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夢感前塵填詞傷舊雨書還故主鑄錯得新詩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一翻書頁,掉下一張信箋來,拿起一看,是自己做的兩首詩,那詩道:相對無言意轉幽,梨花裝束淡如秋,劇憐十五盈盈女,未解相思已解愁。

莫道雙瞳剪水清,春山蹙損可憐生,相逢看慣愁模樣,怪底梨花是小名。

楊杏園將詩一看,記起來了,這還是去年見梨雲後,作的幾首定情詩呢。彷彿那個時候,詩興很豪,不止兩首,大概這書裡面,夾著還有。他執著書抖了幾抖,果然又掉下一頁信箋來。那上面也是兩首七絕,那詩道:邀來作與伴琴樽,強笑無多夜語溫,悽絕畫屏西畔坐,背燈相互拭啼痕。

楊柳絲長系幻緣,桃花命薄損華年,誰知囚鳳囗鸞恨,恰在青燈明鏡邊。

這兩首詩又不是那一個時候的,大概是遲兩三個月的事,事到現在,也不過一年之間,人也死了,場也散了,簡直是一場夢。想著十分感慨,不由得長嘆了幾聲。

也沒有心再看,把書往床裡一丟便睡下去了。

次日清早起來疊床,把兩張詩稿依舊望書裡一夾,把書放在桌上。這日天氣陰暗,對窗子外一看,階沿上的石頭,已經透溼。那棵梨樹,疏疏落落,橫斜的樹枝上,佈滿了一層露水珠子,有些大的,便滴下地來。再出來走到廊子底下,遇著一陣風,颳了滿身的水。原來漫天漫地,正在下那淡煙似的細雨。再看那老槐樹枝子,樹枝上,也生了幾撮淡綠色的嫩葉子,在雨霧裡面,便顯出一種生氣,不是早幾個月的樣子了。楊杏園想道:「日子真快,又過了一半春天了。」身上因為被風吹著,灑了幾陣細雨,很有涼意,便走進屋子來。一看壁上掛的月份牌,高畫質明節只差一個禮拜。由不得又嘆了一口氣,心想去年這個時候,還沒有認識梨雲,今年這個時候,人已埋在三尺黃土之下了。這樣一想,越發悲感得很。又想道:「梨雲死的時候,我就只隨隨便便做了一副輓聯,連祭文也沒有做一篇,今年清明,前去掃墓,一定要補上的。」楊杏園心裡想著,便坐在椅子邊,抬頭對窗外看去,只見那院子裡的細雨,越發密了,風一吹,就像卷著一陣一陣的白煙,由牆外頭吹過來。這個當兒,牆外頭的柳樹,露出一叢半黃半綠的樹杪子,一起一落,像波浪一樣。有時候風大些,還把長的柳條吹到牆這邊來。他又想起去年月亮剛在柳樹枝上出來的時候,因為記起朱淑真生查子裡,「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兩句詞,馬上就去訪梨雲。而今呢,正是「不見去年人,淚溼青衫袖」了。再一回想,自己在松竹班和梨雲雨窗夜話的情形,彷彿還在目前,人卻是隔世了。下雨天一個人坐在屋裡,本來無聊,加上想起心事,越發煩惱,便開啟墨盒,在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就著桌上白紙,寫起字來c心裡想到哪裡,筆下寫到哪裡,不知不覺,把朱淑真的生查子,從頭到尾,寫了好幾遍,一張紙,也就寫滿了。這時忽得了兩句同,「今日斷腸吟,一曲生查子」,他一時的感觸,覺得這兩句話,很有意思,便又找了一張信箋,不假思索,隨湊隨寫,填了一首《生查子》。那詞道:戲吟楊柳枝,笑展桃花紙,挽手玉臺前,教與鴛鴦字。

西窗夜雨時,去歲今宵事,今日斷腸吟,一曲生查子。

楊杏園將詞填完,自己唸了一遍,覺得沒有什麼大意思,隨手把面前的一部書開啟,便把這張稿子,夾在書裡。這時院子裡的雨絲,比較大些,簷渭已經的答的答滴下水來。天上的雲,凝成一片,一絲光線也沒有,大概是連陰天了。一個人坐在屋裡,十分間得很,吃過午飯,便吩咐長班胡二,打一個電話,約何劍塵來下圍棋。不到一個鐘頭,何劍塵果然來了。兩個人下了兩盤棋,各輸一盤,到了第三盤,一個小角,已經被楊杏園佔來了。何劍塵事先卻埋伏下了兩個劫,這時候左一個劫打過來,右一個劫打過去,楊杏園的棋勢,漏洞太多,看看要輸。他說道:「和棋!

