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大家第一次集會,那童秀夫雖然對程元貞說說笑笑,程元貞還是躲躲閃閃。
到了次日,就不很大忌諱,當著朱鸞笙的面,放著膽子又鬧又笑。好在那秦士狂,知道朱鸞笙的來歷,不敢象童秀夫一樣放肆,不過極力的藉著緣故來接近。一日之間,他就到這春風旅館來了五六回。朱鸞笙又不是呆子,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論起外表來,這秦士狂西裝革履,不見得討厭。不過他用對付程元貞的手腕,來對付自己,這是不能預設的。心想若要自己尊重自己,惟有早早的跳出是非固,搬出這旅館去。這樣一想,心裡就沒有了主張,算來算去,只有趙姨太太是個好人,她或者還能替我想點法子。雖然自己借了袁媽二百塊錢,是趙姨太太作保的,但是日期已久,料她已墊著還了。這個時候會見她,她見我這種狼狽情形,未必還會向我要錢。主意已定,便到趙家去。
不料一到大門口,那裡的門房認識她,便道:「您不是朱家少奶奶嗎?」朱鸞笙道:「是的。」門房道:「您大概這一陣子,不在北京,所以不知道,我們姨太太前半個月,就去世了。」朱鸞笙聽了這話,正是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婦人的心腸,是容易受感動的,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震動了一下一般,立刻要流下淚來。
呆呆的站在門口,進來是不好,立時走去又覺有什麼事情丟不下似的。正在這個當兒,老遠的有人喊了一聲「朱少奶奶」。朱鸞笙回頭看時,正是那個借錢的袁媽。
心裡不免說一聲「慚愧,怎樣正遇著她」。那袁媽看見朱鸞笙如蒼蠅見血一般,一陣風似的走了過來。說道:「朱少奶奶,這是哪裡說起呀,我們姨太太去世兩個禮拜了。」說時,眼眶子一紅,她手上掀起一片衣襟角,便向臉上去擦眼淚。朱鸞笙道:「我也是剛剛聽見說。我到天津去了一趟,昨天才回來,一點兒也不知道呀。
這裡太太,我又不認識,我不便進去。不知道你姨太太設了靈位沒有?「袁媽道:」沒有設靈位呢。朱少奶奶還住在那公寓裡嗎?「朱鸞笙知道她這句話,是有意的。
一定她借的那筆款子,趙姨太太沒還她,現在是要來討債了。對於住址一層,是否可以告訴人,應當考慮一下的。袁媽不等她答應出來,又道:「我還有幾句話和您說,這就一路和您去談談。」朱鸞笙見她這樣說,料著是摔不下手的。便道:「很好,你僱兩輛車,我們一塊兒去罷。」袁媽巴不得一聲,馬上僱好兩輛車,一路到春風旅館來。袁媽見朱鸞笙行李越發簡單了,已經成了一個沒把葫蘆,要錯過這個機會,以後到哪裡向她要錢去。於是老老實實的對朱鸞笙說,那筆款子,請朱少奶奶就還我,已經過期不少日子了。朱鸞笙道:「你們姨太太,沒有把款還你嗎?」
袁媽笑道:「這是朱少奶奶借的錢,她怎樣會代你還哩?」朱鸞笙不好說我猜她一定會還的,只說道:「她原對我這樣說過的。」袁媽道:「這是您錯了。當時朱少奶奶拿錢的時候,怎樣不當著姨太太的面,交代一聲呢?」朱鸞笙一想,這話對了,現在既沒有當面交代,就是趙姨太太替我還了,她要不承認,我也沒法子指實呀。
說道:「既然趙姨太太並沒有付還,自然我要拿出來,請你兩三天後,再到這裡來,我自然有一個切實的辦法。」袁媽想道:「好呀,兩三天後,你還不打算給錢呢?」
便裝著笑答道:「並不是我小氣,見著朱少奶奶就要錢,可是您也忙,我又不得閒兒,不容易見著面呢。現在朱少奶奶就給我罷,省得過兩天我又來。」朱鸞笙道:「今天身邊沒存著錢,三天後,你到這裡來,我給你就是了。」袁媽道:「少奶奶手上,還短著錢使呢,您這是客氣話了。」朱鸞笙道:「今天我身上實在沒帶著錢,過兩天還你就是了。世界上哪有當時討錢,就當時問人要的。」她說這話時,把臉就板下來,表示對袁媽不高興的樣子。袁媽對朱鸞笙的狀況,早就知道了,要在她面前擺少奶奶的架子,她是不受的。便道:「您說這話,那是很有理的。可是您也得替我想想。您到北京來,是一個客位,住一半天也能走,住十天半個月也能走,若是見面不問您要,知道哪天再來呢?再說您住在北京,又沒一定的地方,叫人家怎麼樣子找您呢?」朱鸞笙道:「你說這話,是疑心我要騙你的債嗎?」袁媽道:「這可是您說的話,我們當下人的,不敢這樣胡說八道。您先彆著急,有法子,您慢慢的去想,聽便你怎麼說,今天您不給我錢,我是不能走的。」說畢,左腿架著右腿,兩隻手向前一抄,抱著大腿的膝蓋,把脖子一揚,一句話不說,靜等著朱鸞笙答覆。朱鸞笙好說了一陣子,又歹說一陣子,那袁媽非要錢不可,總是不走。朱鸞笙顧著面子,既不能和她吵,又沒錢拿出來讓她走,這簡直為難死了。她們先回來的時候,隔壁屋子裡的人,都沒有回來,這時重秀夫和程元貞都來了。她聽見這邊屋子裡,有兩個人的聲音,嘰嘰喳喳,好像拌嘴似的。後來靜聽了許久,知道是為討債的事,程元貞一想,秦士狂託我的事。這倒是個機會。於是就隔著壁子,叫了一聲「朱姐,請過來,我有話和你說:」朱鸞笙正在為難,聽程元貞的口音,似乎有意幫忙,心想請她調停一下也好。便對袁媽道:「你等一等,我到隔壁去就來。」
