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詛咒 蔡駿 第1頁,共2頁

雨一直下。

已經是晚上了,從窗戶向外看去,城市籠罩在煙雨迷濛的夜色中,就像一個蒙上了面紗的女子。白璧靜靜地坐在家裡,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父親寫給她的那封信。開啟信封的一剎那,她彷彿聞到了什麼氣息,從信封裡緩緩地飄出。那是時間的味道,凝固了十幾年的時間,就像開啟一隻魔瓶,全都釋放了出來,但魔瓶裡究竟藏著什麼東西?誰都不知道。

這是一封完好無損的信,儲存得非常好,幾乎連輕微的褶皺都看不出,可以想見10多年來母親一直珍藏著它。信封裡居然有十幾張紙,整整齊齊地疊放著,而且還按照順序編了號。不過,這些紙張看起來頗不一樣,開頭與結尾的幾張都是正規的信紙,而當中的10來張好像都是筆記本的紙頁。

白璧從開頭的第一張讀了起來,第一頁是這樣寫的——

白璧吾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和你媽媽都已經永遠離開你了。

對不起,我的寶貝,我只能對你說:對不起。

我和你媽媽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決定要把事實的真相告訴你的。但是,請原諒我和你媽媽,我們不願意面對你知道真相以後的表情,所以,只有等到我和你媽媽都離開人世以後,你才能看到這封信,請原諒我們。

我的寶貝,此刻,窗外正下著雨,你已經熟睡了,你現在睡得是如此之深,無法知道爸爸現在內心的痛苦。爸爸看著你的臉,你很美,真的很美,希望你長大以後,能夠幸福而平安。

現在,我面對著這張白紙,真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往事歷歷在目,我卻難以再還原成文字。只能又翻出了當年的日記本,從那些泛黃的紙頁裡,你一定可以知道得更多。所以,我撕下了當年我的幾段日記,夾在這信裡,可以讓你知道我所經歷的一切。

看吧,看下去吧,我的寶貝,如果可能,我將把自己的心放在你面前。當你看著這些當年最原始的記錄,就等於見到了爸爸真實的心。

這是信的第一頁,白璧默默地看著這些父親留下來的字跡,彷彿父親就站在她的面前,向她講述著他的心裡話。現在,時間已經無效了,她覺得父親已經超越了時間,因為父愛無價。翻過這一頁,第二頁就是那種筆記本的紙頁,看上去要比第一頁更舊更古老。第二頁是這樣寫的——

1978年9月15日。

天氣:晴。氣溫:22到19攝氏度。地點:羅布泊。

今天上午,我們考察了一個古代遺址群,這個古代遺址位於一片乾涸的河床邊,河床兩岸有高地,沿高地分部著殘存的房屋遺蹟,同時發現數排高大的胡楊木,但已經枯死。在沙中發現少部分的陶器,同時還有被挖掘的跡象,考古隊長指出,當年斯坦因曾在這裡挖掘過,竊走了大量有價值的文物。儘管如此,但剩餘的部分依然很令人吃驚。

我們的午飯是在遺址邊吃的,吃完以後,又返回大本營。但是我們的車子壞了,隊長決定騎駱駝返回大本營。我也在同事的幫助下,騎上了一峰駱駝。我們在荒漠中騎著駱駝旅行著,看上去就像兩千多年前絲綢之路上的販賣絲綢的商隊。