和棋!「說著將盤上棋子一陣亂摸,全都亂了。何劍塵笑道:」豈有此理!下輸了就賴,你這棋品太壞。「楊杏園道:」你這劫者打不完,我實在不耐煩。我這叫快刀斷亂麻之法,你不服,我們再來一盤。「何劍塵道:」贏了就算,輸了就賴,我不和你來,下久了,也倦人得很,坐著談談罷。「說時,何劍塵翻動桌上的書,看見是一本《花間集》。開啟一看,見封面背後,上面有半篇墨跡寫的字,最後卻印有」冬青「兩個字的一顆小圖章,不覺失聲道:」咦!這是那位車女士的書,怎麼在這裡?「楊杏園道:」哪位李女士?「何劍塵道:」就是我家裡教書先生,李冬青女士啊。「楊杏園道:」你這話更奇了,我這書怎樣是她的?「何劍塵道:」空口無憑,我有證據在這裡。「說著,便把書上題的字,印的圖章,指給他看。楊杏園看了,一拍手說道:」哦!我想起來了,難怪我總覺得李冬青女士的名字,在哪裡看過,卻又記不起來呢。「何劍塵道:」你這本書,是哪裡弄來的?「楊杏園道:」是我們這裡一個姓徐的,在舊書攤子上買來的。買來了,他又看不很懂,就送給我了。「何劍塵道:」不知道是李女士的,不是李女士的?若是李女士的,應該珠還合浦才對。「楊杏園道:」那是自然,這部書我收著沒用,還了人家,人家還是先人的手澤呢。「何劍塵說著,就在桌上拿了一張報紙,將書包好。兩人又說了一會話,何劍塵就把書拿著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李冬青到何劍塵家裡來,教完了書,何太太就把報紙包的這本《花間集》拿出來,遞給她。說道:「李先生,我撿到一本書,不知道是你的不是?」

李冬青一接手,就認得是她的書,不覺失聲道:「咦!這是我一年前失落的書,老找不著,怎樣在你這裡?」何太太道:「這是劍塵在那位楊先生那裡拿回來的。」

李冬青道:「哪個楊先生?」何太太道:「就是那天在陶然亭一處喝茶的楊杏園。」

李冬青道:「他又在哪裡得到這部書的呢?又怎樣知道是我的書,請何先生送還我呢?」何太太道:「這層我倒沒有問劍塵。」李冬青想了一想,也沒做聲,依舊把報紙將書包好,帶了回去。又過了兩天,李冬青將書翻開看看,不料接連在裡面找出三張稿子。一張是一首《生查子》的詞,兩張是兩首七絕。李冬青從頭至尾,唸了幾遍,心裡好生疑惑,心想這楊杏園就為送這幾首詩給我看,特意送書還我嗎?

這就奇怪了,我只和他見過一回面,也談不到以文字相往來呀?是了,我和何劍塵談話,常常說過,這人的文字,靈活得很,難道何劍塵將這話轉告訴了他嗎?他把詩送來,分明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想到這裡,覺得現在的男子漢,尤其是能作幾篇文字的青年,萬萬惹不得。只要你給他一兩分顏色,他就趁機而入,和你通訊,和你談什麼社交。手段高一點的,賣弄他有學問,把他似通非通的詩,嚎啼浪哭,亂寫信給你。面子上是恭維你,和你研究什麼文字,談什麼性靈,其實引誘人家,做他的玩物,侮辱你的人格罷了。李冬青這樣一想,覺得楊杏園藉著還書的緣由,附帶送這幾首詩來,實在是不道德的行為,但是看看那四首詩裡,「怪底梨花是小名,劇憐十五盈盈女」,都是指著有人的,決不是說自己。就是那首《生查於》裡面,「西窗春雨時,去歲今宵事」。更寫得明明白白,與己無關,我不要冤枉人家罷。

