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回 大典繁陳攫金勝竹葉新章急就揮汗頌梅花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黛玉寇珠,周郎敢言顧誤。與天地合其德兮,日月同其明。是英雄本其色也,兒女惜其情。一人出,百家畢,四美具,二難並。懿歟盛哉!然而雞群鶴立,灘上龍眼,未得良機,曷臻極位?凡屬半面之交,都作一嘆之憾。於是博徵眾意,鹹道不平。小開會議,共襄盛舉。何如斯可矣,莫讓戲界之狀元。必也正名乎,請為坤伶之皇后。

謄到這裡,已經把稿謄完了,雖然覺得字數不多,還該望下續。可是要說的話,都已說盡,實在沒有法子續下去。正在這裡為難之時,孟北海又來了。單習虛越發著急,心想人都來了,我的稿子還沒有作起來,豈不難為情。便把謄清的兩張稿子紙,放在面前,原來塗改的底稿,卻一把抓在手掌心裡,揉成一團丟在字紙簍內。

便對孟北海道:「對不起得很。上午本來就要動手的。但你先生走了以後,就來了一個朋友,拖去和他辦一點私事,一直糾纏了幾個鐘頭,剛才不多大會兒,才回來呢。到了家以後,我連茶都沒有喝,趕著做起來,好在這樣東西,我倒是作慣了,所以急急忙忙,一面做,一面寫,居然做起十成之九。不是你先生來,就是這說話的工夫,我的稿子也做完了。」便把那兩張謄清的稿子,遞給孟北海。孟北海從頭到尾一看,雖然也懂得一些,但對於四六一道,向來外行,不敢說不好。便道:「很好,這樣措詞,恰到好處。若是要我做,我也無非是這樣說哩。」因那文中有「魂斷紛紛,客欲作牡丹之鬼」兩句。便道:「這兩句典用得好。幹家詩上有云:‘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把這十四字,縮成」魂斷紛紛「四字,渾成極了。最妙的是底下緊接上一句,‘客欲作牡丹之鬼。’俗言道的好,‘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這樣一來,和上面四字,便有一氣呵成之勢。就是說大家顛倒梅又芳的顏色,都紛紛斷魂,要做牡丹花下的鬼了。」單習虛見孟北海所解,句句打入自己的心坎。心想他的學問,也很不錯,我倒不要大意了,便道:「孟先生說的很對。有不妥當的地方嗎?還要請你改一改。」孟北海笑道:「都是至好,還客氣什麼呢?但是還有多少,請你就作起來,因為我等著要拿回去呢。」單習虛心裡雖著急,口裡卻不示怯。說道:「現成現成。請你坐一會兒,我還要到隔壁煤鋪子裡去,借一個電話打一打。」說著單習虛將桌上那幾本查考的書一夾,說道:「廟裡的和尚,他要和我借書看,順便帶了去罷。」單習虛走出來,便對和尚說,屋子裡來了幾個客,吵不過,借你屋裡,抄幾頁書。和尚哪知他的用意,便答應了。

單習虛躲到和尚屋子裡去,將書一頓亂翻。七拼八湊找了上十句,便一句摘一個字,用筆寫在手掌心裡,然後牢牢的把全文意思記住,急急忙忙,便回房來。孟北海道:「一個電話,怎樣打了許久,快有一個鐘頭了。」單習虛道:「可不是,無奈電話局搗亂,老打不通呢。不要緊,我馬上可以把稿子做起來。」說著,找了一張紙,眼睛瞧著手心,文不加點,不到十分鐘的工夫,便寫完了。孟北海接過一看,那文是:因之椒花獻頌,海鶴添籌,菊票尚矣,輿論譁然。水落石出,何曾名落孫山。地老天荒,卻已仙登瑤島。萬壽三呼,賀德配之孟母。千秋一日,喜才駕乎文君。敬請就職,萬勿因辭。諸維明照不宣。

孟北海看了一遍,心裡很佩服他才思敏捷。可是「椒花獻頌,海鶴添籌」,好像都在對聯書上看過,似乎和這事不大切。但是自己卻沒有十分把握,不敢說出來。

不過「輿論譁然」這四個字,絕對不是好話,不應該寫進去。便道:「習虛兄,你這篇東西,做得實在是好。不過‘輿論譁然’,向來都是大家不滿意這樣說去。現在這上面用了,人家不要誤會這菊選不公,所以大家譁然起來嗎?」單習虛紅著臉道:「這‘譁然’兩個字有時作壞字眼看,有時也作好字眼看。譬如‘嗚呼’兩個字,寫成‘嗚呼哀哉’一句,固然是壞字眼。可是‘嗚呼盛矣’一句就是好字眼了。」