走了不多久,忽然,天色大變,一陣狂風席捲而過,帶著鋪天蓋地的黃沙向我們襲擊過來,這是沙暴,荒漠中最可怕的沙暴讓我們碰上了。我們所有的人都用紗布蒙起了臉,但是沙粒還是不斷地往我們的口鼻裡鑽,沙子幾乎掩蓋了駱駝的蹄子,風讓我幾乎從駝峰間摔了下來。忽然,我胯下的駱駝嘶鳴了起來,它似乎也被這沙暴嚇壞了,這是非常罕見的,駱駝是從不懼怕沙暴的,當駱駝都被沙暴嚇壞的時候可見情況之糟糕。我已經無法控制住它了,也可能是因為我對騎駱駝一無所知,反正駱駝帶著我向另外一個方向狂奔而去。而我的同伴們也一個個自身難保地在風沙中顫抖著,我不敢呼救,一張嘴沙子就會灌進去,我只能聽天由命地任由著駱駝帶我狂奔。我閉起了眼睛,儘量讓自己在劇烈顛簸的駝峰間保持平衡,沙暴仍在繼續,從我耳邊和臉頰上呼嘯而過,我只感到身下的駱駝不停地跑著,而且與大部隊的方向越來越遠,駱駝一旦受到驚嚇飛奔起來的速度不亞於駿馬,這讓我渾身都在顫抖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的呼嘯聲終於漸漸地平息了下來。駱駝也慢了下來,我睜開眼睛,沙暴已經停了,看著四周的景物,依然是茫茫的荒原,不同的是,現在只剩下了我一個人。荒原、沙暴、和不馴服的駱駝都無法使我感到恐懼,真正令我感到的恐懼的是——孤獨。我孤身一人處於廣闊無邊的荒原中,沒有一個同伴,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分辨不清東西南北,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絕望。

我茫然地向四周張望,每個方向看上去都一樣,沒有任何區別,我的同伴究竟在哪裡?也許已在幾十公里之外了。駱駝帶著我在荒原上游蕩著,漫無目的,我發現它其實是在原地打圈,居然連它也迷路了。我身上連水都沒有,只有一丁點的乾糧,包裡只有一隻已經成為累贅的照相機。我不知道自己該向哪裡去,我明白,在荒漠中迷路,等於已經宣判了自己死刑。天色已經快黑了,荒漠中的黑夜將無情地吞沒一切,我趁著夕陽還未西下,立刻拿出了日記本,在這本本子裡,記錄下了今天發生的一切,也許幾十年以後,人們路過這裡發現一堆白骨的時候,能夠看懂我的這本日記,知道我是誰,把我的屍骨帶回家鄉。可是,我想活,我不願意死,我的新婚妻子芬,還在上海的家裡等著我回來呢,不,我不能死。可是,誰又來救我呢?

我依然絕望。

第三頁是這樣寫的——

1978年9月16日

天氣:晴。氣溫:不知道,也許比昨天略低。地點:羅布泊。

我還活著。

當我從羅布泊的晨曦中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依舊騎在駱駝的背上,駱駝正帶著我緩緩前行。我有些困惑,我在哪裡?我的渾身上下都幾乎已經散了架,而且飢渴難當,只有清晨緩緩升起的荒原紅日灑在我身上,讓我有了些許生氣。

但是,我的駱駝並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牽著它。我直起了身子,看著那個牽著我的駱駝前進的人,從背影來看,那是一個女子,雖然身段被她那毛皮的衣服裹住了,但那一頭烏黑結辮的長髮讓我確信了她的性別。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她的手抓著駱駝的韁繩,她的手在初升的陽光的照耀下發出金色的光澤,幾乎刺痛了我的眼睛。她快步地帶著駱駝向前走著,在太陽照耀的荒原中,這一切就像是一場夢,簡直太不可思議了,我甚至懷疑自己所見的只是海市蜃樓,但這確實是事實。

她是誰?

從她的服飾來看,應該是當地的居民,我立刻在自己的腦子裡搜尋著這些天剛學會的幾句維吾爾語。雖然我學過不少古代早已消亡的語言,這些語言曾在這塊土地上各自流行過許多歲月,但是我卻不會說這裡目前所說的語言,實在是一種諷刺。我終於想出了一句維吾爾語,那是一句問候語,大意是早上好。我大聲地向她喊了一句。

她停了下來,然後緩緩地回過頭來。天哪,她的眼睛,我看見她的眼睛是如此美麗,就像這古老的西域文明。她的臉逆著光,但我依然可以感覺出她的皮膚一定很白,她有高高的鼻樑和薄而微翹的嘴唇,下巴的線條卻非常柔和,不像有的維吾爾婦女下巴圓圓地突起。她的年紀看上去最多隻有20出頭,她的一隻手依舊牽著韁繩,另一隻手垂著,默默地看著我,她的眼睛裡埋藏著的東西讓我感到了某種不安,我真沒想到在這羅布泊的深處還會有這樣美麗的女子。

