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應了?能不能再說一遍。」
「我願這漫漫長夜永不消逝,我願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遠,我願這駱駝帶著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我開始重複著這句話,不斷地重複著,在這隻有我們兩個人的荒原中,這聲音似乎傳得很遠,彷彿在荒漠的另一頭也能聽到。她也不再說話了,任憑我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只是繼續馭著駱駝前進,直到我們走進綠洲,在一片胡楊林中緩緩穿行著。
前面的樹木茂密了起來,駱駝無法繼續前進,我們同時跳下了駱駝,一塊兒掉在河邊的葦草堆裡。我們兩個倒在地上,互相看著彼此的眼睛,讓我們的身體漸漸地發熱發燙,我們沒有再站起來,長夜漫漫,這一晚,我已經無法控制自己。
「瑪雅,瑪雅。」我在黑暗中呼喚著她,儘管她就在我的眼前。
她也在黑暗中呼喚著我,她的呼喚帶著荒原的野性,就像一隻獨行的狼,要把我一口吞噬,而在這一瞬,我寧願把自己的身體全部奉獻給她。這是一個古老而神秘的夜晚,我和瑪雅,都沒有逃過今晚。我們的靈魂被肉體支配,理智被慾望摧毀,只剩下最原始的部分緊緊地結合在一起。於是,我和她,在駱駝的面前,犯下了一個也許是永恆的錯誤。
漫漫長夜終於過去了,我和她慾望的洪水也終於隨著河中微微抖動的波紋而退去。東方的晨曦即將來臨,瑪雅和我躲在一堆蘆葦叢中,靜靜地看著綠洲從黑夜裡甦醒過來。
「瑪雅,剛才我們做了些什麼?」我的心中忽然充滿了不安與愧疚,輕輕地問她。
「我們做了男人與女人間最神聖的事。」她淡淡地回答,此刻她的皮膚顯得更加紅潤美麗。
「最神聖的事?」我忽然想到了在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中出土的伏羲女媧圖。伏羲右手抱住女媧,女媧左手抱住伏羲,兩人雙目對視深情相望,兩人下身都是蛇的形象互相纏繞著。伏羲與女媧,是中國人的亞當與夏娃,人們畫下他們兩人纏綿的影像,把這視為人類的起源。也許,瑪雅的眼中,這就是男女之間最神聖的事。
瑪雅繼續在我的耳邊輕聲地說:「我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你將屬於我。」
「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發覺,我和這裡的村民有些不一樣嗎?因為,我的父親,他是一個漢人。」
「原來你是混血兒。」我這才明白了,她為什麼如此美麗的原因,她是一個混血兒,漢人與樓蘭人後代羅布人的混血兒,她的身上既流著古老的樓蘭人的血,也流著漢人的血。所有的混血兒都很漂亮,也都很聰明,因為他們結合了不同種族的優點,特別是黃種人與白種人的混血兒,樓蘭人其實是最古老的一支白種雅利安人,也許在漢代,就有過許多像瑪雅這樣的漢與樓蘭的混血兒吧。只不過到今天,瑪雅可能是唯一的一個了。我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她的下巴和臉部輪廓確實有些漢人的成分,而她的眼睛和鼻樑則屬於羅布人。
她繼續說:「22年前,有一個漢人突然闖入了這片荒漠,因為斷水暈倒在地上,是我的母親發現了他,並救了他。後來,他就留了下來,他和我母親一起生活,生下了一個混血兒,那就是我。」
「再後來呢?」
「我還沒出生,我的父親就離開了這裡,誰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但我可以肯定,他早已在這荒漠中變成了一堆白骨。我母親在我出生不久以後也死了,我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是舅舅照顧了我,又帶我離開了這裡出去讀書。我很小的時候,就預感到自己會和母親一樣,愛上一個突然闖入這片荒原的漢人。現在,這個人就是你。這是命中註定的,在我見到你的一刻起就已經決定了,你和我,我們誰都逃不了。」
「你不覺得你母親很可憐嗎?」
