔在路頭上,沒有收好。「金大鶴一面走進屋裡一面笑道:」富大哥太不會辦事了,怎麼不送田大媽幾盞電燈點點。「富家駒道:」我不知道金大爺賞光,肯到這地方來,若是知道,我早就在這裡安上‘電燈了。「金大鶴走進屋子,只見富家駒殷小石任黃華三人,圍著鐵爐子向火。屋子中間,斜擺著桌子,配著椅凳,正是等人打牌的樣子。金大鶴笑道:」瞧這個樣子,竟是局面都成了,只差我來呢。「

正說話時,忽然有一樣東西,往嘴裡一觸,回過頭一看,卻是晚香玉含著笑斜站在身畔,拿了一根菸卷在嘴上一碰,說道:「大爺,請抽菸。」說畢,擦了一根火柴,給他點上。金大鶴俯著身子,就著火將煙吸了,笑道「勞駕,田老闆。」說時見她穿了一件棗紅色的旗袍,細條的腰身,短短的衫袖,短短的領子,頭分左右,挽了雙髻,在後看去,露出那脖子上的短髮和毫毛,亂蓬蓬地,有一種自然美。金大鶴喝了一聲彩,笑道:「今晚上更美了。你們同行,穿著男子的長衣,帶上男子闊邊呢帽,把一種曲線美,完全丟了,我就反對。象你這種打扮,多麼好。」晚香玉啐了金大鶴一聲,說道:「什麼曲線直線,別讓我罵你。」金大鶴對著富家駒道:「你問問你大哥,有這句話沒有?這‘曲線美’三個字,是不是罵人的話?」富家駒笑道:「你那張嘴,真是不能惹,又罵到我頭上來了。」金大鶴本是站在晚香玉面前,於是執著她的手問道:「有這個好妹妹,你還不要嗎?據我看她未必願要你作她的哥哥呢。」晚香玉道:「你們說話,幹嗎拿我開心?」說著將一根火柴,按在火柴盒子磷片上,用一個指頭兒一彈,彈到金大鶴臉上來,說道:「我燒你的眉毛。」金大鶴身子一閃,便要抓住晚香玉,田大媽卻捧了一杯熱茶,送到金大鶴面前,說道:「您喝茶罷,別小孩子似的鬧了。富大爺他們等您半天了。」她一面說著,一面笑著,周旋得金大鶴坐下,早就在桌上,蒙了氈子,端出一盒麻雀牌,嘩啦啦向桌上一倒,於是用手將牌攪動了一番,說道:「快動手罷,別捱了,恐怕又要鬧到夜深散場。」晚香玉也就走到富家駒身邊,將他衣服一扯道:「先是老埋怨金大爺不來,這會子人家來了,你又坐著不動,是怎麼一回事?」富家駒便道:「來罷,來罷,我們來罷。」於是和著任黃華殷小石金大鶴三人坐下打牌。晚香玉就端了一個凳子,坐在富家駒身後。任黃華正坐在對面,偏著頭,用眼光自桌面上向這邊看來笑道:「好意思嗎?我們都是單的,就是你那邊是雙的。」晚香玉道:「你們一樣有相好的朋友,若嫌一個人,我們可以請來。」田大媽在一邊笑道:‘你這孩子不會說話,任先生要你看牌,你就坐過來給他看牌得了。「她說了這句話,聽廚房裡刀勺碰著響便出去了。金大鶴在桌子犄角邊和任黃華頭就頭的說道:」怎麼回事,今天這種情形,竟是開了禁了。「任黃華對富家駒一努嘴,笑道:」要不然,為什麼這樣竭誠報效。「金大鶴道:」報效後的程度,到了什麼地步,你知道嗎?「富家駒將手上的牌,敲著桌子道:」打牌,你們說什麼,要公開說的,不許這樣私下瞞著說鬼話。「任黃華和金大鶴,彼此都對著富家駒一笑。也不往下說什麼。任黃華問晚香玉道:」你到富大爺家裡去過沒有?「晚香玉道:」沒有。「