她忽然說話了:「你終於醒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她說的居然是漢語,而且是相當標準的普通話。她的聲音柔和而清脆,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我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她繼續說:「你一定迷路了吧,剛才我發現你倒在駱駝身上睡著了,所以牽著駱駝把你帶到我家裡去。」

「你救了我,謝謝。你家在哪兒?」我回答。

「就在前面。」她用手指著前方,我似乎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什麼,但太遠了實在看不清。

我點了點頭,她忽然對我微笑著,我也有些機械地笑了笑。我忽然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男人騎在駱駝上,卻叫一個年輕的女子為我牽著駱駝,這實在太說不過去了。我想要跳下來,卻動彈不得,因為我的雙腿已經麻木了。

「你要下來嗎?不用了,你一定很累,還是騎在駱駝上吧。」她回過頭,繼續牽著駱駝向前而去。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瑪雅,寫成漢字就是王字旁的瑪,文雅的雅。你呢?」她邊走邊說。

瑪雅?我在心裡默默地念了念這個奇怪的名字,如果寫成西語應該是maja,好像確實有這個名字的,而且,中美洲古文明翻譯成漢字也是這個寫法,我顧不得多想,如實地回答她:「你好,瑪雅。我的名字叫白正秋,是考古隊員,昨天我們在進行一次考古發掘以後遭遇了沙暴,我掉了隊,就不知不覺地來到了這裡。」

「你是考古的?就是來羅布泊挖墓的吧?」她皺起了眉頭問我。

「我們是來保護文物的,不是來破壞文物的,可不是簡單的挖墓。」我想糾正她的說法。

「就像許多年前來到我們這裡的歐洲人?」

我吃了一驚,她居然知道斯文·赫定與斯坦因,也許是當地人流傳下來的。我立刻回答:「不,我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在掠奪,我們是在保護。」

瑪雅依舊搖了搖頭,但她又笑了笑說:「別說話了,你一定很口渴吧。」她從衣服裡取出了一個羊皮的水袋,塞到了我的手裡,輕輕地說:「喝吧。」

我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許是因為荒漠中的居民長期處於孤獨之中所養成的好客的傳統吧,在荒漠中如此珍貴的水,居然可以隨隨便便給一個陌生人喝,也許只有漢人才是最自私的。我充滿感激地擰開了水袋的蓋子,水袋裡的水很滿,我輕輕地抿了一口,潤了潤乾裂的嘴唇,我原以為這荒漠中的水應該是鹹澀的,卻沒想到這水居然是如此的甘甜清洌。我又喝了一口,水緩緩地通過了我的咽喉,進入了體內,就像是雨水澆在了久旱的田野中,我發誓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喝到過這樣棒的水。但我不敢再喝,兩口已經足夠了,我滿懷感激地把水袋還給了瑪雅。

瑪雅搖了搖水袋說:「為什麼只喝這麼一點?你需要水。」

「不,這些已經足夠了。」

她笑了笑說:「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然後轉過頭去,繼續牽著駱駝快步前進。她走得很快,雙腿邁的步幅也很大,一點都沒有城市裡女子的扭捏作態,她是健康的,是自然的,我覺得只有這人跡罕至的荒原才能生出這樣的女子。

又走了一段,我終於看到綠色了。這顏色讓我無端地激動了起來,我的腿不再麻木了,我吃力地跳下了駱駝,走到了瑪雅的身邊。

「你怎麼下來了?」

「我不想被別人看到我騎在駱駝上讓你牽著走。」

終於,我們走進了那片綠色。其實,這裡是一片荒漠中的綠洲,一條沙漠中的大河從這裡穿過,滋養了兩岸的茂盛的胡楊林與紅柳,河裡甚至還長著許多蘆葦,一些鳥類棲息在河邊,幾隻獨木舟也停在河上。走在河邊,一點都沒有荒原的感覺,反而更像是回到了江南水鄉。在綠洲的中心,是一個小小的村落,有著幾十間泥土和蘆葦加上胡楊木組成的房屋。這些房屋彼此散居著,各保持一定距離,但這裡的人們看上去卻親密無間,互相間非常友好。當瑪雅帶著我來到他們中間的時候,他們都拿出了自家的食物來招待我,讓飢餓的我美美地吃了一頓午餐。主食是魚,副食才是一些羊肉乾,瑪雅說他們這裡的人主要是以捕獲河裡的魚為生,其次才是養羊。他們的身材並不高大,也許正是因為以魚為主食的原因吧。

