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回 已盡黃金曲終人忽渺莫誇白壁夜靜客何來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卻說宋桂芳問馮太太,要怎樣才能女子灌女子的米湯。馮太太便對宋桂芳耳朵裡,輕輕說了兩句。宋桂芳對馮太太笑道:「這有什麼不成?媽,我這裡給你磕頭了。」宋桂芳說畢,果然磕了頭去。馮太太叫了一聲,「喲」,連忙將宋桂芳扶起,笑著說道:「你真做得出來。我給你說著玩,你真拜起來了。」宋桂芳笑道:「認乾兒子幹姑娘,先都是說著玩的,哪有真要做大人的呢?認是認了,可是認姑娘沒有白認的,你得給點兒賞錢啦。」馮太太笑道:「沒有什麼賞錢,晚上帶著小姑娘睡,給點乳水小孩子吃,解解餓罷。」宋桂芳笑道:「成,我也只要吃一點兒乳水就成了。」宋桂芳這一陣恭維,恭維得馮太太真個喜歡起來。讓馮太太將大煙抽完,宋桂芳索性裝作了女兒的樣子,和馮太太一頭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想盡法子,把馮太太弄醒,說道:「乾媽,我要走了,你說的那話,怎麼辦?」馮太太笑道:「我既然答應了你,還能冤你嗎?」於是將散著蓬蓬的頭髮,理了一理,披了一件衣服起來,就開啟箱子,取了三疊鈔票,交給宋桂芳。宋桂芳遠遠的對箱裡碰了一眼。說道:「媽,你老人家情做到底,在那二疊上,還分一半給我罷。」說時,用手對那箱子裡一指,馮太太笑道:「你這孩子,有點不知足吧?」宋桂芳道:「你老人家再給我幾十塊,若是金大爺給我打牌,那個錢我就不要了。」說時,宋桂芳頓著腳,扭著身子,撅著嘴,只是發出哼哼的聲音。

馮太太對於她老爺,也是這樣撒嬌慣了的,可是宋桂芳對她一撒嬌,她也是招架不住。便又在箱子裡,拿了幾十塊錢給她,共總一算,倒有三百五六十塊。宋桂芳接了錢,給馮太太請了一個安,就回家去了。她去後,馮太太倦得很,往被服裡一鑽,又睡著了,一直睡到下午三點鐘,方才起床。冬日天短,梳梳頭,洗洗臉,天已黑了。於是又抽了兩口煙,便在電燈底下吃早飯,正吃飯,金大鶴來了。馮太太依舊吃飯,沒有起身。金大鶴自己在她對面坐了,笑道:「今天的飯很早,吃了飯,打算上哪兒去?」馮太太笑道:「這是早飯,不是晚飯。」金大鶴道:「什麼,今天鬧到這時候吃早飯,昨晚上沒有睡嗎?」馮太太笑道:「和我乾女兒鬧到四點多鐘才睡,你想,白天怎得起來?」金大鶴道:「哪個乾女兒?」馮太太道:「你說還有誰?」金大鶴笑道:「是宋桂芳嗎?那倒巧,她有一個年青的乾爸爸,現在又有一個年青的乾媽了。」馮太太正用筷子夾了一片風雞,要送到嘴裡去,聽了這話,筷子夾著菜懸在半空,連忙就問道:「誰是她的乾爸爸?我怎樣不知道?」金大鶴看了一看馮太太的臉色,搖搖頭,笑道:「你兩個人感情太好,我不能告訴你,傷了你兩人的感情。」馮太太這才吃著菜,扒著飯,隨隨便便一笑。說道:「我們有什麼感情?叫乾媽也是好玩罷了。慢說她不是我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能禁止她拜幹老子啦。」金大鶴點著腦袋笑道:「你兩人僅是乾親,那倒罷了。」馮太太便又停著了碗筷,對金大鶴一望,問道:「不是乾親就是溼親了。我問你怎樣的溼法?」金大鶴笑道:「你彆著急,我也沒說你是溼親啦。我的意思,以為你們不應該稱為乾兒幹母,應該稱為幹夫幹妻才對哩。」馮太太鼻子裡呼了一聲,冷笑道:「幹夫妻就是幹夫妻,怕什麼?你不服氣嗎?」金大鶴道:「笑話!我為什麼不服?因為這樣,所以你問她的幹老子,我不能告訴你。」馮太太道:「一個坤伶決計不止一個人捧她,別人在她頭上花錢,我知道是有的。但是說她拜了別人作於老子,我可沒有聽見說。」金大鶴且不作聲,在皮匣子裡取出一根雪茄,一個人斜坐著抽菸。馮太太道:「你說那人是誰?」金大鶴道:「你已經表示不相信了,我還說什麼?」馮太太道:「你果然說出真名實姓,有憑有據來,我當然相信。」金大鶴慢慢的噴出一口煙,笑道:「自然有名有姓,難道憑空指出一個人,說是她的乾爸爸不成?」馮太太道:「你說是誰。你說!你說!」說時用兩隻胳膊搖撼著桌子。金大鶴互抱著兩隻胳膊,昂著頭,(口卸)著雪茄,只是發微笑。馮太太用筷子在桌上夾了一塊殘剩的雞骨,往金大鵬臉上一扔。說道:「說呀!耍什麼滑頭?你再要不說,我就疑心你是造謠言了。」金大鶴道:「你真要我說,就說了,你可別生氣了。」馮太太道:「你說得了,繞這些個彎子作什麼?」金大鶴道:「你在包廂裡,天天對池子里望著,不見第二排有個小鬍子嗎?」馮太太道:「不錯,是有那樣一個人。他是誰?」金大鶴道:「他叫熊壽仁。可是因為他老子的關係,那樣的漂亮人物,卻得了一個極不好聽的綽號。因為他父親綽號狗熊,他就綽號小狗熊。