任黃華道:「嘿!那房子真好。最好的又要算是大爺那間住房。據他們老太爺說:娶第一個兒媳,總得大大的熱鬧一番。新房免不了有許多人來看,自然也要辦的十分美麗,我想你雖沒有看過,大爺一定也對你說了的。」晚香玉道:「他沒有對我說過。他的住房好不好,我管得著嗎?」任黃華道:「你管不著,誰管得著?」晚香玉挺著脖子道:「別拿我開心了。我們是什麼東西,配嗎?」又扭頭一笑。任黃華道:「你別生氣,我有證據的。」便對富家駒道:「老富,我問你,你託我作媒沒有?」富家駒皺眉道:「哪裡來的事?你還是打牌,還是說笑話?」大家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一面打牌一面鬧著玩,非常的熱鬧。

這個打牌的意思,並非是論輸贏,也不是消遣,第一個目的,就是給晚香玉抽頭,因此四圈牌打下來,就有二百多塊錢頭錢了。田大媽不時的在桌子前後繞來繞去。便說道:「先吃飯罷,吃完飯再打,就有精神了。」金大鶴道:「我不能再打了,還有事呢。」大媽道:「早著呢,忙什麼?」金大鶴掏出金錶來一看,說道:「咦!這就十二點了。」田大媽道:「您那表一定不準,我看還不過十一點吧?你要有事,吃飯後只打四圈罷。」金大鶴道:「照你這樣說,打四圈還是最少的數目啦。」田大媽笑道:「可不是?求神拜佛的,好容易把諸位老爺請了來,總要大大的熱鬧一番,您給我們菊子多做兩件漂亮行頭,才有面子。」殷小石便拍著晚香玉的肩膀道:「菊子,這是你的小名嗎?」於是學著戲腔,唱著韻白道:「好一個響亮的名字喲。」晚香玉舉起拳頭來,作要打的樣子,說道:「我揍你。」任黃華金大鶴不約而同的叫好,說道:「這可真是演《美龍鎮》啦。」大家正鬧之際,酒菜已經擺上,雖然是晚香玉家裡辦的菜,可是叫了山東廚子在家裡做的,所以酒席是很豐盛。席上有一碗燴割初,又多又鮮又嫩。金大鶴拿著勺子舀著往嘴裡送,便將嘴唇皮拍著板,研究那湯的後味。笑道:「這廚子不錯,我們得叫他到家裡去做兩回吃吃。」殷小石道:「不但味好,而且多。我們上山東館子去吃這樣菜,若是有七八個人,一個人一勺子就完了,真是不過癮。」任黃華道:「這是殺雞的時候,脖子裡流出來的血,很不容易多得的。若是一碗割初,給你盛得多多的,他要殺多少雞呢?」金大鶴將勺子在燴割初的碗裡攪了一攪,說道:「這一碗割初不少,似乎不是一隻雞的。」田大媽正站在桌子一邊點洋燭,說道:「我知道您幾位都喜歡這個,所以叫廚子多做一點,這是五隻雞做的呢。」金大鶴道:「您太花費了。」

說畢,又對富家駒伸了一伸大拇指。富家駒見田大媽如此款待,心裡越發是得意。

覺得頭錢少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最後四圈牌,頭錢越發多,竟抽有三百多元。富家駒本來也贏了幾十塊,益發湊在裡面,於是八圈牌一共抽了六百元的頭錢。這樣一來,田大媽自然是樂不可支。

金大鶴殷小石都有汽車,停在衚衕口上,打完了牌,讓車子開進來,各人坐了車子要走。任黃華殷小石卻是同路,便搭他的汽車去了,這裡只剩下富家駒一個人。

富家駒道:「我這車伕,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田大媽給我僱一輛車罷。」晚香玉正站在他身邊,聽見他說,暗暗的將他的衣服,牽了一牽。富家駒會意便不作聲了。

田大媽到廚房裡去,看著廚子收拾碗碟,他們的老媽子也在外面屋子裡收拾東西。

晚香玉沏了一壺好茶,便陪著富家駒在裡面屋子裡喝。富家駒道:「剛才你為什麼不讓我僱車走。」晚香玉道:「沏了這一壺好茶,您喝一碗。」富家駒道:「就是這個嗎?」晚香玉道:「今天因為你們來,把我父親都趕起走了。他預備了一點好煙膏,我給你燒兩口玩玩,好不好?」富家駒道:「我不會那個,算了罷,我倒是要洗澡去。」晚香玉道:「什麼時候了?哪裡去洗澡。」富家駒道:「到飯店裡開一個房間去,就可以洗澡了。」晚香玉道:「為洗澡去開房間,那不花錢太多了嗎?」