但是,這些人裡除了瑪雅以外沒有一個會說漢語,瑪雅更多的時候是翻譯的角色。單看他們的容貌覺得挺像維吾爾族的,但我仔細地聽著他們的語言,覺得這語言不像是維吾爾語。我立刻想到了自己學到過的那些古代西域的語言,在心裡與他們所說的話對照了起來,果然,有些有些共通之處。也許他們的語言屬於另一個語系——印歐語系,也就是古樓蘭人的種族。那麼,也許我所見到的就是傳說中的樓蘭人的後代——羅布人,他們離開了乾涸的羅布泊,遷移到了有水的地方,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儘管,經過漫長的歲月,他們大部分都已經維吾爾化了。

我向瑪雅打聽出去的路,急切地想要回到考古隊中,夥伴們一定都在為我擔心,我想今天就能回到我們的大本營。瑪雅忽然笑著說:「你今晚就要回去嗎?那你會在荒漠中渴死的,事實上,誰也沒法離開這裡,這個綠洲的四周全是一望無際的大漠,即便有駱駝也無濟於事,因為在茫茫大漠中,駱駝也會迷路,最後會在荒漠中不斷地打著圈子,直到渴死,可千萬不要動這種念頭。至於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那純屬偶然,你的駱駝在風暴中失去了方向,狂奔了很遠的路才來到這裡,由於是在沙暴中逃亡的,所以它不會再認識回程的路的。」

我的心裡一沉,問她:「那麼這條河呢?我如果沿著這條河走呢?」

「如果你往這條河的下游走,在一天之後,將隨著河流走入荒漠的深處,在那裡河流就消失了,也就是斷流了,這就是這條河的終點。如果你往這條河的上游走,將進入寒冷的高原,最後是雪山,那就是阿爾金山,事實上這條河就是由阿爾金山上的冰雪融水匯成的。」

「你是說,我將永遠困死在這裡?」我絕望地問。

「不,每年的10月底,離此幾十公里的縣城都將派出一支駱駝隊到每一個偏僻的綠洲裡來。他們會帶來報紙和郵件,還有一些零售的商品,當然是以物易物的。更重要的是還會有一個醫生隨同前來為我們看病,不過一年也就這一次。儘管這裡絕大部分人都不識字,也沒有人會寫信,不過我們還是很歡迎他們的,每當他們來了我們就像過節一樣。只有這支駱駝隊知道進出我們綠洲的道路,他們會避開沙暴和流沙抵達這裡,如果你要出去,只有等到10月底駱駝隊來了以後跟他們走。」

我低下了頭,必須相信她的話,我不能奢望這個小小的村落裡會有任何對外通訊的工具,電話或者無線報話機之類的東西不可能出現在這裡。這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如果不是每年一次的縣駱駝隊,根本就沒有外人會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我的心裡焦慮不安,我想到了我的芬,我們是在半年前結婚的,她一定還在等著我。可現在,我卻要在這個地方呆上一個多月,他們會以為我失蹤了,或許乾脆認為我已經死在了沙暴中。想著想著,我的身體開始顫抖起來。

現在,月亮已經掛上了中天,大漠中的月亮似乎要比城市中的明亮得多,我看著那輪月亮,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芬。我回到屋子裡,這是一間小小的土屋,頂上覆蓋著幹蘆葦,這是村裡人給我安排的空房子,他們待客的熱情使我感動。瑪雅為我點起了一根蠟燭,去年駱駝隊來這裡的時候贈送給村裡許多蠟燭,但這裡沒有人使用。然後她離開了這屋子,我看著她在月光下的背影,心裡忽然一陣悸動。

我從背包裡拿出日記本,藉著昏暗的燭光,記下了今天的所見所聞。

白璧看著父親在1978年9月16日寫的日記,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這天的日記很長,足足用了三頁紙。接下來已經是第六頁了——