瑪雅的神色忽然凝重了起來,她把臉靠近了我說:「你會離開我嗎?就像我父親那樣,留下我媽媽一個人痛苦地生下我,再痛苦地死去。」
我愣住了,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這才開始後悔,為什麼昨晚自己的意志力如此脆弱,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我都做了些什麼?我忽然想到了芬。我的心頭一陣劇烈地疼痛,我迅速地穿上衣服,離開了蘆葦叢中。
我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拿出了我的日記本,把這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記錄了下來。
1978年10月24日
天氣:晴。氣溫:轉涼。地點:羅布泊中的綠洲。
我來到這裡多久了?從9月15日到現在已經1個多月了,我經歷了也許是這一生中最離奇的時光,這裡的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場真實的夢。我已經與這些村民很熟了,他們現在居然把我當做了瑪雅的丈夫,這裡沒有什麼法律可言,一切都是約定俗成。村子裡為我和瑪雅舉行過一個婚禮,我無法抗拒,他們太熱情,我有些害怕,一旦我把自己已經有妻子的事告訴他們後,會讓他們失望。但也有可能他們對此根本就無所謂,我親眼見過村裡的一個女子同時與兩個男人來往,他們都已經習以為常。他們的婚禮與維吾爾人的婚禮迥然不同,裡面有許多祭神的儀式,這與維吾爾人所信仰的伊斯蘭教是絕對牴觸的。整個婚禮的過程我一言不發,心裡充滿了內疚,女人們唱起了古老的羅布歌謠,那美麗的歌謠曾經是樓蘭人所唱過的,但我沒有心情把這譜子記下來。在我的眼裡,只有瑪雅的眼睛,我不能沒有這雙眼睛,可是,芬怎麼辦?
他們把我送入了瑪雅的屋子,屋裡不大,但綠洲裡的人很會給小小的空間加以裝飾,與屋外的簡陋相比,屋內非常乾淨整潔,有一張類似於土炕的床,這是我們快樂的天堂。這片綠洲就是我們的伊甸園,我和她就像亞當與夏娃,伏羲與女媧一樣,過起了我們祖先似的生活。
是的,瑪雅確實是夏娃,但是,我不是亞當。
我究竟屬於哪裡?
1978年10月25日至10月26日
天氣:晴。氣溫:涼。地點:羅布泊中的綠洲。
今天,駱駝隊終於來到這片綠洲了,他們沿著一條只有古老的駝商隊才知道的荒漠中的道路,穿越幾十公里荒無人煙的地帶,進入了這個村子。村子裡的人們看到他們來了,高興得像過節一樣,他們拿出了家裡最好的食物和禮品招待駱駝隊的客人。駱駝隊的成員都是維吾爾族,他們看上去都有著豐富的沙漠旅行的經驗,長著一雙雙山鷹般銳利的眼睛。我和他們坐在一起,用簡單的維語交談著,這一切都讓瑪雅看在了眼裡。
駱駝隊在村子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當他們都沉入夢鄉以後,瑪雅拉著我來到了河邊。
「明天,駱駝隊就要走了。」瑪雅輕輕地說。
「我知道。」
瑪雅抓著我的手說:「你會離開我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講,我輕聲說:「瑪雅,你要相信我。」
「你們都一樣,你和我父親,你們外面的人,始終都是外面的心。答應我,留下來,我不能失去你,我要你永遠都在我身邊。」
「如果我不在了呢?」
「那我會死的。」瑪雅鄭重地說。
我的心裡一沉,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我看著她的眼睛,那眼睛是多麼誘人,我無法抗拒。但是,我的心裡已經決定好了。
我伸出了手,把瑪雅攬入懷中,我輕聲地說:「我們永遠在一起,在一起。」
她閉上了眼睛,緊緊地抓住了我,嘴裡喃喃自語地說:「不要走,不要走。」我看到她的眼淚從閉著的眼角緩緩地滑落。
然而,這是我在伊甸園裡的最後一個夜晚。
