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勤苦捉刀人遙期白首嬌羞知己語暗約黃昏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那種神情,過後思想,好像吃橄欖,真是十分有味,她也未免有情吧?「想到這裡,不由得跳了起來。這一跳不打緊,只聽見噗咚咚一聲,好像房子倒了一般,嚇了他一身的冷汗,原來是他在床上跳下來,用勁過猛,把床上的藤繃子,搖動得坍下來了。出其不意,所以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也不免好笑。就叫夥計進來,把床鋪理好。順便吩咐夥計,說是外面要來了我的信,你招呼賬房先生,趕緊送進來,不要擱在外邊。夥計答應了幾個」是「。陸無涯又問道:」怎麼這時候,還不開飯?「

夥計道:「剛才我不是請陸先生吃飯,您說不吃嗎?」陸無涯道:「你來請過我嗎?」

夥計道:「唉!怎麼這一刻兒工夫的事情,就會忘了。我來請您的時候,您躺在床上。我說陸先生請吃飯,您把頭搖著說,不吃了。」陸無涯想了一想,好像也是有的,笑著說道:「我倒忘了,你去罷!」夥計笑著去了。陸無涯覺得心亂的很,便在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坐在桌子邊來看,誰知看了半天,還是模模糊糊的,明明是看的第一行,卻接上第二行去了。他隨手在桌上一摸,摸著一把茶壺,眼睛望著書出了神,也沒有理會,只抓著茶壺,就壺嘴於喝茶,卻是越喝越沒有,只覺得衫袖裡面,一陣滾熱。睜眼一看,原來茶壺嘴高高的望上翹起,自己喝的是茶壺把,茶從壺蓋上流出來,由他的大衫袖裡,直奔脅窩。陸無涯想道:「這是怎樣一回事,今天我老是這樣神魂顛倒的,再要這樣過三天,我是非死不可了。」想了一想,跌著腳道:「管他呢,我再寫封信去,催她一下子。就是弄僵了,我拚了犧牲名譽,當一個誘惑的罪名罷了,還有什麼大不了呢?」想畢,便又提起筆來,寫了一封信,末了,卻用英文簽著名,是「你誠實的朋友某某。」這在他意思,是先把先生的名份犧牲了,好來談愛情。信寫畢,找了一個粉紅色的信套封了,上面寫著「即送平等大學女生寄宿舍,陳國英女士臺啟。」左邊上面寫了四個字「敬候回示」,在這四個字底下,加了一個感嘆式加重語氣的標點,每個字旁邊,又畫上一個三層的墨圈,底下未署名,只寫「要言內洋」四個字。信已寫好,便叫一個夥計進來,給他三吊錢坐車,叫他送去,並且要帶回信回來。

夥計拿了信,便送到寄宿舍裡來。這時,陳國英正好沒有出去,拿著一本新式標點的《紅樓夢》,在那裡解悶呢。她接了這封信,倒愣了半天,沒有法子擺佈,心想「要老是不理他,他卻老寫信來,倘若給同學們知道,那真是一樁笑話。幹不該,萬不該,不該想這個第一,和他辦了那一件秘密的交涉,鬧得受了他的挾制,不敢聲張。要不然,我卻把這兩封信,送給校長看,教他吃不了,兜著走呢。現在是沒有法子,只有當面去交涉,叫他不要寫信來。他既要我到遊藝園去,我就索性依允他,解決這個問題。到了那時,看他怎樣?反正我自己主意拿得定,也不怕他什麼手段的。」想罷,便在鈕釦邊,取下自來水筆,就拿桌子上的英文紙,寫了一封回信。她這封信,正和陸無涯的來信,成了一個反比例。內容極其簡單,只說今晚六點鐘,在遊藝園電影場候駕。夥計將這封信拿回,陸無涯已經等得二十四分不耐煩,心想,「這個公寓裡的夥計,實在可惡,我要是做了警察當局,對這班東西,必要從嚴處分他一下,至少也要送他到教養局,關他個週年半載。」等到夥計進來,一眼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封信,不由得心花怒放,那顆心幾乎從口裡跳將出來。這時也不要送夥計到教養局去了,自己便迎了上去,接過那封信來。拆開一看,這陣歡喜,那是不必說。一看手錶,已經三點鐘了,便開啟箱子,把藏著的十塊錢拿出來。

