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限刻奪詩魁風流前輩連宵制菊選筆墨閒人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自己將這啟事看了一遍,覺得做的有頭有尾,清清楚楚,是一篇好文字。於是提起紅水筆一頓大圈,也發交排字房去了。在袋裡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盒菸捲來。

這煙匣子雖是次等貨哈德門。但是這裡面的煙,可不是哈德門牌子。是剛才在夕陽廬詩社裡,將那筒子裡的三炮臺,實實在在的裝了一匣子。這時抽出一根來放在嘴裡,擦著火柴,慢慢的吸將起來。吸菸的時候,皺著眉毛,抿著嘴,去研究那股好煙味。陳黃孽一面抽菸,一面訂菊選章程的腹稿。那一根三炮臺,幫他的忙不少,不多一會,他已將章程擬好,便展開紙來,一一寫出。

(一)本屆菊選,選坤伶皇后一人,公侯伯子男爵各一人。

(二)本欄下方,印有列號菊選票。投票者須將此票剪下,如格填好,寄交本社菊選外。隨便以稿紙書寫者,無效。

(三)此項菊選,以獲票最多數者為皇后,次多數者為公爵,以下類推。

(四)自本報宣佈之日起,至十日後為止,接收菊選票,逾期無效。

(五)截止投票五日後,在本報宣佈結果。票存本社,投票人可於五日內,同時來本社查驗,以昭大公。

這五條規劃以後,便附著那個候選人名單。自己將稿子字句校對一遍,便發交排字房。看一看手錶,還只有十點多種,心想趕出城,還可以趕上潤音樓的壓軸大軸兩出戲,馬上坐了車子,便到潤音樓來。

一進戲場,兩廊過來,那聽蹭戲的,烏壓壓的擠了一堆。看坐兒的直嚷:「道口上,站不住,諸位退後一點罷。」又有人說:「真是不顧面子,聽蹭戲就別再往前擠了。」陳黃孽在這吆喝聲中,已經擠了進去,和看坐的笑著點了一個頭。看坐兒知道他是個專看白戲的人,是沒有好處的。但是他和這些唱戲的名角兒都是朋友,也不能得罪他。便道:「陳先生您來第二排坐吧?」陳黃孽連點頭道:「成!成。」

那看坐的將他一引到上場門一邊,第二排椅子上坐下。和他共坐一凳的,有兩個青年,另外一個是三十多歲的人,嘴上養了一小撮短短的小鬍子,都昂著頭望著臺上,有一句沒有一句的叫好。陳黃孽一看,花旦梅又芳,正在演《胭脂虎》,這幾個人正在對著她叫好。有時叫好之外,夾著四五下很單調的巴掌,十分刺耳。陳黃孽是個老走戲園的人,他一望就知道這幾個人是捧梅又芳的。這梅又芳原是天橋舞臺上的一個小坤角,名叫小菱花的,因為有一個捧角家和她認識了,和她置了幾件行頭,改了個名字,便調到這潤音樓來。陳黃孽只是在她登臺的第一日,看了一次,並沒有注意。後來常常接到恭維梅又芳的戲評稿子,別家報上,也登得有。就是這一樣,她已成為名角了。陳黃孽雖不懂得戲,但是白戲看得太多了。每出戲的戲詞上下場,都記得爛熟。看過好的,再看不好的,自然也有一個比較。當時他覺梅又芳的本領,也不過爾爾,何以有許多人捧。自己胳膊捧著胳膊,仰在椅子上,懶洋洋的看。他這個樣子,偏是有人注意。那兩個青年,不住的用眼睛向這邊打量,對陳黃孽那一把毛刷鬍子,尤其是再三注意。看了一會,兩人交頭接耳,又說一會。說了一會,又望望這邊。好像想打招呼,苦於沒有機會似的。陳黃孽原沒有留心旁人,所以人家看他,他也不知道。這時他手上拿著半截沒燃著的菸捲,正昂著頭找看坐的,要根取燈兒使使。有一個青年看見,便將他手胳膊一碰。陳黃孽回頭看時,那青年早笑臉相迎,問道:「你先生是要取燈兒嗎?我這裡有。」說著便將面前一盒火柴,送了過來。陳黃孽欠了一欠身子,將火柴接到手裡。那青年看他手上的菸捲,只有小半截,還沒扔掉,一定是煙已抽盡了。連忙在身上抽出一個皮頁,在裡面取了一根呂宋菸,送到陳黃孽面前,說道:「這裡有煙。」陳黃孽一看那煙上,圍著一道小金箍,正是上等的雪茄,便將煙一推道:「我有煙,不客氣。」那青年道:「不要緊的,茶煙不分家呀。」說著又把煙送了過來。陳黃孽覺得盛意難卻,只好微微點了一個頭,將煙接過。一面抽,一面便問人家貴姓。那少年聽說,早遞過一張名片。陳黃孽接過來一看,這人的名字叫任黃華。左面署著「錢塘蘇小是同鄉,字做霜,一字菊仙,外號西湖釣客」。名字右面,也有上銜,乃是「梅玉聯吟社幹事,藤花雜誌總編輯」。陳黃孽見人家也是文藝界中的人,不敢怠慢,也在衣服袋裡掏一張名片還人家。那青年還沒有接名片,先就笑著問道:「閣下是黃孽先生吧?」