1978年9月17日

天氣:晴。氣溫:不知道。地點:羅布泊中的綠洲。

昨晚我睡在一堆幹蘆葦上,醒來卻發現身上蓋著一條羊皮毯子,是誰給我蓋上的呢?如果沒有這條毯子,也許我會感冒。我揹著自己的包,走出屋子,四周都是紅柳,穿過這片紅柳,我見到村裡的房屋都升起了炊煙,在晨曦裡嫋嫋而上。有一戶村民見到了我,他們把我拉了進去,雖然語言不通,但是他們的熱情我全都能明白,我實在推辭不掉,我猜,如果我推辭的話他們恐怕會發火的,我只能和他們一塊兒吃了早餐,這一頓主要是羊肉,我從沒有吃過只有羊肉的早餐,吃得嘴裡全是一股羊羶味。

吃完了別人家的早餐,我的心裡總覺得欠著人傢什麼,心中有些空虛。於是來到河邊,看見幾個村民已經划著他們的小木舟下河捕魚,他們帶著魚叉,撒下網,收穫一天的口糧。我驚訝在這穿越沙漠的河流裡竟然還有如此多的魚,其中有的魚非常大,我這生在江南人的從來都沒見過。在河邊,我見到了瑪雅。她沒有穿昨天見到的那件毛皮衣服,而是穿著一身紅色的裙子,那樣式我在烏魯木齊街頭的維吾爾女子身上見過,只是那一身紅色很少見。

她對我微笑著說:「覺得這裡怎麼樣?」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能呆板地說了聲謝謝。

「謝我幹什麼?我問你對這裡感覺怎麼樣?」她又輕聲地笑了起來,一陣微風吹過河邊,掀起了河面上陣陣漣漪,蘆葦也隨風擺動,吹動了她的裙裾。

「我只是,非常感激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你看,我不認識你們,和你們萍水相逢,你們卻對我如此熱情,我實在不明白。」

「是啊,你們漢人是不會理解我們這些生活在大漠深處的人們的。我們村子很小,不過就是100多口人而已,整天看來看去就是這些面孔。如果偶爾有一張陌生的面孔出現在我們眼前,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所以,我們把你當做最尊貴的客人,在他們眼中你能帶來荒漠之外的資訊,也帶來新的希望。」

「可是,我現在自己都沒有希望了。」我苦笑著說。

「別這麼說,你看,這裡多好?」

我環視著四周,一片綠色裡風兒徐徐吹過,我愜意地舒展著脖子,緩緩地說:「這裡確實很好,是一個世外桃源。」

「不,對我們來說,這裡就是我們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她看著周圍的蘆葦和紅柳自信地說著。

我點了點頭說:「我想去看看綠洲的外面。」

「好吧,不過你可別想走出荒漠,你走不了的。」瑪雅走在前面,我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背後的線條,我的心裡忽然一跳,那是多麼本能的衝動啊。

我們穿過茂密的胡楊和紅柳,然後是一片灌木叢,一些放牧的村民在這裡趕著他們的羊羔。穿過灌木區,就是一望無際的荒原了。看著這荒原,我輕輕地說:「這裡就像是一道國界,把你們牢牢地鎖在了裡面。」

「不,是屏障。如果沒有這荒原,我們也許早就被入侵者毀滅了。你看我們這裡的人,他們只知道打魚放牧,不知道外面人心的險惡,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流血和戰爭,離開了這與世隔絕的環境,他們是無法生存的。」

「外面人心的險惡?難道你知道嗎?」我有些疑問。

她看著我的眼睛,這讓我有些不安,她的眼睛放出銳利的目光,她輕輕地說:「是的,我見過外面的人心。在我叔叔死後,我是我們這裡唯一一個曾經走出過荒漠的人。我小的時候,舅舅帶著我跟隨著駱駝隊走出了這片荒漠到了縣城,他在縣城裡當上了幹部,我則在縣城裡讀完了小學,後來我在庫爾勒讀了三年初中。初中畢業以後,我到了烏魯木齊讀中專,後來我中專還沒畢業就回來了。所以,我的大部分時光其實是在這荒漠的外面的度過的。」

