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卜宅近芳鄰喜環碧樹迎秋有樂事約種黃花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墾期六他們搬過去。就是這個星期請你搬過去罷。「楊杏園對於此事,本來無可無不可,日子更沒有問題,都答應了。到了星期六,將東西歸束好了。次日一早,行李還未曾捆起,富學仁坐著他家裡的敞篷馬車,便帶了人來和他搬東西。楊杏園笑道:」你真太熱心了,我覺得過意不去。「富學仁道:」不要緊,我料理幾家鋪子,一年到頭,都是幹這些雜事。乾脆,你找地方去吃午飯,吃了飯去聽戲,到了晚上,請老弟臺進新居,看我這趟差事辦得怎樣。「楊杏園聽了這話,當真把東西捆束好了,一律交付富學仁去搬,自己閒著沒事,也真依著他的話去聽戲。

這個日子正長,散戲而後,斜陽還照在街上的電燈杆子上。到了新房子裡去,富學仁一眼看見,就由屋裡,迎到院子裡來。攜著楊杏園的手道:「來!看看我辦的差事如何?」說著,拉著楊杏園到了後進,那正面三間屋,一間給楊杏園做臥室,一間做書房。都是楊杏園原來的東西,分別擺好。正中一間房子,添了一套沙發,六七件寧波木器,全是八成新的。楊杏園道:「謝謝,這太費事了。這倒不像是窮書生的客室呢。」富學仁道:「這哪算客室?客室在前進呢。這個地方,是不讓平常的人進來的,只好許一兩個人在這裡談心呢。」說著對楊杏園一笑。楊杏園知道他會錯了意思,也只付之一笑。說時,一陣進來三個少年。齊齊的對楊杏園鞠了一躬。富學仁指著兩個年紀大些的道:「這是舍侄,」又指著小的道:「這是大小子。」

楊杏園挨次問了。一個叫家駒,一個叫家駿,一個叫家驥。那富家駒,穿著藍夏布長衫,是個極誠樸的樣子。富家駿穿著白花絲格長衫,衣襟上插著一管自來水筆。

白白的面孔,架著大框眼鏡,頭上四五寸長的頭髮,又光又黑,一齊梳著望後。他那右手的無名指,還戴著一個嵌綠寶石的戒指。楊杏園一想,這就是那個著作家了。

富家驥,大概已有十五六歲,臉不十分白,紅紅的,還像受了累呢。穿著白番布的制服,褲腳只能齊膝蓋,下面是花紋長簡線襪,黃色厚底皮鞋。襪子和褲腳之間,露出一節肉。楊杏園看了,笑著和他們一一點頭。富學仁在一邊說道:「這位楊先生的學問,我是極佩服的。你們能和楊先生住在一處,真是僥倖,一定可以得到許多教訓。」楊杏園笑道:「這話太客氣,我們住在一處,以後研究研究罷了。」便請他們分別在沙發椅子上坐下,略為問了一點功課。一會兒工夫,電燈亮了,就有富學仁撥在這裡伺候三位少爺的聽差,請大家到前面去吃飯。原來是由富家廚房裡,分了兩個人到這面來做飯,楊杏園的伙食,也是富學仁招待了。楊杏園見富學仁這樣優待,心裡實在不過意。心想,說不得了,我總得和他家裡這三個青年,幫一點忙。

吃過飯,富學仁告辭走了,楊杏園自回房來,只見桌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即送呈楊杏園先生」。旁邊另寫了兩個字,「街坊」。拆開信封來,裡面是一張粉紅信紙,筆墨飛舞寫的六個字,「恭賀喬遷之喜」。下面依舊又署著「街坊」

兩個字。楊杏園認得這個筆跡,是李冬青寫來的。她不寫名字,卻寫街坊,自然是遊戲出之。可是本人和冬青書札往還,也不下二三十次,都是端詳嚴謹,絕沒有這樣說過俏皮話的。心想,一定是她有什麼事高興,所以寫這幾個字送給我,算是恭賀的意思。只是她既然有這封信來,我也要回她一封信,才是道理。想畢,馬上在桌子抽屜裡,拿出自己一盒信紙來。原是自己在琉璃廠南紙店買的,看見這個雪白宣紙,印著楊柳和折枝杏花,美麗極了,便買了回來。自己不過留著玩,一張也沒有用過。今天高興,少不得用它一張。將信紙在桌上鋪好,提起筆來一蘸墨盒子裡的墨,這就為難起來。心想,這要怎樣個寫法呢?昂著頭一望,見窗子外的槐樹縫裡,露出一輪月亮,覺得這月亮很有意思,就望著月亮出神。望了一會兒月亮,自己忽然對自己道:「你寫信呀,怎樣望著月亮?」於是伸筆又蘸了一蘸墨,再要下筆,可是他提起來,依舊不知道怎樣寫好。凝想著,不禁抬起頭來,對著電燈上的珠絡又出一會神。看見珠絡卻糾纏在一處,便把筆桿去挑,忽然一個(蟲喜)子從裡面跑了出來。由(蟲喜)又想到喜。心想,從前聽見人家恭賀拜年,不是可以這樣答應一句,「大家同喜」嗎?她以喬遷之喜來恭賀,我何妨以大家同喜四個字答覆她。

想著果然不錯,馬上在信紙上寫了這四個字,旁邊也不署名,照樣的寫了街坊二字。

寫好,找了一個仿古精印的宣紙信封,把信套上,寫明「復陳李冬青女士」,將日封了,便要叫聽差送去。忽然一想,到底不妥。她恭賀我喬遷之喜,那是可以的,我怎樣能說她同喜呢?她不深究,也還罷了,深究起來,我這搬家,是她介紹的。