孟北海一想這話也有理,便將原稿拿到任黃華家來。任黃華肚子裡的貨,並不多似孟北海,大略認為可以,便寫了一個信封,將三張稿子套上,立刻派人送到陳黃孽家裡去。

陳黃孽看了,加上一個題目,是《芳社公進梅又芳加冕表》。本文前頭,又加了一段按語。那文是:此次本報菊選,坤伶梅又芳,竟得為皇后,予且欣且慰。查梅伶年方二八,面貌秀雅。唱工種種可聽,做派維妙維肖。今已獲選,點綴菊界,可謂佳話。現芳社諸公,鼓吹風雅,草表功進,子欣然受之,揭之本報。於切告該伶,以後愈宜努力,以答顧曲諸公,予有厚望焉。

寫到這裡,身後忽有人哈哈大笑。陳黃孽不料身後有人,急忙回頭一看,卻是明秋谷。便道:「你怎樣冒冒失失的進來了?嚇我一跳。」明秋穀道:「你貴宅的聽差,不在門房裡,我衝了進來,看你在做什麼呢。」陳黃孽道:「你笑什麼?」

明秋谷想道:「我笑什麼呢,還不是笑你的大作。」但是這話不能說出來,便道:「我笑你的豔福大好,又算收了一個幹閨女了。」陳黃孽道:「又收了誰作乾女?」

明秋穀道:「你對於梅又芳,這樣拚命的捧,她不拜你做乾爸爸,有什麼法子感謝你呢?」陳黃孽笑道:「我現在不象以前了。這些拜門拜幹老子的事,一概拒絕。

至於以朋友的資格來往,那倒可以的。「明秋穀道:」你為什麼變了態度?「陳黃孽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現在外面許多小報,極力的攻擊我。說我收了許多幹女乾兒子,別有野心。你想,她們除了過年過節,來和我磕一個頭而外,平常特意到我家裡來的日子,就很少很少。我有什麼野心?我白受這樣一個名聲,很犯不著,所以我不要她們做那些虛套了。「明秋穀道:」你這話也是。這個樣子,梅又芳她就不要感謝你嗎?「陳黃孽道:」這回她獲得坤伶皇后,是許多人投票的,又不是我一個人捧起來的,謝我作什麼?「明秋穀道:」雖然不是你捧的,也是由你手上辦理。在她一方面,至少要感你玉成之德哩。「陳黃孽道:」不錯,她果然是這樣想。後天是她就職的日子,在得興堂辦酒也請我去呢。「明秋谷笑道:」你是藥中的甘草。他們有什麼聚會,若是沒有你在內,那就不熱鬧了。「陳黃孽道:」這也沒有別的原故,無非多認識幾個熟人而已。「明秋穀道:」你認得的熟人,真也不少。現在又有個人託我來疏通你,請你登這一張相片。「說著把手上一個紙包開啟,在裡面取出一張照片,交給陳黃孽。在那遞照片子的時候,把雙手拱了一拱。

陳黃孽拿那照片在手上一看,是個古裝花旦,提著錦囊,揹著花鋤,似乎是《黛玉葬花》裡的一段。相片子旁邊,有一行字道:「名票友虞媚君,十九歲,江蘇上海人。曾在某中學肄業,研究皮簧多年,於青衣一門,大有心得,近更拜石頭之門,親傳衣缽,其所能之戲,已達四五十出。秋風社每次彩排,虞君一齣,彩聲四動。此為其化裝相片之一,高髻宮裝,飄飄欲仙。綜觀君之戲學,可謂色藝俱佳。

追美前賢,後來居上,意中事也。「陳黃孽道:」登一張相片子罷了,何必還要加上許多讚語,未免大肉麻了,這個實在不便登。「明秋谷笑道:」並不白登呀。但是你不願意登,我也不必勉強,只好去找別人了。「說著,伸手便來拿照片子回去。