當天色漸漸明亮的時候,瑪雅依然靜靜地熟睡著,我把她輕輕地放在幹葦草上,並蓋上了兩條厚厚的羊毛毯。我悄悄地離開了她,看了她最後一眼,不知道將來什麼時候能夠再見到她,她是那樣美,她的美是獨一無二的,我終將失去她。我繞過蘆葦叢和胡楊林,在綠洲的邊上,駱駝隊已經整裝待發了。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他們用山鷹般的眼睛對我閃爍著。昨天晚上,我已經和他們說好了,由駱駝隊把我帶出荒漠,回到縣城。我騎上了他們的駱駝,又回頭看了一眼綠洲,然後把頭扭了回來,我不願意再看。也許此刻,我的瑪雅已經醒了過來,她發現我不見了,她會向這裡追來,不,我不願看見她傷心的樣子。我催促著駱駝隊快點動身。隨著駱駝隊隊長一聲令下,駱駝們載著我們離開了這裡,踏上了黃沙滾滾的旅途。
迎面正是漫漫的荒原。
別了,我的伊甸園。
別了,我的瑪雅。
我現在滴著淚水,在顛簸的駱駝峰上寫下日記。
接下來父親的日記,已經跳到了1年以後,白璧靜靜地看著這些泛黃的字跡,心中似乎已經和窗外的雨點融化在了一起。
1979年10月18日
天氣:晴。氣溫:攝氏19度到12度。地點:羅布泊聯合考古大本營。
時隔一年,我又回到了這裡,想起這一年來我的內心所承受的痛苦,真不知道該怎麼說。
今天我們參加完了對樓蘭古城的考古,這已是我第二次來這裡了。下午,我們回到了聯合考古隊的大本營,其實這裡是位於羅布泊邊緣的一個部隊團場。我和芬就住在一間簡易的帳篷房裡。原本芬是不能來的,這裡的條件太艱苦,幾乎沒有一個女人,實在不適合她。但是她一直對我一年前在這裡失蹤的事件有很大的興趣,想跟著我一起來看一看,而且還給上級打了許多報告,我拗不過她,只能同意了她的要求。
我的日記一直被自己珍藏著,雖然從不把日記上鎖,但是我相信我的芬,她答應過我,絕不看我的日記。所以,直到現在,她都一直相信著我的謊言,雖然我把自己遭遇沙暴而與大部隊失散,到進入綠洲生活一個多月都告訴了她,但是唯獨略過了瑪雅。我根本就沒有提到瑪雅,他們誰都不知道瑪雅的存在,包括我的芬。我不敢把真相告訴芬,我怕她受不了我擁有另一個女子的事實,我只想把這一切儘早地遺忘掉,和芬一起,重新開始我們生活。
可是,這將近一年來,我無法遺忘掉我的伊甸園,每當夜晚,儘管芬就睡在我的身邊,我卻會夢到瑪雅,難道我和芬真的是同床異夢了嗎?我的精神總是不斷地恍惚,有時耳邊居然會隱隱地出現幾個古老的音節,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精神衰弱。我的每日每夜都有一種負罪感壓在自己的心頭,既對不起芬,更對不起瑪雅,我罪孽深重,我需要懺悔。
今晚,芬單獨與我在一起,她其實早已看出了我的不正常,也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看著她的眼睛,我無法再忍受,我不能再繼續傷害她,唯有把事實真相告訴她,我的靈魂才能得到安寧。終於,在瞬間我決定了,我把我跟瑪雅之間的一切告訴了芬。我不知道我是怎樣述說的,一切都像夢一樣,總之我把我所隱瞞掉的部分原原本本地吐露了出來,沒有半點保留,包括我的內心。芬知道這一切以後,她很痛苦,沉默了許久,最後出乎我的意料,她原諒了我。還要求我帶著她去看一看瑪雅,她想看看那個讓我如此神魂顛倒的女人,也想讓我有機會去做一下補償。起初,我不同意,可最後,也許是一股冥冥之中的力量,使我決定了去找瑪雅。我要帶著芬一塊兒去,把一切都對瑪雅說清楚,雖然這會很痛苦,但這是我無法逃脫的責任。
今晚,我看見了芬的眼淚。
1979年10月22日至10月23日
天氣:晴。氣溫:攝氏16度到11度。地點:羅布泊的邊緣。
我正和芬一起騎在駱駝上,跟著上次把我帶出綠洲的同一支駱駝隊,緩緩地穿過荒原。
我們是從聯合考古隊的大本營出發的,先向上級請了假,然後向西步行了3個小時抵達一個沙漠公路邊的小鎮,在那裡有一條公路穿過。我們在公路邊搭上了一輛長途汽車,旅行了好幾個小時,到了沙漠西南部一個小縣城。然後又在那裡等待了幾天,直到一年一度的駱駝隊帶著我們出發去那個荒漠深處的綠洲。
終於,我們可以遠遠地望見那一叢綠色,我心裡頓時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我的伊甸園,依舊靜靜地坐落在那裡,我的瑪雅呢?我回頭看了一眼芬,她的神情是如此迷茫。
