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駝子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朱鸞笙道:「我不姓朱,就不能唱戲嗎?」王駝子道:「能是能,可是什麼事情,都講究個字號兒,唱戲也是這樣。這字號一是有名,別提貨怎麼樣,就真有人說好愛買,若是不成個字號兒,哪怕貨是十足挺好,先沒有法引動人。您這初上臺,好象賣菸捲似的。創牌子,價錢得賤,貨又要好,能銷不能銷,還得碰運氣哩。」朱鸞笙聽了王駝子的話,一團高興,就冰消瓦解。問道:「依你看怎麼辦呢?」王駝子道:「現在我也不能說定,先讓我給您找找路子,找得了,再來回信。」朱鸞笙這時反沒了主意,只好答應著。
過了兩天,王駝子忽然高高興興的,走了來就對朱鸞笙道:「這真是您的好運氣,也許就這樣發財。現在長辛店的妙舞臺,派人到北京來邀角,講了好幾個,都沒有說妥,昨天我遇見他,說了有您這樣一個女票友,願意去客串幾天,問他歡迎不歡迎?他也是在旗的,很知道您府上的名聲,說是您若願意去,那就好極了。只要您樂意的話,回頭我就帶他來。」朱鸞笙道:「你怎麼說我是票友呢?」王駝子道:「那沒關係,咱們外面說是客串,好讓人家看得起咱們,其實和那邊承辦的人說好了,還是照股拿戲份。」朱鸞笙道:「那倒使得。不過聽你的口氣,我還是用著真名姓上臺,這個我還不敢。」王駝子道:「長辛店是個小地方,北京城裡的人,沒事誰到那裡去,您唱三年五載,恐怕也沒人知道呢。您要在北京唱的話,不上天橋,要想搭別個班子,戲碼設法往後挪,戲份是更別提。這要出京去,就是矮子隊裡出長子,準是您的大軸子,這就是個面子,將來唱紅了,上保定,上張家口,哪兒不許您去。」朱鸞笙聽王駝子所說,倒也有理,便問一個月能拿多少錢?王駝子道:「少了您一定不去的。我和他去說說看,大概一兩百塊錢,那總有的。」這些錢,往日朱鸞笙是看得很平常的。現在慢說有一二百塊錢一月,就是一二十塊錢,也是好的。當時就依允了王駝子的辦法。王駝子又問朱鸞笙有行頭沒有?日子很急要全做,那是來不及了,只有去買現成的一個法子,若是湊得出兩百塊錢來,六七成新的差不多很可以買一點了。朱鸞笙因為趙姨太太已經答應和她籌一筆款子,諒來一二百塊錢,總是有的。便道:「那我倒是早已想好法子了,總不會誤事的。」
王駝子見她如此說,也就不必去追問,由她去辦。
又過了兩天,王駝子和她接洽得很有些頭緒,可是趙姨太太許的那筆款子,始終沒有送來。朱鸞笙實不能等了,便親自到趙宅去見趙姨太太。偏是事不湊巧,趙姨太太又病了。朱鸞笙便借問病為由,一直到趙姨太太屋子裡來,坐在她床面前和她談話。先不過說了一些閒事,後來屋子裡沒有人了,趙姨太太便握著朱鸞笙的手,輕輕的問道:「你辦的事,現在怎麼樣了?快成功了嗎?」朱鸞笙道:「事是快辦好了。」說到這裡,眉毛一皺,又苦笑了一笑。趙姨太太將頭在枕頭上點了兩點,若有所悟,依舊握著朱鸞笙的手,搖了兩下,說道:「我對不住你,我所說的那個話,因為害了這場病,擱下來了。你等著要那個錢用嗎?」這句話,正問在朱鸞笙心坎上,便點了一點頭道:「不瞞你說,我並不知道你病了,正是為了這件事來的。