豈不要生許多誤會?說俏皮話,說得好,不過引她一笑。說得不好,仔細會傷感情。

如此一層層想去,把剛才一團高興,完全打消,還自幸沒有冒昧送出去。馬上把信一把撕了,扔在桌子邊字紙簍裡。又重新在抽屜裡拿出一份信紙信封來,把它放在桌上,自己卻走出房間來,在院子裡散步,打算想出個辦法。在院裡繞了幾個圈兒,只聽見前面的鐘,噹噹敲了九下。他想道:「時候已經不早了,這個時候送信到她家裡去,似乎有些不便。今晚上只好算了,到明日早上,親自去道謝得了。」在院裡又走了一圈兒。新搬的屋子,覺得處處都有些不合調,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想。好在報館裡的事,早已預備好了,當晚沒有作事,就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茶也沒喝,便打算到李冬青家去。剛一齣門,只見她肋下夾著一個書包,沿著牆蔭,望這邊走來。楊杏園看見,早是含笑相迎。李冬青走到門口,笑著點了一點頭,說道:「早呀。」楊杏園笑道:「我是打算早些起來,專誠拜謝,不想早的還有早的。」李冬青道:「因為和人家補習兩點鐘功課,不能不起早。」說時,在門口略站了一站,依舊挨著牆走。楊杏園站在階坡上,不覺走下來。說道:「為什麼這樣打算盤,車子也不坐?」李冬青道:「我並不是省那幾個子的車錢,我想每天借這幾趟路,當作柔軟運動也是好的。」楊杏園道:「為什麼傘也不打呢?」李冬青在前面沒有作聲,楊杏園跟在後面,看見她把頭低了一低,好像是在笑的樣子。大家以後都沒有說什麼,只管走了去,不知不覺之間,已經走到衚衕口上。李冬青一回頭問道:「你到哪兒去?」楊杏園這才醒過來,自己並不要到哪裡去,不知怎樣因話答話,跟到衚衕口上來了。一時答不出所以然來,隨便將手一指。說道:「到那邊去買點東西呢。」李冬青道:「說不定下午過去奉看,回頭會罷。」楊杏園也道:「回頭會。」自己便向著手指的地方走去。估量著李冬青過衚衕去了,才由原路走了回來。回到家裡,兩隻鞋子,沾滿了塵土,自己想著,真是沒來由,這是為著什麼?也不由得笑起來。臨分手之時,李冬青雖然約著下午來看他,他知道李冬青不很拜訪朋友的,當然是當時隨口一句話,所以也並沒有放在心上,白天依舊出去作事。

到了下午回家,一進門,聽差就說道:「有兩位客在您房間裡等著。」楊杏園心想,這一定是同事聽說我搬了家,來看我的新屋子來了。一到裡面院子,便笑著喊道:「是哪兩位不速之客?」一面說著,一面走進屋來。只見李冬青坐在東屋子裡書桌邊,翻著一本書看。小麟兒在中間屋子沙發椅上跳了出來,說道:「楊先生,我們等了一會子了。」楊杏園大海孟浪,不該亂喊。李冬青倒是不為意,笑著走出來。說道:「本來進來看房子,就要走的,看見桌上的書,翻了幾頁,就坐下來了。」

楊杏園以為她還是解釋不速之客那句話,也說道:「因為聽差說是兩位客,我想,定是同事的來了呢。」李冬青也十分明白他這句話,是表示剛才一聲不速之客,不是有心對自己發的,只有付之一笑。楊杏園看見這種情形,她倒是不會留意,心裡才安慰些。便問李冬青道:「這房子怎樣?」李冬青笑道:「比蝸廬自然勝過十倍了。別的罷了,就是這廊寬得好,夏天在槐樹蔭底下,看書閒坐都好。而且這是有風門的,到了秋末冬初;將玻璃風門完全上起,走廊裡面,養菊花養梅花,都可以經久不壞。」楊杏園道:「這話果然,不提起來,我也想不到。梅花呢,還早。馬上秋天一到,上了風門,在這走廊裡搭起架子,擺上百十來盆菊花,那是有意思。

今年我一定多多買些。「李冬青笑道:」養菊花,我主張自己一手栽出,買又差一種風味了。「楊杏園道:」從前進過幾天農業學堂,園藝實習這一樣,簡直是點一個卯兒,都是讓學校用的工人代做。如今又丟了這些個年頭,越發不成了。「李冬青道:」栽菊花,這也很容易的。我祖傳有三十二個歌訣,是藝菊用的,我明天抄一份相送,自己就能動手了。「楊杏園道:」這個日子,菊花秧子,都有很大了,怕不容易種。而且也沒有地方買。「李冬青道:」有的是,常在這條衚衕裡賣花的一個老頭子,他就有呢?「楊杏園說道:」我種著試試看,等它開了,我挑幾盆好的相送。「李冬青笑道:」我也要種幾盆的。到了九十月裡,大家的花都開了,不妨比賽比賽。「楊杏園聽說,很是高興,就要李冬青把歌訣抄出來。李冬青笑道:」楊先生,你也有些像無事忙,哪有說做就做的?而且我也不全記得,還要拿出老稿子來抄呢!「楊杏園見李冬青眉飛色舞,很是歡喜的樣子,自己也就覺得十分快適。笑道:」現在相隔很近,倒是不忙。倘若我們要是都住在一家,那更好了。「

李冬青聽了,臉對著一邊,一點笑容沒有。說道:「人生聚散,哪有一定的呢。現在因為楊先生搬來了相處很近。也許過些時,我家搬到別處去,不又是相隔漸遠起來嗎?」楊杏園不假思索,口裡就說道:「很是很是。」便把這話扯開,說了一些別的事情。他心裡雖為這句話,引起一個疙疽似的,李冬青卻毫不為意,依舊談笑自如。談了一會,她牽著小麟兒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