這十塊錢,原是他一點孝心,想留著買一點洋參寄給他母親的。因為事耽擱了,洋參沒有買,不料倒留著為今晚招待情人之用,真是天從人願。又在箱子裡,取出乾淨的一套小衣,忙著換了,把皮袍子和帽子,都是重新刷刷。忙了一二十分鐘,事情完畢,對著鏡子一照,自己看看自己,也覺的精神煥發,只是嘴上的胡茬子,密密的長上一層,很覺討厭。心想,「我也該理髮了,現在還只三點多鐘,不如先到香廠去洗個澡,帶著理髮,然後到遊藝園去,正是六點鐘,豈不甚好。」主意想畢,便僱了車子往香廠來。誰知他僱車子的時候,貪圖一個快,一說價錢,就往上一坐。

這個車伕,正是一個八旗子弟,大概也有四五品的階級,他拉起車來,還忘不了公子哥兒的氣派,走起路來,一是一,二是二,大開其四方步。陸無涯踢著車子道:「他也趕快一點呀!」車伕聽了這話,躬起腰來,拉著車把,把腦袋衝也衝的,跑不到二三十步,又數著腳步走了。陸無涯罵道:「渾蛋!像你這樣子拉車,什麼時候把我拉到香廠?」那車伕聽了,索性把車把放下來,在腰裡掏出一塊破布,只揩他頭上那油漿也似的汗。氣吁吁的說道:「先生!我快不了,反正把你拉到得了。」

陸無涯一看這車伕,臉上長的雞皮鶴皺,嘴上的鬍子和鼻涕粘成一把,已是衰朽不堪。他今天受了愛情的衝動,大發慈悲,給了他一吊錢,不要他拉了。另外僱了一輛車向香廠清華園而來。

他洗了澡,颳了臉,已經五點多鐘。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一樁事,便在洋貨鋪裡,買了一條水紅色的綢手絹,一瓶檀香水,包好了,放在大衣袋裡,這才到遊藝園來。他怕陳國英先到了,老戲場,新戲場,雜耍場,影戲場,統統找了一遍,都還沒有。他雖然沒找著陳女士,卻體貼入微,怕女士找他不到,便走到收票進門的總口上,找個椅子坐了等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一個也不放鬆,都要看他一遍。

他坐的地方,正是憲兵駐紮的所在,有一兩個憲兵,對他望了一望。他心想:「不好,他們不要疑心我吧?」便站起來,裝著看牆上掛的相片,搭訕著走了。但是他等候陳女士,卻是至誠,決不肯輕易自誤的。所以他走不了幾步,仍舊走了回來。

