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看見自走回他那個小院子,長嘆了一聲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自己很無意緒的,在院子裡踱了幾個來回。心裡想道:「這地方雖還幽靜,究竟住在會館裡,進進出出,少不得和這些小祿蠹來往,實在難堪。論起來,人鮑魚之市,久而不聞其臭,卻不解我住在鮑魚市裡這久,何以還是格格不入?」自己悶悶的呆想了一會,想出一個傻主意。心想從前在北京的下場舉子,很多住在和尚廟裡,一過幾年的。我想這種生活,一定也不壞,我何不試一試?轉身一想,也不好。北京廟裡的和尚,據我看來,比俗家還要俗十倍,道泉寺的那個法坡和尚,就是一個好榜樣。去年到他寺裡,不是領教過一回嗎?聽說北城的房子很便宜,不如到北城去賃一座房子住,索性把南城這些物質文明,離得遠遠的,這些小祿合,就永遠不入眼了。主意想定,就計算了一晚搬房子的事。記得《西廂記》下,金聖嘆作的「不亦快哉」內,有這樣一條:「久欲覓屋別居,與友人共住,而苦無善地。忽一人傳來雲,有屋不多,可十餘間,而門臨大河,嘉樹蔥然。便與此人共飯畢,試走看之,都未知屋如何,入門先見空地一片,大可六七畝許,異日瓜菜,不足復慮,不亦快哉。」這一句話,正是句句打入心坎中。北城雖有大河,十剎海附近,也就不壞。
高高興興,定了這樣一個標準,打算次日起一個早,就到十剎海附近去找房子。不料次早起來,胡二就進來說:「有一位李先生打了電話來,說是約楊先生今天下午過去,因為有事,不能在家等候,請楊先生明天再去罷。若是楊先生有工夫,今天十二點鐘以前過去,也可以。」楊杏園便埋怨胡二道:「當時你怎麼不把我叫醒起來接電話,你知道我要怎樣回答人家呢?」胡二道:「因為我說一句設起來,她就告訴了那幾句話。說完了,她就把電話掛上了。我就是來請您起來,也來不及了。」
楊杏園心想和他計較,事已過去了,說也無益,匆匆的洗了臉,喝了一口茶,便到李家來。到了門口,小麟兒手上拿著一包餅乾一路吃著,要走進去。楊杏園便把他喊住,問道:「你母親起來了嗎?」小麟兒道:「早起來了。我姐姐和她說,若是你上午來了,請你在我家吃飯呢。」說著,一跳三跳的跑了進去,口裡喊道:「姐姐,那個楊先生來了。」李冬青在玻璃窗子裡朝外一望,見楊杏園已經走到院子裡,便笑著說道:「請客廳裡坐,我就來。」說畢,迴轉身,對玻璃櫥上的鏡子,理了一理鬢髮,又牽了一牽衣裳襟角,然後走出來。李老太太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正拿著一張報,坐在正屋裡,映著光看社會新聞。李冬青對她母親道:「媽,那位楊先生來了。」李老太太道:「我不去了,你陪他談談罷。」李冬青答應,走到客廳裡來。楊杏園本是坐著的,便起身相迎。笑道:「密斯李,起來得真早,你打電話給我,我還沒有起來呢。」李冬青道:「那個時候,有七點了,也不算早。因為過去兩家的一個街坊,新近搬了,電話機還沒有搬走,我在那裡看房子,就順便打了一個電話。」楊杏園道:「那總算早,這很合乎衛生的原則。我猜密斯李是一定早起寫大字。」李冬青笑道:「現在不像小時候那樣用功了,哪裡還能那樣勤快?