現在……「趙姨太太道:」我的款子,並不在手邊,非我自己去拿,那是不成的,怎麼辦呢?有是有個法子,還可以想,不過我很不願那樣辦。「朱鸞笙笑道:」真是您有些為難,那就算了,您幫我的忙,還算小嗎?「趙姨太太道:」也不是什麼大為難。就是給我梳頭的那個老媽子,她手邊倒有幾百塊錢,出兩個利錢,叫她借個十天半月,那是可以的。不過我不好向她開口。「朱鸞笙道:」那是自然,怎好叫您去和她借錢呢。說出來,她也不會信呀!這麼辦吧,您就老實說是我借,請您作個保人。您看怎麼樣。「趙姨太太道:」對了,我也是這樣想。將來我的病好了,我就在銀行裡取出錢來,替你還她,這不就解決了嗎?「趙姨太太一面說,一面就叫人把那個梳頭的老媽袁媽叫來。趙姨太太告訴她說:」我原答應移挪兩百塊錢給這位朱少奶奶,現在我不能起床,要失信了。你有錢嗎?你若是拿得出來,就給你五分利,由我作保,準沒有錯。「袁媽笑了一笑,說道:」我哪裡有這些錢。「趙姨太太在枕頭上哼著說道:」不是和你說笑話,是真的。「袁媽道:」有可是有,可不在手邊,還得去拿呢。「趙姨太太道:」那倒不要緊,你今天去拿,或者今天晚上,或者明兒個早上,送到朱少奶奶公寓裡去就成了。「朱鸞笙見她這樣設想周到,很是感謝。和她客氣了幾句,告辭回公寓去。到了次日,那袁媽果然帶著二百塊錢,送到朱鸞笙公寓裡來。她的原意,以為朱鸞笙雖然借錢,空牌子一定還在,現在一看行李很是簡單,倒有些後悔起來。好在這錢是趙姨太太作保的,心想果然有什麼不穩的話,可以和趙姨太太去要錢,那我倒也不怕她。因這樣轉念一想,所以就把錢拿出來了。卻對朱鸞笙道:」朱少奶奶,您要不用了,請早點交還我,這錢是轉借來的呢。「朱鸞笙說:」沒有錯,二十天之後,你到這裡來拿錢罷。「朱鸞笙這原是隨口說出來的一句話,在她心裡想,二十天之內,趙姨太太還不會替她還清嗎?袁媽見她說得很自然的樣子,也就信了。
朱鸞笙把錢到了手,留下二十塊錢零用,其餘的便一把交給王駝子去辦行頭。
恰好那邊妙舞臺的經理,也就和王駝子訂好了條件,一路來見朱鸞笙。那人穿一件寶藍夏布長衫,手上帶了一隻玉鐲子,又拿一把雕毛扇,竟是個二十年前的人物。
看他樣子,不過五十來歲年紀,一張馬臉,卻是胖胖的,見人一笑,露著滿嘴的麻牙齒。腦袋上雖然沒留辮子,可是前半截剃頭,後半截蓄髮,還是光復初年流行的鴨屁股式。朱鸞笙一想,就憑他這個樣子,能拿出整萬的本錢來開戲院子嗎?當時王駝子也怕朱鸞笙瞧不起,走來就和她吹上一起。說這位趙德三先生,本來也在政界上作點事,因為他府上在長辛店,所以在那裡蓋了一個園子。朱鸞笙雖然不能十分相信,但是看趙德三那種正正經經的神氣,又不是滑頭的樣子,也就和他實行開起談判來。說來說去,約定了五塊錢一齣戲。唱一齣,算一齣。照一個月算起來,日夜合演,有三百塊錢一個月。就是演日不演夜,也有一百五十塊錢一個月。朱鸞笙算一算,除了開銷而外,總還能落下幾個錢,而且也免得流落在北京。算計一定,也就答應了。因為彼此不是按月定包銀,趙德三隻留下三十塊錢,給朱鸞笙作為定錢,約好兩天後,一路到長辛店去。那王駝子就自己承攬了朱鸞笙的場面,由他拉胡琴,薦了他把兄弟快手張做打鼓老,跟包的,也是王駝子代找,就把他的侄兒王得發,薦給朱鸞笙用,朱鸞笙本來不知道世道艱難,對於梨園規矩,越發是一竅不通。