約摸等了三十分鐘,好容易陳女士來了。陸無涯看見,早是笑容滿面,對她鞠了一躬,便對她道:「這裡人雜得很,倒是電影場裡清靜一點,我們到那裡去坐罷。」

陳國英微微向他笑道:「隨便。」陸無涯看見她這一笑,真如醍醐灌頂,說不出來的這一種愉快。便引著陳國英到電影場來,揀了一張桌子,請陳國英坐下,自己也脫下大衣,坐在一邊。茶房泡上茶來,陸無涯拿了一隻杯子,先用手絹擦了一擦,然後斟了一杯茶,放在陳國英面前,臉含著笑道:「這遠的道,要密斯陳走了來,我很不過意。」陳國英道:「我本來要謝謝陸先生的,先生這樣說,反叫我過意不去了。」陸無涯笑道:「你太客氣了!我還有一句話,你一聲一聲的叫我做先生,我實在不安。我們在課堂上,是教員學生,下了堂就都是朋友。況區我除了懂得幾句英文,哪一樣比得上陳女士,我想和你交朋友,還怕你不肯呢,哪裡敢以先生自居哩。」說到這裡,陳國英斟了一懷茶,放在陸無涯面前,陸無涯趕緊站起來接著,就他接茶的時候,看見陳國英那隻又白又嫩的手,受了凍,微微的帶一點紅色,真是像新詩人拿來就用的一句話,「如玫瑰般的嬌豔。」加上陳國英臉上手上擦的雪花膏香,微微的透肌而出,叫這個逼近芳澤的陸無涯,怎樣不神魂顛倒?在陸無涯一方,恨不得在此刻,把愛陳國英的話,從肺腑裡都倒將出來,並且陳國英能同他今夜正式訂婚,尤其是好。但是「我愛你」這一句話,怎樣說得出口呢?又想說,又不能說,只好找些閒話來敷衍了。在陳國英一方,對於陸無涯這樣的勾引她,本來很不高興,但是一見面,又不願給人家下不去,也只好隨著敷衍了。他們坐在一處,閒談許久,還是沒有提到正文。而且電影場這個地方,耳目眾多,也不好怎樣談愛情。陸無涯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對陳國英道:「密斯陳來得早,大概還沒有吃晚飯吧。這裡觀英的大菜還不錯,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陳國英道:「不必,我已經吃過晚飯了。」陸無涯笑道:「你吃過,我還沒有吃過,我是要去吃的。那末,我順便請密斯陳坐坐,也不要緊啊!」他這樣一說,倒弄得陳國英沒有話說了,只得隨他到番菜館裡來。這遊藝園的茶房,都是乖巧不過的,看見一男一女進來,早把一個小單間的簾子捲起,讓他們進去。這時,自然陸無涯坐了主席,把菜排子一看,便遞給陳國英,問她要掉什麼不要。陳國英道:「這個爛水鴨,掉個火腿雞蛋罷,先生看好不好?」陸無涯道:「好極好極,密斯陳的脾氣,竟和我一樣。大菜裡面,這些什麼雞,什麼鴨,我總覺得切它不動,反而弄得刀叉盤子亂響,要是遇著什麼大宴會,那是真叫人不好意思的呢。」這時陸無涯的話匣子開了,說是歐洲的宴會怎樣,日本的宴會怎樣。又說歐美男女社交公開,宴會多系女子作主體,中國恰成一個反比例。由男女社交公開談到兩性戀愛,說是戀愛分兩種:一種是形式上的戀愛,一種是精神上的戀愛,而精神上的戀愛,又有一致的,或片面的。說到這裡,把眼睛望著陳國英,嘆了一口氣道:「像我現在的情形,就是片面的……」陳國英不等他這句話說完,臉上早是一紅,便低著頭,只把刀叉去分盤子裡的燒牛肉。陸無涯轉過臉,又笑嘻嘻的道:「密斯陳,我聽見說,同班的學生吳國良是你的同鄉,這話對嗎?」陳國英道:「不錯,是同鄉,但是同班裡的同鄉,也很多啊。」陸無涯道:「但是我聽見說,他和你,還有其他的關係呢。」陳國英把嘴一撇道:「這都是同學造的謠言,像他那樣的學問,我是不放在眼睛裡的。」

陸無涯道:「那麼,就照密斯陳的眼光而論,同班裡的學生,你對哪個表示贊同呢?」

陳國英微微一笑道:「我既然考了第一,他們都未必好似我,我對誰也不欽佩!」

陸無涯斜乜著眼笑道:「好高的眼光!我又要進一步問你了。學生裡面,都不如你,那麼,教員裡面,你也一個都看不起嗎?」陳國英聽了這話,一時倒不好答覆,便在鈕釦上,取下一條手絹,捂著嘴笑。陸無涯道:「你說呀!難道你預設了都好嗎?」

陳國英把眼睛望著桌子上的花瓶,低低的說道:「也有我看得起的,也有我看不起的。」陸無涯道:「不用說,像我這樣的人,一定是看不起的一流了。」陳國英笑道:「陸先生正是把話來倒說,要是連你也看不起,平等大學。那就沒有好教員了。」

陸無涯眯著眼睛笑道:「這話真的嗎?」陳國英道:「真的。」陸無涯道:「蒙你抬愛,算看得起我,那末,你猜我最欽佩的是誰呢?」陳國英一面抿著嘴笑,一面搖搖頭。陸無涯道:「你是個絕頂的聰明人,不要裝呆,你總應該知道的。」陳國英道:「這話奇了,你心裡的事,我怎麼猜得著呢?」陸無涯道:「你就隨便說一個,看對不對。」陳國英道:「應該是俄國的列寧吧?」無涯道:「啊喲!太遠!