父子一對,都是嫖賭吃喝的專家。此外他還有一門長處,就是能花錢捧角。捧起角來,整千的往外花。宋桂芳是一個剛剛紅起來的角兒,添這樣,添那樣,哪裡不要花錢。現在有這樣一個肯花錢的人棒她,她哪有不歡迎之理?在一個月前,她就常和熊壽仁在一處盤桓了。其名說是拜小熊為乾爸爸,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叫過一句。「

馮太太聽了,雖然有些不高興,可也不肯擺在面子上。便笑道:「她靠唱戲,能弄幾個錢,有人這樣替她幫忙,我也替她歡喜。」金大鶴道:「我沒有說完啦,說完你就不歡喜了。小熊這個人員肯花錢,可是大爺的脾氣,很厲害。他要在誰頭上花錢,誰就要聽他的指揮,受了他的捧,又要受別人的捧,那是不成的。他早知道宋桂芳和你很好,因為你是位太太,他沒掛在心上。可是他因宋桂芳常在你這裡住下,總不放心。聽說他已經和宋桂芳說過,不許她再在你這裡住。宋桂芳不能不答應,因為一刻兒和你就斷絕關係,不好意思,叫小熊給她一個限期,她要慢慢丟開你哩。」

馮太太鼻子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玩戲法了,你大概碰了她的釘子,就在這中間挑撥是非,對不對?」金大鶴道:「我說了不必告訴你,你一定要我告訴你。現在告訴了你,你倒說我挑撥是非。我反問你一句話,你就明白了。這幾天,她和你要錢沒有?」馮太太見他問得很中關節,倒是心裡一跳。卻依然放出鎮靜的樣子,笑道:「問我要錢了,怎麼樣?」金大鶴道:「大概開口不少吧,給了沒給?」