「我現在才明白,你的漢語為什麼說得那麼好。那麼,為什麼中專沒有讀完呢?」

「因為舅舅死了,而且,我也不願意繼續留在烏魯木齊。」

「為什麼呢?你留在烏魯木齊可以有很好的前程的,我真為你惋惜。」

「前程?我對你所說的前程不感興趣,我只喜歡這裡,喜歡這片荒漠,喜歡身後的綠洲和這裡的村民。他們沒有一個人識字,就連後來當了幹部的舅舅也是在走出荒漠之後才開始認字的。我想在這裡教會這裡的孩子讀書念字,讓他們獲得知識,儘管這裡一年只能來一次報紙,看不到什麼書籍,識字對他們來說沒什麼用。但是,我依然要這麼做,因為,也許有一天,他們也會有走出這片荒漠的機會。但是,當他們走出荒漠的時候,還是否能夠再回到故鄉呢?」

我聽得出,她的話語裡包含著矛盾與憂慮,我淡淡地說:「好了,他們會回來的。為什麼昨天我在荒漠裡的時候能夠被你發現呢?」

「因為我喜歡一個人在荒原裡散步。」

「不會迷路嗎?」

「只要不走得太遠就不會。總之是你命大,如果你的駱駝走得再慢一點,我還真碰不上你。」她笑了笑說。此刻陽光正升起在東方,她的臉在陽光下是如此白皙,我奇怪她暴露在陽光下的皮膚為什麼不會被曬黑。她的目光柔和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我,這讓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我仔細地看著她,覺得眼前正是一幅絕美的圖畫,在一片荒漠中,背後是綠洲,頭頂是純潔的藍天,一個美麗的紅衣的女子站在我面前。此刻她顯得如此完美,不像是人間所能有的,我輕聲地讚美著這大自然的造化。

我忽然產生一個念頭,要把這一刻的美麗永久地儲存下來。,於是從包裡拿出了我的照相機,對她說:「瑪雅,我能給你照個相嗎?」

「照相?好吧。」她笑了笑,然後理了理頭髮說,「你看我現在怎麼樣?」

「好極了。」

我先檢查了一下相機,這兩天來一直擔心顛簸會不會損害它,不過現在看來還完好無損。我舉起了相機,把雙鏡頭對準了她。我看了看小小的取景框裡面的瑪雅,這個鏡頭妙極了,我準備取一個半身的側光,她在鏡頭裡微微地翹著嘴角,卻不像是在笑,說不清那算什麼表情。我想叫她笑一笑,但轉念一想又算了,也許現在這樣才是她最美麗的時候。

我先扳好了光圈,然後再對焦,她的臉在取景框裡完美到了極致,我緩緩地按下了快門,把她的這一瞬永遠地記錄在了膠捲中。我還想拍第二張,卻發現膠捲已經用完了,剛才拍掉的是最後一張,我有些後悔前些天在樓蘭古城拍攝的照片太多了。

她回到了我的身邊說:「謝謝你,我的照片不多,過去在庫爾勒和烏魯木齊只拍過一些證件照和集體照。」

「對不起,剛才拍掉的是最後一張膠捲了。」

「沒關係,有些東西不需要多,一樣就已經足夠了。」她意味深長地說。

「有些東西一樣就已經足夠了?」我慢慢地複述了一遍,點了點頭,心裡忽然有了某種感悟。

接下來,我們就在荒漠中閒逛著,她養著一些羊,我們一起在灌木中放著羊。下午她回到村子裡教村裡的小孩識字,沒有教室,就是在河灘邊上露天上課,用樹枝代替粉筆,用沙土代替黑板,而孩子們都坐在地上。今天她教的是維吾爾文,我聽不懂,只能靜靜地看著她上課。

入夜,她給了我上百根蠟燭,都是近幾年來村民們沒有使用而積下來的,她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寫日記,甚至還給了我一些墨水。現在,我就在燭光下,寫著今天的日記。

這天的日記也用了足足三頁,白璧看完之後,才終於明白在父親留下的那疊關於樓蘭的資料裡最後一張照片中的女子究竟是誰了。她翻開了第九頁——

1978年9月29日至9月30日

天氣:晴。氣溫:已經轉涼。地點:羅布泊中的綠洲。

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了10多天,學會了他們一些簡單的對話,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語言,雖然與古代西域語言類似,但似乎夾雜了許多維吾爾方言的詞彙。他們都待我很好,幾乎是輪流請我到他們的家裡吃飯,作為報答,我也向他們學習捕魚的技巧,和他們一同划船捕魚,甚至和男人們一塊兒跳到河裡去洗澡。短短的10天,我幾乎已經適應了他們的生活,這些人無憂無慮地過著日子,沒有多少煩惱,這裡沒有政治運動,也沒有貨幣,沒有銅臭,人心都像這沙漠中的河水一樣純潔。