老實說罷,我是早早起來上菜市買菜去。「楊杏園道:」你們這兒不是有個老媽子嗎?何必自己去。「李冬青道:」她買的萊不合我們的意,不如自己去。「楊杏園笑道:」是的,在上海住過家的人,有這種習慣。我覺得人生在世,原不能事事躬親,但是可以不必假手於人的,倒是自己去辦的好,免得不合意。「李冬青笑道:」這一談,又是什麼主義了。其實照習慣說,那倒是可通的,以我上菜市的經驗說起來,凡是太太小姐少奶奶去買菜的,大概江蘇浙江人最多,廣東人次之,安徽人又次之。像兩湖的人,就不很多,北方人越發是沒有了。就是菜市上賣菜的,他也很能分別什麼人愛吃什麼菜,決計不會和太太小姐們兜攬賣大蔥。「楊杏園道:」密斯李,既然自己愛買菜,一定會做菜,哪天……「說到這裡笑了一笑。李冬青道:」做是會做兩樣,不過是沒有老師教的,好吃不好吃,就不敢保險。若是不怕嘗試,就請在這裡吃便飯。「楊杏園道:」好,可以,我猜一定好吃的。胡適之說得有,‘千古成功在嘗試’。「李冬青聽說,也不由得笑了。便道:」不過我去做菜,可沒有人奉陪。我舅舅到對門小廟裡去了。這兩天他和那個老和尚下圍棋,不分晝夜,殺得難解難分,叫小麟兒去請他回來罷。「楊杏園道:」不必不必,方老先生下棋下得正在高興的時候,請他回來,豈不大煞風景?「李冬青見他如此,也就作為罷論,隨便找了一些事情談話,越說越長,不覺就談了兩個鐘頭。李冬青道:」這應該餓了吧?我要去做菜了。「楊杏園道:」請便請便,我就在這裡坐坐。「
李冬青道:「一個人枯坐,什麼意思呢?請到我那一個斗大的書房裡去看看。」楊杏園道:「好,瞻仰瞻仰。」李冬青引他到院子裡來,便讓進東邊廂房裡去。
這屋子是長方形的,加上又不很高,倒很像是個船艙。屋子裡除了一架刺繡外,都是短小的字畫,陳設也一大半是陶器。靠北一點,左右四個書架,擺得滿滿的書。
書架中間,陳設一張條桌,上面只有一方凍石硯臺,一個竹刻筆筒和陶器水盂。桌子正對著窗戶,窗戶上一列擺著十幾盆秋海棠,楊杏園道:「雖然很是簡單,可是沒有一點俗氣。不過照我的意思,還該添上幾樣東西。」李冬青道:「應該添什麼呢?」楊杏園指著壁上道:「右邊掛了一方刺繡,左邊不應該空了,最好掛一張古琴,就是沒有弦子,也不要緊。這中間花格扇這兒,可以添兩個小方几,一個上面,放一個仿古的銅香爐,倒不必天天燒檀香,偶然燒一兩回。燒過之後,那一點餘香,很添人的興趣。一個茶几上,可以放一隻乾淨的花盆,春天種蘭花,秋天種白菊,冬天種梅花。夏天沒有什麼相當的花,改用一個瓷海,養三四隻金魚也好。此外還得陳設一兩套畫譜,幾本字帖,也就夠了。」李冬青笑道:「難為你,替我想的周到。其實我除了預備功課和查書之外,這間屋子,是不很坐的,看書也是在自己屋裡看,來了女賓,也是在自己屋裡談話,我就懶得辦陳設了。」楊杏園看著書架子上的書,倒也中西參半。隨手翻了一兩本,站著看。李冬青道:「這裡有點書可看,就請你寬坐一會兒,我不陪了。」說著,她自去了。
楊杏園拿了一本《李義山詩集》,放在桌上,看了幾頁。因坐的地方,便是三個抽屜,不覺垂手將右邊一個抽屜開啟,楊杏園信手一翻,朱絲格紙裡面,翻出了一個紙訂本子,上面寫了「秋心集」三個字。底下寫了「冬青閒課」四個字。楊杏園知道,這一定是李冬青的文稿,便拿了出來,攤在桌上看。那上面全是近體詩,和詞的小令,並沒有什麼長篇大著,第一行,便記年月,大概這個本子,仿人家詩集的辦法,也是分時代的。楊杏園因為要看她最近的作品,卻從後面倒往前翻。最後的一頁白紙,只寫了一大半。這頁最前面,卻是一闋詞。那詞道:風前習習簾波碎,鸚鵝呼茶,驚起南窗睡。
幾度凝眸軍不憶,夢中得句都忘記。
門掩綠蔭涼似水,不待秋來,先有秋來意。
寒澈玉屏愁獨倚,菱花相對人憔悴。
但是這是改的文字,原來的把墨塗了,映著光一看,好像有「斷句吟成愁意味,寫入蠻箋,作個書兒寄」,一行字。楊杏園想道:「原來的很好,這樣一改,反而平淡無奇了。後面一闋詞,是《浣溪沙》,那詞道:殘月西斜意可憐,寒光著樹淡於煙,寒蟲吟到碧窗前。
玉露垂垂鬟髻冷,欄干倚遍不成眠,晚風吹夢過鞦韆。
楊杏園唸了一遍,愴然有感。想道:這種詞哀怨絕倫,說是她這樣持重的人作的,真教人不肯信。好好的一個讀書女子,填這樣傷心已極的詞,恐怕將來沒有什麼好結果。我明天寫一封信來勸勸她。將這一闋詞唸了兩遍,後面又是一闋《一葉落》。楊杏園念道:「聽聽聽,更初靜,落梧瑟瑟鳴金井。」唸到這裡,只聽見李冬青在外面說話,似乎要進來的樣子。楊杏園心想,看人家的著作,雖然不要緊,究竟沒有得主人翁的許可,總有些造次。連忙就把那個本子,放進抽屜裡去。剛剛把抽屜關上,李冬青就進來了。她一眼就先看楊杏園面前,攤的是什麼書,走近前來,見是《李義山詩集》,便笑道:「一個人坐在這裡,究竟嫌寂寞,我舅舅回來了,請客廳裡坐罷。」楊杏園心裡,實在不怕寂寞,而且坐在這裡,也並不覺得寂寞。不過李冬青既然請他到客廳去坐,當然不能不表示歡迎,便道:「好極,我正要和方老先生談談。」說著,便到前面客廳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