馮太太不願意往下說了,便道:「你怎樣知道她和我要錢,而且開口很大?」金大鶴道:「她要了這回,就要不到第二回了,怎樣不大大的開口?」馮太太不能再吃飯了,將碗筷推在一邊,拿一隻手撐著頭,望金大鶴呆了一會。金大鶴道:「我這話說得對不對?我看你這樣子,錢都給她了。不給她呢,她還要敷衍敷衍你。你這一給了錢,我剛才說慢慢丟開你的話,恐怕都辦不到,簡直就要斷絕關係了。」馮太太道:「你說的這樣厲害,你是聽見誰說的?」金大鶴道:「和那小熊跑腿的人,有一個也常常跟著我一處混。因為他和小熊借兩次錢沒有借到,昨晚上在戲園子裡遇見我,將我拉在一邊,他告訴我說,小熊是天津一家戲園子裡的股東,已經和宋桂芳約好了,叫她到天津去唱戲。宋桂芳掙的包銀,是宋桂芳的,小熊跟著她到天津去,供著她的吃喝穿。宋桂芳的母親,走是讓她走,要她先拿出一筆安家費。她因為要大大的敲小熊一筆錢呢,這安家費不願和小熊要,打算出在你頭上,那個人要見好於我,所以把這話對我說了,好讓我們防備著呢。」馮太太道:「據你這樣說,這事竟是千真萬確的了。」金大鶴笑道:「那我不敢說,你瞧罷。」馮太太一想昨晚上宋桂芳要錢那種樣子,實在可疑。把金大鶴這話,合併起來一看,竟有幾分真了。便道:「你說她要到天津去,這話倒有些象。在一個禮拜以前,她曾說過,天津有人請她去作臺柱。不過後來我問她,她又含糊其辭了。」金大鶴道:「那個時候,大概就打算和你要錢了。說明了,怕你不給錢呢。」馮太太越想越疑,便進房修飾了一番,和金大鶴同到榮喜園去聽戲。

馮太太且不進包廂,一直便上後臺。天天宋桂芳來的挺早的,今天只剩一齣戲,就要上臺了,還是沒來。一直等了十幾分鍾,才見她擁著斗篷,推開門匆匆往裡一闖。她一見馮太太在後臺,笑著說:「今天你倒比我早。」說畢,一面脫下長衣,就去扮戲。馮太太本想問她一兩句話,一來因為此處人多,怕人聽見了。二來又怕她並無上天津去的意思,糊里糊塗一問,未免有傷感情。依舊還是忍住了。她對鏡子在擦粉,馮太太站在身後,對著鏡子裡問道:「今天晚上散了戲,還到我那裡去嗎?」宋桂芳剛要對鏡子裡點點頭,又變作想搖搖頭。頭剛搖了一下,於是說了三個字:「再說罷。」馮太太是有心的人,看她這種情形,果然認為她變心了。也就坦然置之,不再追問。戲畢也不上後臺了,就叫金大鶴把汽車送回家,要看宋桂芳究竟怎樣。不料這天晚上,宋桂芳果然就沒來陪她燒煙。馮太太一想,拿了我的錢去,馬上就不來,其情可惱。我們雖同為女子,但是我愛你的程度,在愛男子以上,你這樣待我,那完全是騙我的錢了。想到這裡,便將自己的存款折,仔細算了一算。

自從結合金大鶴捧宋桂芳以來,前後不到兩個月,足花了二千五六百元。當時用錢只顧痛快,沒有計算到一切利害,而今一想,那些錢花了,買不到人家一點好感,算是白花了。若是換過來說,將這些錢用在一個男子頭上,那男子對我,當如何感激呢?常言道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一點也不錯。轉身一想:「金大鶴說的話,也不能有一句信一句,也許宋桂芳拿了錢去,碰巧有事不能來。」因此又慢慢想開,到了次日下午,接到金大鶴的電話,說是榮喜園,今天回戲了。我在電話裡打聽了一下,說是宋桂芳走了呢。馮太太聽了這話,氣得身上發抖。呆了一會兒,還不放心,又親自打一個電話到榮喜園去問。那裡前臺的人,票房以至看座兒的,沒有不認識馮太太的。聽說是馮太太來的電話,便把實話說了。說是宋桂芳脫離了這裡的班子,又帶了幾個人走,今天不能開演了。馮太太這才死心塌地,將原諒宋桂芳的意思,完全拋去。走回臥室,點了煙燈,倒上床去燒煙。除了吃兩餐飯,連房門也不出,只是睡在床上。一睡兩天,什麼事也沒問。