所以王駝子怎麼說,怎麼好。託王駝子買的行頭,也是由他一人報賬,價錢多少,自己也不知道。花了一百六七十塊錢。買了二十多件衣服,總也不算少。可是這些衣服,只有兩三件六七成新的,其餘都很舊。有兩件水紅綢的古裝衫子,背脊上還有兩大塊黑跡,大概是頭髮拖的。朱鸞笙皺著眉,手裡拿著那幾件行頭,撥過來看看,又撥過去看看,說道:「這個樣子穿得出去嗎?先曉得這個樣子,不如少作兩件,還可以有一分很新的。」王駝子笑道:「您這還當著在家裡玩兒票呢,可以花錢百十塊做一種行頭,那都不在乎,現在哪能夠那樣打比呢。」朱鸞笙道:「打比是不能打比,總要穿得出去才好。」王駝子道:「沒事,那種小鄉鎮上,有這樣的衣服,穿給他看,他就看得很好了。」朱鸞笙見木已成舟,海也是沒法,只得罷了。便和王駝子商量了一陣,就著行頭擇定了三出打泡戲。也是王駝子的主意,說是現在演《貴妃醉酒》,有不用鳳冠霞帔,改穿古裝的。這裡有兩件古裝,還算不壞,讓那裡人瞧個新鮮,第一天就是《醉酒》罷,朱鸞笙也覺得理由充足,決定第一天演《醉酒》。
到了次日,和王駝子一班人,便到長辛店來了。這種地方,雖說離北京很近,並不是商埠,在朱鸞笙看去,自然很簡陋,偏是住的地方,又是一家老客店。屋子極小,裡面一大半地方是土炕,上面鋪著一床蘆蓆,四周都花了邊了。土炕是靠著窗戶的,窗戶也不過人樣高,用些報紙糊著,紙都變成黃色了。那裡一塊玻璃也沒有,屋子裡陰沉沉地。靠牆擺了一張小桌子,什麼顏色已經看不出來了,上面有許多刀傷,和菸捲燒的痕跡。此外就一點什麼也沒有了。朱鸞笙仔細聞了一聞,覺得這屋裡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再看一看那蘆蓆,比北京城裡人家的地席還不如,髒也就髒極了。她在公寓裡雖然受了幾個月的委屈,但是那公寓,還是上中等的。
第一,屋子裡就裱糊得雪白。現在看看這裡,是生平所沒有看見,所沒想到的地方,早就是渾身不舒服。王駝子他們,也在前面一間屋子裡住了,引著許多亂七八糟的人,在那裡談話。一會子,那個妙舞臺經理趙德三也來了。說是朱老闆將來上臺,總得也要人配戲的,有幾個人得先介紹介紹。有一個唱小丑兒的胡金寶,她在這裡多年了,也上了幾歲年紀。朱老闆見面的時候,倒要格外客氣些才好。後臺那些人,都叫她大姨兒呢。他說這話,分明是告訴朱鸞笙不要姊妹相稱。他約好了,明天帶她到後臺去先看一看,便到前面王駝子屋裡去了。朱鸞笙一想,我也受過一半輩子榮華富貴,今天落到這般田地,還要叫大姨,去巴結一些不相干的人,未免不值得。
聽著前面屋裡,有談有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屋子裡,好不寂寞,因此在這客店裡的第一夜,對著那一盞淡黃色的煤油燈,先就哭了一宿。
次日下午,趙德三王駝子帶她同到妙舞臺後臺去。她在外面看這戲院子,就全是木頭板子架搭成功的,這一看,就有些不妙,才到後面,推開一扇木壁門,裡面是小院子,一些大小女孩子,在那裡紛鬧,裡面就是後臺。朱鸞笙是票過一次戲的。