瑪雅是一個人生活的,她住在離我的土屋100多米外的一座屋子裡,每天我們都在一起散步,有時候也會在荒漠的邊上走走。她要我告訴她許多外面的事情,我把我所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她對有的事很驚訝,對有的事卻無動於衷。她總是對我很好,有時候晚上天氣涼了,她會給我送來羊毛毯子,每天早上都問我睡得好不好,我很感激她,但我有些隱隱的擔憂,因為一看到她的那雙眼睛,就怕自己會突然失去理智。

在瑪雅的家門口,放著一些陶器,那些陶器上有著優美的花紋,有的是幾何圖案,有的是人物。這些陶器大部分都破損了,否則會是非常好的藝術品,我問她是從哪裡來的,她卻總是不肯回答。我發覺這些陶器的形制和花紋與古樓蘭發現的陶器非常相像,而且這些陶器恐怕也有許多年頭了。我甚至在其中的幾塊陶片上發現了漢文和佉盧文,上面寫著的是製作人的名字,但沒有時間,不過有佉盧文的陶器至少可說明這些應當是古樓蘭遺留下來的。這裡是與世隔絕的環境,不會有人從外面帶陶器進來,那麼或許可以認為,這裡附近就有古代遺址存在。

今天午後,我獨自一人走到了綠洲邊上,在綠洲的南緣轉了一圈,發現在荒漠中似乎隱隱約約藏著一條道路,我走進了那條「道路」,不過是比周圍的土地平整一些而已。我想碰碰運氣,看看這是否是駱駝隊進出的道路,於是沿著這條所謂的路向前走著,不知道走了多遠,直到回頭一看再也望不到綠洲,我才有了些害怕,但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道山谷。當我決定回去的時候,忽然在山谷的入口處發現了幾塊碎陶片,也許前面有人煙,或者有什麼遺址。於是我進入了一個山谷,兩邊的山坡都是光禿禿的,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繼續向山谷的深處走去。越往裡走,兩邊的山坡就越陡峭,我忽然感到有些冷。在我的視野裡,逐漸出現了一些墳墓,但我一眼看出那些都是新墳,但繼續往裡去就發現墳的年月越來越久遠。其中有些墳墓的葬式是相當古老的,而且一路上我不斷地發現一些古老的碎陶片,原來瑪雅房前的那些陶器就是從這裡來的。

我一直走到山谷的最裡面,發現了一座高大的土丘橫亙在山谷中央。這土丘看起來至少有七八米高的樣子,長和寬大約相仿,各是20米左右。土丘是土黃色的,與周圍白色的土地和山坡顯得極不協調。我靠近了土丘,用手摸了摸那土,這些土的質地與周圍的岩石和土地不太一樣,而且土層相當堅硬,明顯有被人工夯實過的印跡。原來是人工堆積的,我又後退了幾步看一看,兩邊是對稱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微型的金字塔,這讓我立刻聯想起了有中國金字塔之稱的西夏王陵。

也許這是一座古代陵墓。我仰望著這座土丘,忽然產生了一股敬意,我在它的面前是多麼渺小,就像我短暫的一生,如何能與數千年的歷史相提並論。我能目睹它的存在就已經是幸運的了,我決定離開這裡往回走,走了很長很長的路,都沒有走到山谷的出口。我有些慌張,才發現這個山谷裡有幾條不同的岔路口,也許我走岔了路了,我努力地想要憑記憶想起剛才進來時走過的路,可是這裡全都白茫茫的一片,每一條路全都一樣,根本就無法區別。我轉來轉去,轉來轉去,最後居然又回到了那座高大的土丘前面,也就是說我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我再一次迷路了,這一次,怨不得任何人,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錯誤。此刻,夕陽漸漸地下山了,黑夜迅速地佔領了山谷,夜色茫茫無邊,天黑得是如此之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我已處於黑暗之中了。