太遠!「陳國英道:」那麼當是孫中山,或者是……「陸無涯道:」還是太遠。我老實告訴你,這個人就在平等大學裡,而且還是女性。這算說穿了,你應該知道吧?「

陳國英道:「難道我們女同學裡面,還有你欽佩的嗎?是密斯劉呢?還是密斯王呢?」

陸無涯把刀輕輕的敲著盤子道:「你這個人,真會作曲筆文章,我想把大觀園伶牙俐齒的林妹妹請來,或者和你可以比一比,到底是誰會說話?像我們這一張笨嘴,只好宣告失敗了。」陳國英道:「你把這個難題,教我猜,還說我會作曲筆,這不是冤枉嗎?」陸無涯道:「你真猜不著嗎?我就告訴你吧,我最欽佩的這個人,她的姓是東南西北的東字,加上一個耳朵旁,說得這樣清楚,你當然明白了吧?」陳國英笑道:「難道說,先生還欽佩的是我嗎?這就奇了,我這個人,哪樣可教人家欽佩呢?」陸無涯道:「這是你太客氣了。你的學問性情,在同學裡,已經是不可多得,加上你……」陸無涯說到這裡覺得太唐突了,便改口道:「你又比一切人用功,旁人我不曉得,就我個人而論,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了。密斯陳,我要說句魯莽的話了,將來也不知哪個有福的,得著你作內助哩。」陳國英聽了這句話,臉上不免一紅。陸無涯道:「我這是真話,並不是和你開玩笑。我卻有點非分的希望,很想和密斯陳作一個討論學問的朋友,常常找個地方談談,不知道密斯陳賞光不賞光?」

陳國英先聽他說有點非分的希望,心裡不免一跳,後來聽見他說,不過要常在一處談談,卻又是沒有料到的事。心裡明明知道一男一女常在一處,不能沒有下文,是不可答應的。況且今天到遊藝園來的本意,原是想把兩個人的交涉解決,從此擺脫關係。照他這樣說,不但不能脫離關係,反多一層接近的機會了。但是人家說得冠冕堂皇,也沒有什麼理由,好拒絕人家呀。只得說道:「那是很好的事,很希望陸先生能常常指教我,討論兩個字,我還不配說呢!」陸無涯道:「這些客氣話,我都不必說,密斯陳答應了我這個要求,我是快活得很。那麼,我們要不要訂一個時間呢?」陳國英想道:「好啊,又進了一步了。」便說道:「那倒不必,我隨時可以到陸先生那裡去請教。」陸無涯想了一想,說道:「也好。」說著話,茶房已經是端上咖啡來了,陸無涯便拿錢會了賬。陳國英道:「我本來要謝謝先生,反而叫陸先生請了我,這話怎麼說?」陸無涯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我們既然是至好,還拘形式嗎?」說著便在大衣袋裡面把一瓶香水,和一塊紅綢手絹拿了出來,笑嘻嘻的遞給陳國英道:「這東西,不過聊表寸心,作一個紀念,密斯陳可不要嫌少?」陳國英又沒有料到他有這一著。受下呢,這個東西,送得太尷尬;不受呢,又給人家下不去。只得說「多謝多謝」,倒說不出別的什麼來。陸無涯道:「我剛才不是說過嗎?我們是不拘形式的呀!」便把東西望陳國英身上亂塞,一定要她收下。她沒有法子再推卻,只得收了。陸無涯道:「今天晚上,月色很好,不大很冷,我們在場地上踏踏月,好不好?」陳國英道:「可以的。」陸無涯聽了這話,便在衣架上,將陳國英的大紅毛繩圍巾,取在手裡。這時茶房正送過手巾來,陳國英當著人家的面,又不好攔住他,只得罷了。陸無涯卻親親熱熱的替她把圍巾圍上,然後自己穿上大衣,帶著陳國英到外面場地上來。