我們進入了綠洲,古老的羅布人就像去年我所見到的那樣,熱情地歡迎著駱駝隊。但是,他們很快就認出了我,我忽然發現他們對我是那樣冷淡,特別是他們的眼神,似乎對我充滿了失望。芬緊緊地站在我身邊,於是他們對芬也很冷淡。但他們並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趕我走,還是給了我們食物和水,但是,沒有一個人和我說話,看到我就遠遠地離開。我知道,在他們的眼裡,我是一個沒有信義的負心人,我是有罪的。
此刻,芬在我的身邊說:「去看看你的瑪雅吧。」
我有些感動,拉著她的手說:「芬,我對不起你。」
我帶著她走到了瑪雅家的門口,我看著這間小小的泥屋,這裡曾是我和瑪雅的快樂天堂。芬忽然說:「你自己一個人進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不,你也進去,我要把話說清楚。」
「但這是你和瑪雅兩個人之間的事。」
「可你是受害者。」我抓著芬的手。
「她也是。」
我無言以對,只能一個人走進了屋子。屋子裡一切都還是原樣,就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樣。在土床上,瑪雅靜靜地躺著,她的身上蓋著一條羊毛毯子,身邊有兩個嬰兒的襁褓,我看見兩個大約只有幾個月大的嬰兒躺在裡面。
我彷彿一下子被什麼猛擊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我所種下的苦果。瑪雅正看著我,她的目光依舊是如此誘惑人,讓我不敢再看她。但我不能不看她,她的臉色已經不如以往,蒼白蒼白的,看上去有些貧血,她躺在羊毛毯子下,一動不動的,就像是一個死去的女人。
她終於說話了:「你來了。」她的嗓音居然是如此沙啞,以往那誘人悅耳的聲音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呆呆地站在她面前,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瑪雅,對不起。」
她微微地搖了搖頭,用虛弱的聲音說:「先看看你的女兒吧,我為你生了一對孿生姐妹。」
「這是我的女兒?」
瑪雅點了點頭。我輕輕地俯下身子看著這兩個孩子,她們都安靜地睡著了,現在還看不出她們像誰,但我確信,她們是我的女兒,從我見到她們的那一瞬起,就有這種感覺存在著,隱隱纏繞在我心間。我的眼眶幾乎就要控制不住眼淚了,我不願意再看,我回過了頭去,輕聲地說:「瑪雅,我有罪。」
「讓她進來吧,別這麼站在門外,讓別人以為我很小氣。」
「你說誰?」
「剛才我已經聽到了你們在門口說的話,那是你的妻子,是不是?如果不是因為已經有了妻子,我想你絕對不會離開我的。讓她進來吧,我想見見她。」她說話的聲音幾乎全是用氣聲,而且越來越輕。
我終於點了點頭,出去硬是把芬拉了進來。
我的瑪雅與我的芬第一次見面了。她們互相看著對方,一言不發,瑪雅的眼裡並沒有我所擔憂的仇恨,她很平和地點了點頭,然後輕聲說:「你好,歡迎來我們綠洲做客。」
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怔怔地說:「你好。我是白正秋的妻子。」
瑪雅又把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她緩緩地說:「其實我也對不起你,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在你走了以後不久,我非常痛苦,曾經以祖先的名義發過一個毒誓,詛咒你將在40歲生日的那天死去。」
我搖了搖頭說:「算了。」
「不,我的詛咒不是用來開玩笑的。對不起,詛咒一旦發出了,就永遠都無法收回,這是永恆的詛咒,記住,是永恆的。你將在40歲生日的那天死去,這已經註定了。」瑪雅很堅定地說。
「別說了,瑪雅。」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說:「在你死的那一天,你將聽到我對你的召喚——muyo——」她念出了一個古老的音節,我無法用漢字來表示,只能寫成拉丁字母。
「muyo?」我吃了一驚,她居然也知道這個古老的佉盧文單詞,「是‘詛咒’的意思?」
瑪雅點了點頭,然後她的目光又軟了下來,猛地咳嗽了幾下。
芬忽然走到了她的床邊,摸了摸她的額頭說:「你生病了?」
瑪雅對芬苦笑著說:「我快死了。」