陳黃孽答道:「是的。」任黃華道:「久仰得很!在報上天天讀閣下的大作。」陳黃孽道:「見笑見笑。」任黃華同坐的兩個人,看見他們已經攀談起來。也就和陳黃孽點頭,彼此交換名片。陳黃孽接了名片一看,有鬍子的是李星搓,沒鬍子的是孟北海,頭銜和任黃華相同,不過編輯上面少了一個總字。李星搓面前,正擺著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仁,便整把的抓起,放到陳黃孽面前來。大家一面看戲,一面談話,就像很熟似的。任黃華問陳黃孽,梅又芳的戲怎麼樣?陳黃孽受了人家的招待,自然不便說不好,也就隨聲附和了幾句。這時梅又芳戲已完了,臺上在換桌圍椅墊,任黃華三個人,一見這桌圍椅墊,好像是下逐客令的李斯一般,馬上站了起來,就對陳黃孽道:「明天到府上去奉看。」陳黃孽知道這是捧梅又芳的嫡派。捧角家有規矩的,成心要捧哪一個人,等那個人下了場,馬上就要走。若是不走,那就是不專一的捧,受捧的人,是不領情的。所以任黃華看見換下一齣戲主角的桌墊,他們趕快就走。

第二天晚上,任黃華三人依舊到潤音樓。梅又芳的戲一完,三個人便到戲院子門口,一排的站著。不到五分鐘的工夫,梅又芳出來了,頭上戴一塊瓦黑的呢帽,身上披著黑呢的斗篷,正是漆黑一團。但是這樣一來,她那一張粉臉,格外就白了。

腦後辮髮,蓬鬆一大把,在斗篷上露著,可見她卸裝得匆忙。任黃華早笑著迎上前,說道:「你餓了嗎?請你吃點心去。」梅又芳道:「這個時候,哪裡有地方去吃點心?」任黃華道:「有的是。石頭衚衕韓家潭裡面,江蘇館子也有,廣東消夜館子也有,你要上哪家?」梅又芳把臉一揚,說道:「誰到那種地方去?」任黃華道:「那要什麼緊,多少朋友,還帶了家眷去吃呢。你還怕什麼嗎?」梅又芳道:「我怕誰?去就去。」她和任黃華一行三人,便到石頭衚衕廣東館子來吃消夜。他們四個人,到了一個小小房間裡,夥計順手就放下簾子來。任黃華帽子還未摘下,看見梅又芳解胸前斗篷的紐扣,連忙搶上前,提著斗篷的披肩,慢慢提起,給她掛在壁間衣鉤上。梅又芳自己,也除下帽子,現出身上鵝黃色花緞駝絨袍子,外罩青素緞,周身滾白牙條的緊身小坎肩。燈光下映著,真是鮮豔奪目。李星握正在對面坐著,不由得笑著喝了一聲彩。說道:「嘿!好漂亮。」梅又芳對李星搓一望道:「你在臺下還沒有看足嗎?」李星搓笑道:「哪有看得足的道理?再說,我們也只有看的福氣,怎不要多看?」梅又芳問道:「除了看,你還打算怎麼著?你說!」李星援吐了一吐舌頭。笑道:「梅老闆好厲害。這句話真要退出我的命來。我敢怎麼著呢?