金大鶴見她兩天沒出頭,又親來訪她。走進房,只見她披著一把頭髮,梳的發譬都拖到背上來了。再看她穿了一件小毛皮襖,只是披著,沒有扣住紐扣,露出裡面的對襟紅鍛小緊身兒。金大鶴笑道:「怎麼著?這時候,還是剛起來嗎?」馮太太道:「我這兩天睡也睡得早,起也起得早,哪是這時候起來,不過沒有出房門罷了。」金大鶴道:「宋桂芳到天津去的事,你打聽清楚了嗎?」馮太太道:「打聽什麼?我無非花幾個錢,可是這樣一來,我倒看破了,世上人除了自己,是沒有可靠的。以後我也不出去了,也不要交朋友了。」金大鶴笑道:「你所說的不交朋友,是單指不交女朋友?還是男女朋友都不交?」馮太太道:「女朋友都不要,還要男朋友作什麼?」金大鶴道:「你這話,在男子口裡說出來,還可以。在女子口裡說出來,恰好是相反。」馮太太道:「怎麼樣相反,我不懂。」金大鶴看床上點著煙燈,伸了一個懶腰,歪身倒在床上燒煙。笑道:「若把宋桂芳換個男子,你花了這些錢,就不至於是這樣的結果。」馮太太道:「呸!不要我罵你。」金大鶴一躍站起身來,扶著她的胳膊,笑道:「快梳頭去罷。梳了頭,我們一塊兒瞧電影去。」

馮太太將金大鶴的手一推道:「為什麼這樣拉拉扯扯的。以後無論有人沒人,你少和我鬧。」金大鶴道:「喲!宋桂芳不來了,你也講起規矩來了,你不願我在這裡,我就走。」說時一伸手就要去掀簾子。馮太太道:「你瞧,燒了我挺大一個泡子,又扔在那裡了,你好好把那個泡子抽了,我才讓你出去。」金大鶴道:「我不要抽,我燒給你抽罷。」這句話剛說完,陳媽進來說,有人打電話找金大爺。金大鶴道:「怪呀,誰知道我在這裡,就打電話來找我。」陳媽道:「他說姓胡。」金大鶴這就知道是富家駒打來的電話,便去接話,問有什麼事?富家駒道:「我請你打牌,你來不來?」金大鶴道:「是替晚香玉打牌嗎?你在哪個地方開房間?」富家駒道:「不開房間,就是她家裡。」金大鶴道:「她家裡嗎?那個小屋子擠的實在難受,我不能來了。」富家駒道:「我們這是打小牌,抽不了幾個頭錢,再一在旅館裡開房間,人家落什麼呀?」金大鶴笑道:「你真會替晚香玉打算盤,我看她又怎樣的報答你。」富家駒一再的在電話裡要求,說是臨時找人,東不成,西不就,無論如何,你得來一趟。金大鶴推辭不掉,掛上電話,也不進馮太太的房,只隔著門簾子說了一聲「明兒見」,就坐了汽車到晚香玉家來。

這個地方,本來是一所冷靜的衚衕,街燈非常稀少,恰好這天晚上電線又出了毛病,黑黝黝的,只是在星光之下,看見一路矮屋子。金大鶴只和富家駒白天裡來過一回,哪一家是晚香玉家,竟記不起來。便叫汽車伕停住車子,敲門去問一問。

汽車伕更有主意,將喇叭一按,嗚嗚響了幾聲。一會兒工夫路南呀的一聲門開了,由門裡射出一道黃光來。只見一個人手上捧著一盞玻璃煤油燈,探出半截身子來。

那人將一隻手掩著燈光,對汽車望了一望。自言自語的道:「是的吧?」這邊汽車伕就問道:「勞駕,哪兒是田家?」那人聽說,捧著燈,直走到衚衕外面來,說道:「這裡就是,這是金大爺的車子嗎?」金大鶴眼尖,早望見是晚香玉跟包的,便跳下汽車。那人道:「您啦,今天這衚衕裡黑,我照著一點罷。」於是側著身子舉著燈往前引導,金大鶴就跟著一盞燈走。走進院子,只見左右擺著兩個白爐子,上面放著拔火罐子,那濃煙標槍似的,直往上衝。下手廚房裡燈火燦亮,兩三個人,在那裡忙得亂竄。上面那間房子裡,一片笑語聲,那跟包的喊道:「金大爺來了。」

晚香玉的娘田大媽,早已將風門開啟,先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我說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