「不,你不會死的。」我忽然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地說。
「自從生下你的兩個女兒以後,我就生了重病,這裡沒有醫生也沒有藥品,如果不是為了這兩個孩子,我早就撐不住了。」
「瑪雅,我是有罪的。」
然後,瑪雅又對芬說:「我死了以後,請你把我的兩個孩子帶大,好嗎?」
芬點了點頭說:「我答應你。」
瑪雅又把目光緊緊地盯住了我:「現在,我只有最後一個要求,你能不能吻一吻我?」
我把目光投向了芬,芬淡淡地說:「正秋,滿足瑪雅的所有要求吧。」
我感激地看了芬一眼,然後俯下了身體,把我的嘴唇靠近了瑪雅,她的眼睛緊緊地看著我,我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時光的影子。終於,我吻了她的嘴唇,瑪雅的嘴唇冰涼冰涼的,這涼意立刻滲透進了我的體內,我的眼睛距離她只有幾釐米的距離,我似乎能看到,有一些淚水正湧出她乾澀的眼睛。這一刻,我心如刀絞。
我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長的時間,我無法控制自己,儘管我當著芬的面,瑪雅的嘴唇在這十幾分鍾裡似乎已經與我融為了一體。當我重新抬起頭的時候,我又看見了芬的眼睛。
芬緊張地說:「她的頸動脈已經沒有反應了。」
我的腦子裡立刻一片空白,我摸了摸瑪雅的脈搏,已經沒有了,我又把耳朵伏到了她的心口,瑪雅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她死了,我的瑪雅已經死了,就在我吻她的時候,轉瞬間,她已經永遠離開了我。
我熱熱的眼淚再一次滴落到了瑪雅的臉上,緩緩地滾動著。我不知道現在自己該怎麼辦,只是呆呆地望著芬。
「她已經去了,我們把她埋葬了吧。」芬似乎也有些感動,她原諒了我和瑪雅。
後來,村民們幫著我們把瑪雅收拾乾淨,然後幫著我們把瑪雅抬到了那個佈滿古老墳墓的山谷。在離山谷入口不遠的地方,村民們為瑪雅挖好了墳墓,然後我們埋葬了瑪雅。在葬禮的過程中,這些羅布人又唱起了古老的歌謠,也許是古樓蘭人所唱過的哀歌。終於,我的瑪雅永遠地埋葬在了荒原之中。村民們在出發前就做好了一塊木頭做的墓碑,我用駱駝隊所帶來的毛筆墨水在墓碑上寫下了一行漢字——愛妻瑪雅之墓,落款是——夫白正秋所立。
墓碑上的這些字,是徵得芬的同意以後寫上去的。我們把這塊木製的墓碑立在了瑪雅的墓前,但願這塊碑與碑後的墓能夠與這荒原一樣長久。
然後,趕在天黑之前,我們和村民們匆匆地離開了墳墓谷。
過了一夜以後,在天色剛明亮的時候,駱駝隊離開了綠洲,我們帶上兩個剛剛失去了母親的孩子,跟隨著駱駝隊一同離開了這裡。這一次,我和我的伊甸園永別了。
我和芬,一人抱著一個孩子,坐在駱駝上,這是我的女兒,我用一些羊奶喂著她,這可憐的孩子。
舉目望去,滿眼都是漫漫的黃沙。
父親的日記到此為止,足足用了十幾頁。白璧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子夜時分了,還剩下最後一頁,她翻了開來。這還是父親寫給自己的信——
我的寶貝:
相信你已經看完了剛才我所保留下來的全部日記,我只留下這十幾頁,其餘部分的日記,都已經被我付之一炬。
此刻你已經一切都明白了。瑪雅才是你的親生母親。但你現在的媽媽一直對你很好,她是把你當成自己的親生女兒來看待的,關心你,愛你,你應該可以感受得到。不過,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媽媽應該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這樣,我的擔心也就沒有必要了。