陳黃孽一按照片道:「別忙。看老哥的面子,照片子可以登。至於題的字……」說著,望著明秋谷的臉,緊待他接下面一句。明秋穀道:「你若願意,就請你把這上面題的字一齊登上去。這虞媚君,人是極漂亮的,對於新聞界,尤其是肯聯絡。只要你和他幫忙,他一定很感激的。」陳黃孽見他老是半吞半吐的話,究竟不能放心,便笑道:「大概他是你老哥的好友,所以你這樣和他許條件。我倒要問問,他是怎樣的感激法?」明秋谷心想,這個人真是厲害,非有好處,是不能登的。便道:「我叫他請客如何?」陳黃孽道:「是為了我才請客呢,還是原來要請客,順便帶上我一個呢?」明秋穀道:「自然是為了你才請客。要是順便帶你一個,那就太不恭敬了。」陳黃孽正色說道:「那倒不必。你想,這個日子的酒席,沒有十塊錢以上的,哪能請客?再加上茶酒車飯,一桌酒,總在二十元上下。為了我幫他一點忙,花上許多錢,我心裡過意不去。你想,就是上次你接洽的晚香玉那樁事,我是怎樣的幫忙。也不過花了二十多塊錢呢。雖然在我一方,錢有虛收實收之分,究竟人家花錢的,花出去了,總是一樣。況且……」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又道:「我們是好朋友,彼此還有什麼隔閡,要說的話,都可以說。」接上又笑了一笑,才道:「況且他雖花許多錢,我一點兒不實受。何必呢?」明秋谷分明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要錢。卻故意裝著不很瞭解的樣子,便道:「難道讓你白盡義務?那以後我也不敢相煩了。」陳黃孽道:「我就實說了罷。叫他不用請客,把請客花的錢,送一半給我,就是很好的謝禮了。」明秋穀道:「據你說請一回客,要二十塊錢,那末,送一半給你,就是要十塊錢,登一張相片子,要這樣重的代價,未免太多一點。」陳黃孽道:「那要請我吃酒哩,花錢不更多嗎?」明秋穀道:「那花錢雖然更多,可是並非請你一個人。」陳黃孽道:「這樣說來還不是順便帶我一個?」明秋谷覺得自己的話,前後矛盾大甚了,一時找不到話轉圜。便道:「他請你是專請你,可以順便了了別處的人情啦。而且這種事,本來是好玩。叫人請客,那是可以的。叫人出錢,就成為買賣性質的事情了,我倒不好和他說。」陳黃孽見他表示得這樣堅決,簡直沒有迴旋的餘地。面孔立刻板得鐵緊,將那張相片,便隨手扔在桌上。冷冷的說道:「象虞媚君這樣的票友,車載斗量,哪裡值得鼓吹。況且他的出身很壞,什麼中學肄業生!聽說是某部一個茶房呢,不過兩個司長很看得起他,和他做了幾件行頭抖起來了。」明秋谷笑道:「票友還都不是那一回事,鼓吹總是鼓吹的啊。多少還請你幫一點忙。我以作第三者的資格,硬和他出個主意。送你兩塊錢買包茶葉喝。他若不管,這錢出在我身上得了。」陳黃孽道:「並不是我計較錢,和他鼓吹,實在不值得。」明秋穀道:「戲子也罷,票友也罷,哪個能一齣臺就紅起來哩?總要人慢慢的從下往上捧啊!虞媚君現在雖然不紅,只要大家來幫忙,將來一定可以紅起來的。若是大家以為不紅,就不棒,那怎樣紅得起來呢?」陳黃孽道:「我並不是嫌他沒有本領,就說不值得棒。只是他這人的品性太不好了,而且是一個茶房出身。」明秋谷笑道:「你說是說,不要報上也登出來了。這樣罷,我奉送一朵梅花之數,諸事都請你幫些忙。至於是不是虞媚君出的,那就不必問,也許他手頭寬些,多送你一點,也未可知。」說時,在身上摸了一會,摸出一張五元的鈔票,拱一拱手,遞給陳黃孽道:「千里送鵝毛,物輕人情重,你瞧我得了。」陳黃孽接著鈔票笑道:「什麼話,要你花錢,我不能受。至於對虞媚君的批評,這是我們口頭上的話。何至於登到報上去,你太多心了。本來呢,票友有幾個出身好的。況且俗言道得好,好漢不怕出身低。他將來唱好了,下海也罷,不下海也罷,出身如何,成什麼問題。外面所說虞媚君陪酒,和人家替他做行頭的話,我也知道是謠言。不過止謗莫如自脩,趁著這個時候,他應該謹慎一點才好。我在你面前對他下嚴刻的批評,正是要你轉告他,極力的學好。至於報上呢,我向來不主張罵人,你當然是知道的。你就不來疏通,我也不會把這些話寫上去的呢。」明秋穀道:「這樣我就很感激。你的事忙,我不在這裡打攪,再見罷。」出門來,抬頭一看天色,青隱隱的中間,已經有了幾顆亮星星,心想隨便出來一趟,天色又不早了,這時要回去吃晚飯,也來不及,到前門也近,一個人去吃炸三角去。起了這個念頭,便僱車到前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