這時,一輪寒月,照著滿地雪白,由這邊朝東南望去,看見先農壇裡面,一片曠野,零零落落的黑影,一堆一堆的排著,都是老柏樹。那座鐘樓,在這荒涼的月地上,巍然高挺,很有畫意。陸無涯道:「密斯陳,你看這月色多好啊!在北京這個地方,一個冬天,像這樣的良夜,可沒有幾回呢。」說著話,兩個人並排走著,已經走到荷花池的那邊,只有些枯樹遠遠近近在月亮底下,杈杈椏椏的立著,一個人影子也沒有。路旁草亭子裡的玻璃燈,掛在亭子柱上,一搖一蕩,發出些似黃不白的亮光,照得亭子裡,暗一陣,亮一陣。陸無涯指著老戲場那邊道:「你看!那裡電光燦爛,鑼鼓喧天,卻越顯得這裡冷靜的了。我想遊藝園裡的遊人,能拋了那種熱鬧,來領略這種冷靜,也不過你我。你看對不對?」這時,陳國英坐在路旁一張露椅上,陸無涯也不知不覺的坐下來。陸無涯又道:「我和你,有許多性情相同的地方,奇怪不奇怪?而且我們今晚坐在這裡談天,更是沒有想到的事情。人說有緣,我們也總算得有緣了。」陳國英聽了這話,並不做聲,陸無涯笑道:「和美人在月下談天,是人間第一種豔福,今天密斯陳能和我在一處談天,我不知幾生修到,我希望可一而可再才好。」陳國英聽了這話還是不做聲,扭轉身去,低著頭弄圍巾上的穗子。陸無涯道:「你們穿這個短袖子的衣服,露出白的手來,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得有一點難受哩!」說著,便伸手過去,握著陳國英的手道:「可不是冰冷的嗎?」陳國英把手一縮,把陸無涯的手一推道:「不要胡鬧。」陸無涯笑道:「這就算胡鬧嗎?還有比這更胡鬧的呢。‘脫著話,又伸手把陳國英的手,緊緊的握著,只是格格的笑。陳國英一點兒也不推動,她索性扭轉身子來,朝著陸無涯道:」你為什麼忽然不老實起來?那末,我以後不敢和你交朋友了。「陳國英嘴裡雖然還強硬,可是心裡亂的了不得,臉上熱得像火燒一樣。陸無涯道:」我老實告訴你罷。「正要往下說,遠遠的一個黑影子一閃,慢慢的就走了過來。聽見他走的腳步聲,得得的響,好像他穿的是皮鞋,不用說,這是那最愛多事的警察。陳國英機伶不過,早離開陸無涯,坐在椅子的那一頭。那警察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對他們看了一看,沒有說什麼,也就走了。陸無涯倒嚇了一跳,其實這樣的事,遊藝園裡面哪天不有十幾起。尤其是夏天,滿花園的露椅上觸目皆是,警察精神有限,也管不了許多咧。陳國英和陸無涯,在遊藝園裡面,又犯了幾個圈子,各處的玩藝兒,都已散場,已經十二點以外了。陸無涯道:」糟了,我只管和你說話,卻沒有留心時候。

密斯陳回到寄宿舍裡去,裡面還能開門嗎?「陳國英道:」寄宿舍裡哪裡得進去,我只有到姑母家裡去寄宿了。「陸無涯笑道:」半夜三更,到親戚家裡做客,也不像樣吧?「陳國英道:」沒有法子啊!「陸無涯道:」不要緊,不要緊,我們回到東城去再說。「兩個人就僱了車子,同路回到東城去了。他們回東城之後,一宿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