你在日記裡應該也看到了,你是有一個孿生姐妹的。我是分不清你們哪一個是姐姐,哪一個是妹妹的,但我和你媽媽還是決定把你當做妹妹。我給你起名叫白璧,給你的姐姐起名叫白玉。我們把你和你姐姐帶回到了上海養育,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發覺你們姐妹兩個長得不太一樣,這讓我有些擔心。後來我帶你們去醫院檢查過,經驗血確定你們的確是孿生姐妹,不過醫生說雙胞胎之間長得不太像,甚至有很大個體差異的情況也很普遍,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一年以後,你的姐姐身上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她不像一般的孩子,她能整天不哭也不鬧,就這麼看著我們。當我和你媽媽給她喂東西的時候,她都不太愛吃,每次都只吃一點點,而當別人來喂她的時候,她卻能吃很多,她似乎對我們非常害怕。而且她對某些事情非常敏感,有一個專家來看過她,說她雖然只有1歲大,但智力卻已經接近4歲的幼兒。而我也時常能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你們親生母親的影子,這令我非常擔憂。而你,卻一直都很正常。
你姐姐的異常讓我們很擔憂,我並不指望女兒成為什麼天才,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成長。再加上你媽媽從新疆回來以後,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每天都要上班還要照顧你們兩個實在忙不過來。最後,我和你媽媽鄭重決定,把你姐姐送到兒童福利院去。這是我們被迫做出的決定,因為我們擔心你姐姐在我們手中會養不活,而她到了別人的手裡就會變得稍微正常一點。最後,我們把你姐姐送走了,謊稱是撿到的孩子。幾年以後,我們去兒童福利院問過,你姐姐已經被一戶人家領養去了,我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現在,那麼多年已經過去了,我的心頭又有了陣陣隱憂,我有些害怕,害怕我會突然和你們永遠分別。因為最近這幾個月,我的耳邊,忽然莫名其妙地迴響著一個奇特的聲音,那是你的親生母親臨死前的聲音。我又想起了她所說過的那個永恆的詛咒。再過幾天,我就要到40歲生日了,我的寶貝,詛咒會降臨到我的頭上嗎?也許,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讓你有機會知道自己的身世,讓你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只有這樣,才對得起瑪雅,也對得起芬。但不是現在,必須在我和你媽媽百年之後,才能讓你知道這個秘密,相信我們,這是為你好。
昨天,我還裝作是一個過路人,悄悄地去看過你的姐姐,她很聰明,和你一樣漂亮,今後如果有機會,你們姐妹倆也許會見面的。
好了,我的寶貝,信就寫到這裡。我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你,當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請原諒爸爸和媽媽所做的一切。爸爸永遠都在為當年犯下的錯誤懺悔,所有的罪責,都由爸爸一人承擔。
寶貝,請相信,爸爸永遠愛你。
祝我的寶貝永遠快樂。
吻你。
爸爸
1988年7月15日
整封信終於全部看完了。白璧看著這厚厚的十幾張信紙,眼角緩緩地流下了眼淚,她自言自語地說:「爸爸,我也永遠愛你。」
她又小心地把這些信紙塞回到了信封,然後把信放進了自己床頭的抽屜裡面。此刻,白璧的腦子裡面全都是父親的影子,原來,自己的親生母親是一個羅布人與漢人的混血兒,那麼在自己的血管裡,也隱藏著四分之一的羅布人血統。父親的日記裡寫著羅布人是古樓蘭人的後代,那這也就意味著白璧自己也是四分之一個樓蘭人。
她輕輕地擦去了臉上的眼淚,又走到了窗前,看著窗外的夜雨。她用手摸著窗玻璃,冰涼冰涼的感覺,房裡的燈光對映在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的臉。忽然之間,白璧覺得玻璃上映現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那個時常出現在她夢中的女子——瑪雅。
媽媽,你來找我了嗎?
白璧輕聲地呼喚著。
雨夜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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