富家駒道:「這種辦法,做的人很多,那算什麼。」晚香玉笑道:「有錢的大爺,不在乎嗎?」富家駒笑道:「你也去洗個澡,好不好?」晚香玉紅了臉道:「胡說!」

富家駒見她所答的話,那樣乾脆,與自己原來預想的情形,大相徑庭,不免大為失望。於是取出一支菸捲來,擦了火柴吸菸,默然坐在那裡。晚香玉偷眼一看,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道:「幹嗎?想什麼心事?」富家駒笑道:「我不想什麼心事,我也想不出什麼心事。」晚香玉將一個指頭對富家駒的額角,戳了一下,笑道:「你怎麼這樣死心眼兒,你想,就在今天這一場牌之後,說出這句話來,不是太……」晚香玉說到一個「太」字,就不能往下說了。富家駒正要追問時,田大媽已經進門來了。富家駒道:「我的車伕來了沒有,我等著要回去了。」田大媽道:「倒是有兩點鐘了,車伕還沒來呢。」富家駒不願等,自己穿上大衣,便走出門來了。衚衕口上,停了一輛汽車,卻也沒留意。富家駒一想這個時候回家,捶門打壁,驚醒家裡許多人,很是不便。好在到惠民飯店很近,就在那裡開一個房間睡一晚罷。

就此倒真可以洗個澡。主意想定,便一直到惠民飯店來。這飯店裡茶房迎上前來,笑道:「大爺,您就只一個人嗎?」富家駒道:「一個人,天晚了回不了家,只好來照顧你們了。」富家駒正在夾道上走著,只聽見有一個人叫了一聲茶房,這聲音非常熟悉。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晚香玉。富家駒一想道:「奇怪?她居然追著來了嗎?我且別讓她找著,先躲一躲,看她怎麼辦。」於是將身子一閃,藏在一扇木屏風後。那裡正是茶房的休息所,聽候叫喚的。只聽晚香玉問道:「今天掉到哪間屋子去了?」一言未了,有一個人答應道:「這兒這兒,怎麼這時候才來?」又聽見晚香玉道:「我不是早已說了,今天許來得很晚嗎?」說了那話,接上聽見砰的一聲,關了一扇門。這茶房看見富家駒突然藏起來,也莫名其妙,不便作聲。這時富家駒走到屏風外來,自言自語的笑道:「我還以為是熟人,躲著嚇她一嚇,原來不相干。」茶房笑道:「這人大大有名,提起來,富大爺就知道了。」富家駒道:「提起來就知道?這是誰?」茶房道:「唱戲的晚香玉,您不知道嗎?」富家駒聽了這話,宛如兜胸中打一拳,十分難過。但是在表面上,依然持著鎮靜。笑問道:「這夜半更深,到這兒來作什麼?」茶房微笑了一笑,也不作聲。富家駒因要偵察他們的情形,就叫茶房緊間壁開了一個房間。輕輕的問道:「間壁住的這個人,是作什麼的,你知道嗎?」茶房輕輕的答道:「是一個鎮守使呢。打湖南來,還不到兩個月,在晚香玉頭上,恐怕花了好幾千了。」富家駒道:「他叫什麼?」茶房道:「名字我可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姓馬。」富家駒道:「他叫晚香玉來,今天是初次嗎?」茶房道:「不,好幾天了。」說畢,昂頭想一想,笑道:「大概是第四天了。」

富家駒聽了這一套話,心裡真是叫不出來的連珠苦,在浴室裡先洗了一個澡,然後上床才睡。但是心裡有事,哪裡睡得著?睡了半天,又爬起來開啟房門。在夾道里張望張望。見茶房都已安歇了,走近隔壁的房間,便用耳朵貼門,聽了一陣。那裡雖然還有一點嘰嘰咕咕的聲音,但是隔著一扇門,哪裡聽得清楚,空立了一會子,無精打彩的回房,清醒自醒的睡在床上,自己恨晚香玉一會,又罵自己一會,一直聽到夾道里的鐘打過四點才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