象黃華給你提斗篷那種差事,都不敢呢。「梅又芳笑道:」怎麼著?你要和我親熱親熱嗎?成!「說著,便拖了坐著的椅子,坐到李星搓身邊來。她這樣一來,李星搓倒有些不好意思。避開不好,不避開也不好。說道:」我們這是唱《烏龍院》吧?

這樣擠著坐。「梅又芳道:」你不要佔那個便宜,你再說,可別怪我罵你啊。「李星搓道:」這話真難說。要和我親熱親熱是你,不許佔便宜,也是你,這不為難死人嗎?「梅又芳聽了只是一笑。大大方方的,依舊坐著不動。李星搓究竟沒有那樣災直,卻慢慢移開了。

他們一面吃東西。一面說笑,隔壁屋子裡一陣喧譁,也有好幾個人的聲音。有一個人說道:「你看今天晚上的戲怎樣?」一個人答道:「看坤伶的戲,只當打茶圍,談不到好不好!」孟北海聽見這話,對李星搓望一望。李星搓連忙回過臉去,望著任黃華。任黃華也覺得臉上下不下去,只是低頭吃麵。梅又芳卻絲毫不在乎,還帶著笑容,靜靜的往下聽。那邊又一個人道:「那個花旦梅又芳的戲,還不錯。」

梅又芳聽了這話,眉毛一揚,眼珠對任黃華三人一轉,滿臉都是得意之色。任黃華三人,都不言語,也就報之以笑。但是這個當兒,那邊又有人說道:「你不會聽戲。

那種無名小卒,談得到什麼好不好?「那個人道:」你不要說她是無名小卒。你不看看報上菊選候補人,她也在內嗎?「這個人道:」她的名字是湊數的,算什麼,你沒見是倒數第一嗎?要是我,情願不做候補人,免得揹榜。你想有幾個揹榜的,能轉過來考第一呢?「梅又芳聽到這裡,臉上勃然變色。隨口就罵了一句,」他媽的。「任黃華二人,見人家這樣挖苦梅又芳,也是忿形於色。梅又芳便對任黃華道:」上午聽見你道什麼菊選,我倒沒有留意。現在人家料定我不能考上第一,我倒要爭口硬氣,一定要辦到。上一次,聽說有人花了二百多塊錢,就弄了一個什麼香豔親王。現在我也拿出那些錢來,你和我去辦。「任黃華道:」這菊選和人家送香豔親王的匾額不同。那種匾額,只有一班人送來就行。報上呢,不過託人鼓吹罷了。

菊選卻不是這樣,是要投票的。這票印在正陽報上,由我們剪下來,填上名字。每份報,只有一張票。這要多多投票,就要多多買報。「梅又芳道:」那更好辦了,我們就買幾百份正陽報得了。「任黃華道:」你好呆,你知道這個法子,別人就不知道這個法子嗎?所以這樣投票,不是靠各人的本事,也不是靠各人的人緣,就是靠各人去買報。誰的報買得多,誰的票就多了。「梅又芳道:」反正一分報多也不過十個銅子,我豁出去了,買一萬份報罷。「孟北海是在不相干的報館裡當過小編輯的,笑道:」這又是不容易辦的。他這個票,在報上只印七天。頭一天是過去了。

第二天是明日,就要辦,也來不及了。一共還有五天,每天我們就要買他二幹份報,才夠一萬之數。設若旁人也像我們這一樣辦,他報館裡,恐怕每天要多印兩三萬報呢,來得及嗎?「梅又芳道:」除了這個,還有別的法子沒有?「任黃華道:」有是有個法子,只要運動運動正陽報的陳黃孽,這事就成了。「梅又芳道:」好,你替我去辦。辦妥了的話,我重重謝你。「任黃華斜著眼睛問梅又芳道:」怎樣謝呢?「

梅又芳拿著筷子,樹了起來,遙遙的要作打他的樣子。眉毛一揚,笑著罵道:「瞧你這塊骨頭,好好的說話,又要找罵捱了。」於是任李孟三個人一陣大笑。大家吃完了點心,李孟二人自走,任黃華一直送到梅又芳大門口,然後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