絕望又一次籠罩著我,原本我還能有機會跟著駱駝隊離開這裡,回到芬的身邊,可現在,我要在這裡化為白骨了。我坐在了土丘前,遙看著天空,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活下來。

寒風從我的身邊吹過,讓我瑟瑟發抖,我知道在這樣的野地的夜裡,睡著了就等於死亡。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竟真的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一個蒙著面紗的人從墳墓裡走了出來,那個人緊緊地抓住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來,當我想要大聲叫起來的時候,我忽然醒了。我睜開眼睛,在朦朧的星空下,我依稀見到了一個高高的身影,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駱駝,我的駱駝,在駱駝上正騎著一個人。

「快起來。」原來是瑪雅,騎在駱駝上的人是瑪雅。

我吃力地站了起來,走到她腳邊。

「快上來。」她把手伸給了我。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而我的身體則在發抖,我被這野地裡的寒風凍壞了,立刻伸出了手抓住了她。我吃驚一個年輕的女子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量,我一隻手拉著她,另一隻手攀住駱駝的身體,爬上了駱駝的駝峰。我坐在了她的後面,駝峰間的地方非常狹小,以至於我和她的身體必須緊緊地貼在一起,否則我們中的一個就會從高高的駱駝背上摔下去。即便如此,我的身體依然還搖搖欲墜的樣子。

瑪雅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塊羊毛毯子對我說:「披上毯子,你都快凍死了。」我只能按照她的吩咐把毯子披在了身上。

她繼續說:「兩隻手抱緊我的腰,不然你會掉下去的,快點。」

我的腦子開始清醒了,於是有些猶豫,但是我無法抗拒她的命令,只得緊緊地抱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細,卻堅韌有力,充滿了溫度。

她忽然回過頭,眼睛離我只有幾釐米的距離,雖然一片黑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那雙撩人的目光。她又把頭抬了抬,好像在看我身後的那座土丘,她黑暗中的目光裡似乎包含著什麼東西。然後,她又把頭轉向了前方。

「好了,我們走。」她催促著駱駝離開了這裡。

我不敢看周圍的景物,眼前晃動著無邊的黑夜和她黑色的髮辮。我離她是那樣近,確切地說,我們的身體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一起,我的雙手還環抱著她的腰肢。我雖然還是很冷,但她身上的溫度已經傳到了我的身上,再加上那塊羊毛毯子,讓我逐漸恢復了體溫。我的鼻子裡聞到的都是她的體味,那是天生的味道,帶著河邊蘆葦的清香。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如果現在就被凍死了,那麼我的幸福將成為永恆。我是多麼愚蠢,腦子裡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如果能夠永遠這樣就好了。我終於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把自己的下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嘴巴對著她的耳朵輕輕地說:「瑪雅,瑪雅。」

「別說了,我恨死你了。」她輕聲地說,然後伸出一隻手,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立刻疼得叫了起來。

「很疼嗎?」

「嗯。」我疼得都說不出話來了。

「對不起。」她的那隻手又輕輕地揉著我大腿上被擰的地方,「答應我,以後不要再去那個地方了。從來沒有人能夠活著在那裡度過一夜的,那裡沒有什麼遺址,只有埋葬著我們的祖先的墳墓,誰打擾他們的安息,誰就會遭到永恆的詛咒。」

「真可怕。」

「知道嗎?我已經騎著駱駝找了你整整一夜,真擔心你要離開綠洲,最後死在了荒漠裡,這樣我就永遠再也見不到你了。答應我,你不要走,就留在我身邊,永遠永遠。」她一邊說著,一邊有些微微的顫抖,她的身體似乎也越來越熱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答應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瑪雅催促著我。

此刻我的心已經完全被她佔據了,駱駝帶著我們繼續向前走著,周圍是無邊無際的荒原黑夜。我任性地抱著她,就像抱著媽媽,我似乎已經回到了童年,我覺得我就應該生在此地,這裡就該是我的家鄉,我的嘴唇放到她的耳邊說:「我願這漫漫長夜永不消逝,我願這荒原中的旅途越走越遠,我願這駱駝帶著我們走到世界的盡頭。」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殺人狂的故事》《第19層地獄》《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在看著你》《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