把那三張稿子,依舊放在書裡,也不和人提起。

到了次日,李冬青到何劍塵家裡去教書,無意中和何太太談話,由楊杏園還書的事,談到楊杏園的為人。何太太就說:「這個人,倒是多情的人,去年冬天,還為著一個女朋友死了,發了幾天瘋,幾乎死了。」李冬青道:「這個女朋友,一定是個很有學問的人了。」何太太道:「哪裡是有學問的人,是個可憐蟲罷了。」說到這裡,就把楊杏園和梨雲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又笑道:「據劍塵告訴我,這人的瘋病,還沒有盡除,他書桌上供著梨雲的一張六寸半身相片,常常對著相片唸詩,對著相片說話。有時候出了新鮮的花,和新鮮的果子,一定要先買來,供在相片面前。偏偏還有一個劍塵,說他這事做得真對,十分贊成。」李冬青道:「這人總算一個不忘舊的,倒不是瘋,不過看不透世情罷了。」何太太笑道:「據李先生說,要怎樣才算看得透世情呢?」李冬青道:「這倒難說,總而言之,世上一切事情,都把它當做假的,就看透了。」何太太笑道:「這話我越發不明白了。譬方說,我和李先生總算說得來,難道也要當做假的嗎?」李冬青道:「自然是假的。不但你我交情是假的,連你我的身子都是假的。」何太太道:「李先生這個話,我聽了,就糊塗死了。怎樣自己的身子,也是假的呢?」李冬青笑道:「我問你一句話,我是誰?」何太太道:「你是李先生啊。」李冬青笑道:「胡說!不是那樣講。我問‘我’字是指著誰說話?」何太太笑道:「你難道是個瘋子,‘我’字指誰說話呢?

我就是我呵!「李冬青道:」不對!不對!世上絕沒有‘我’。因為‘我’生出來,不是‘我’做主,‘我’死了也不是‘我’做主,怎樣會有一個‘我’?從前沒有‘我’這個‘我’,將來也沒有‘我’這個‘我’,就算現在有一個‘我’,‘我’又老留不住,哪裡能算‘我’呢?「何太太聽了,偏著頭想了半天,搖搖頭道:」我就不懂我怎樣不是我?「李冬青笑道:」傻孩子,你不要問了,你決問不懂的,你再讀幾年書或者也就明白了。「李冬青雖然這樣說,何太太依舊不放心,還是低著頭想了半天,她那一副耳墜子,被她搖得一直襬到臉上,笑道:」這是怪話,是沒有道理的。「李冬青笑道:」怪話就怪話吧!不要提了。我問你,那楊杏園住在什麼地方?我要猜猜看他是怎樣得到我這本書的。「何太太因李冬青問,就把楊杏園的地址,告訴她了。李冬青聽了,放在心裡,也就沒有再說第二句。

回到家裡,把楊杏園的詩稿,揀出來重新看了一看,恍然大悟,原來這詩和詞,都是為那個梨雲而作的。那麼,是錯怪人家了。不過他夾在書裡,或者是一時忘記了,所以沒有撿出去,將來他記起來了,言情的詩卻在這裡,算一回什麼事呢?想到這裡,就把三張稿子,放在一個信封裡,寫了地址,寄給楊杏園。楊杏園接得這封信,開啟來一看,卻是自己三張稿子,裡面並沒有信,看看封面上,只寫了「李緘」兩個字。想了一想,記起來了,「這三張稿子,是夾在《花間集》裡面的,那天劍塵把書拿走,我就沒有想到。咳!這是什麼話?我把這樣的詩,送給一個不相識的女子看,這算一回什麼事呢?那天我填詞的時候,那一闋《生查子》,我記得是寫好了,就扔在桌上的,後來隨便夾在一本書裡,怎樣也傳到那裡去了呢?這位李女士看見這幾首詩,似乎可以一笑置之,何必這樣認真,還要寄回來給我呢?就是寄給我,似乎也應該寫一封信,何以一個字沒寫,模模糊糊的只把幾張稿子寄回來呢?這樣想來,也不知道她是好意,或是惡意。若照自己看來,這樣哀豔的文字,除了送給有關係的人,是不許送給第三者的。我無緣無故的,送書還人家,卻夾了這三張稿子,這不是存心和人開玩笑嗎?」越想越是自己不對,而且她知道我和何劍生是好朋友,這書又是何劍塵拿去的,只怕連何劍塵她也要怪起來呢!若果她怪下何劍塵來,何太太必然知道,我何不去探聽探聽。主意打定,便到何劍塵家裡來。

偏是事不湊巧,何劍塵夫妻兩個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