說著上這邊來,那童秀夫卻笑著出去了,似乎閃開來,讓她們談話呢。程元貞拉了她的手,一同在床上坐了。低低的道:「你們那邊誰來了?」朱鸞笙也不隱瞞,就把事情一老一實說了。皺著眉道:「你看我怎麼辦呢,不逼死人嗎?」說著兩手伸開一撒。程元貞含著微笑,想了一想,然後正色說道:「法子是有一個,不知道你肯不肯辦。」朱鸞笙聽她這話,心裡就明白了。還問道:「什麼法子呢?」程元貞道:「我的事,不能瞞你你也知道。我哪裡願這樣,也是為勢所迫呀。你若是……」
說著,她凝視著朱鸞笙的臉,見她並沒有怒色,因道:「你若是肯出來交際,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這一點兒小債,不算什麼,馬上可以了結。以後也就不會這樣困難了。」朱鸞笙紅著臉,搖了一搖頭道:「這哪裡使得?」程元貞道:「你說使不得,為著什麼使不得,還是為自己呢,還是為家庭呢?自己,不必說了,落到這一步田地,還談什麼身分?有身分又怎麼樣,誰說你一聲好?為家庭呢,你是沒家庭的了,你吃家庭的虧還小呀。趁著這個時候,找一條出路是正經。不然漂流到什麼時候為止呢?好象現在吧,你這樣為難,白受人家的逼,你只管有身分,誰管你?」
這一篇話,說得朱鸞笙低頭無語。程元貞又道:「就是那位秦先生,對你的意思很好,只要你將就一點,我看他一定幫助你的。就是你的意思,大概也不會討厭他。」
朱鸞笙到了這時,臉色沉了一沉,握著程元貞的手,停了一會兒,然後發出很低微的聲音,問道:「不會有人知道嗎?」程元貞道:「那有誰知道。」朱鸞笙道:「到了現在,我也沒有法子,只好聽你的話。不過也不能專以金錢為目的,亂七八糟的人,我是不能理的。」程元貞道:「那聽便你呀,別人哪裡能干涉呢?」朱鸞笙道:「我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想法子把那個老媽子打發走了。」程元貞笑道:「兩百塊錢,那算什麼,歸我和你了罷。」
她二人有這一番交涉,當日晚上,就由秦士狂帶著朱鸞笙去看電影,非常的親密。過了幾天,秦士狂和童秀夫迴天津去,朱鸞笙就搬到程元貞家裡去住。她家在個上海式的衚衕裡,是一座半中半西的小房子。不但陳設很好,而且電燈電話,一切都有。朱鸞笙先是很奇怪,為什麼程元貞有這好的房子,還喜歡住旅館?後來才知道她的意思。她在外面,還是掛著少奶奶的招牌,不是極熟的人,不能讓人知道自己的內幕。因為要這樣,才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價,多弄人家幾個錢。這一來朱鸞笙把朱老闆的字號取消,又恢復朱少奶奶的大號。約摸有兩個月,認識了好些朋友。
那個秦士狂,是常來往京津兩地的,來了,一定找她,兩人又比較熟些。到了這種程度,朱鸞笙的身世和景況,對於秦士狂,自然沒有法子秘密。所以一到了後來,秦士狂也常到程元貞家裡去。有一天華伯平在五洲飯店請客,有秦士狂楊杏園在座。
當秦士狂沒來以前,華伯平親自去催請,叫他把朱鸞笙帶來。同時又叫在座的人,另外找了兩個時髦女子。因此一會,楊杏園再由華伯平口裡,知道朱鸞笙的為人。
三個月後當那天晚上,楊杏園和富氏兄弟談到她的時候,所以很是詳細。富家駿道:「唉!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所以那閥間門第,要講些什麼禮儀虛套,我想對症下藥,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楊杏園笑道:「這是女性一方面,逍遙浪蕩的下場頭。
那末,反過來說呢?「富家駿對富家駒望著一笑,然後問道:「聽見沒有?這是你的當頭一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