後臺不乾淨,她也知道。這個後臺,就更糟了,香瓜皮,桃子核,和著鼻涕濃痰,鋪了滿地,那一大盆,眾人共用的洗臉水,正放在中間,遍地透溼。別的還罷了,不曉得哪裡來的一股汗臭氣昧,十分難聞。因為這個緣故,那逐臭的蒼蠅就成群結隊的在人叢中飛舞。那些後臺的人,見來了一個新臺柱,都不免用視線注射在朱鸞笙一人身上。先是王駝子介紹她和後臺管事見面,隨後又把唱小丑的胡金寶,唱者生的杜元洪,唱小生的柳碧仙,次第給朱鸞笙介紹了。朱鸞笙一看那些人,都帶著三分流像,先就不願意,那個小丑胡金寶,有四十上下年紀,梳著一個小辮子髻,穿一件對襟水紅褂子,拿著一柄大芭蕉扇,趿著鞋,挺著胸,一招一招的走來走去。
朱鸞笙到了這種地方,形單影隻,沒法子,也只得敷衍各人幾句。別人還罷了,那胡金寶口裡嘿嘿的一臉假笑,令人討厭極了。自己不願在後臺久待,馬上就走了。
那些人見她一來就走,臉上的色氣又不好,大家就笑著說,這個人大概本事不壞,你看她搭著多麼大的架子呀。胡金寶道:「別忙,咱們明兒個臺上見。」大家也就存著這個心事,到明日看她的戲怎麼樣。可是那趙德三為著賺錢起見,和朱鸞笙也就早鼓吹了一陣,雖然海報上沒有說出她的歷史,可是外邊早傳遍了,說是這個姓朱的,乃是一個制臺的少奶奶,和男伶中的德囗如一般,來頭非常的大,聽的人不在乎聽戲不聽戲,也就願意來看這個人,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所以朱鸞笙登臺這一日,竟賣了一個滿座。至於她的本事,在她自己看,以為很好,人家也不肯說一個不字。其實那時玩票,是把錢往外花的,不好也沒關係。而且都是票友,人才總不能象內行怎樣齊整,比起來,總可以對付。現在真上了臺,就不能當著好玩。朱鸞笙自己一想,也不敢十分認為有把握。所以到後臺化裝以前,就找著配戲的胡金寶柳碧仙。對一對戲詞,胡金寶說:「不用對吧?象這樣的戲,還錯得了嗎?」朱鸞笙也是大意,料著這高裴力士的說白,也不能弄出多大的錯,不對也就算了。出臺之時,她在門簾裡叫了一聲「擺駕」。那些為著看她而來的人,早就震天也似的一聲響,叫了一個門簾彩。及至門簾一掀開,楊貴妃一齣臺,大家一見,不是平常那種戲裝,梳著高髻穿的是水紅色的古裝,心裡還想著,她或者是很時髦的古裝青衣花衫,所以穿這種衣服,也就不甚為奇。後來朱鸞笙唱了一大段,不見有好處。
她初穿古裝,做的身段,又不能合轍,臺底下就紛紛議論起來了。所幸她的扮像,還不失為秀麗,看戲的人,為了這點,原諒她沒有叫倒好。那配戲的胡金寶,見她不過如此,卻憑著她小丑的地位,在臺上冷嘲熱諷。她藉著戲為題,對朱鸞笙說:「啟奏娘娘:金絲鯉魚看見娘娘穿了美麗的新古裝,朝見娘娘。」這「新古裝」三個字,正是譏諷行頭是舊的。後來高力士進酒,楊貴妃問什麼叫做同宵酒。她又說:「改良的年頭兒,這個酒是用新法子製造的。從前的規矩,同取消了,這就叫同銷酒。」臺下有些人,明瞭胡金寶命意的,知道她是挖苦朱鸞笙,都說這傢伙真損。
臺口上的人所說的話,朱鸞笙都聽見了。她對於這事,真是又羞又氣,雖然哭不出來,脖子都變成紫色了。她勉強把這出戲唱完,心都碎了。匆匆卸裝,回得客店去,往炕上一爬,兩隻手抱著頭,伏在枕頭上,痛哭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