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尋寶記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2頁,共2頁

山間薄霧飄散在古寺中,彷彿回到戰火激烈的古代,這裡是劫後餘生的廢墟,累累白骨在黃土下哭泣。我們找到一池泉水,幾塊大岩石的隱蔽下,清澈見底甘甜可口。大家紛紛飲水解渴,將水舀出來給自己洗漱。

果然如小姑娘梅麗所說,這裡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大很多,分佈著數棟倒塌的建築,地上殘留的基礎,藏在大樹裡的佛像。幾棟殿宇儲存相對完好,教授仔細觀察建築佈局,確認是貨真價實的南唐古物,具有那個時代的典型風格。他說舍利寺當年規模,遠遠不止這幾棟房子,想象數百僧人做早課的情景,整座山沉浸於晨鐘暮鼓,堅守李後主寶藏的密碼。

殘破的石牆後,矗立著十幾塊石碑,被歲月之手剝蝕得字跡不清,許多石碑表面已經脫落。教授弄來一些清水潑上去,才能分辨出幾行文字,他輕聲唸了出來——

「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秋風庭院蘚侵階。一任珠簾閒不卷,終日誰來?金劍已沉埋,壯氣蒿萊。晚涼天淨月華開。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教授剛讀出前兩句,顏色脫口而出:「李後主的詞!」

我心領神會地補上了詞牌名:「浪淘沙。」

這下所有人都興奮了,石碑上刻著李後主的詞,顯然舍利寺與他有關,古老傳說並非空穴來風,說不定這詩句就是尋寶的重要線索。

我又辨別出另一塊石碑上的字,居然又是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這首更為有名,據說是李後主最後一部作品,當他在開封做階下囚時,這首詞曾震動一時,詩歌所表現出的對舊時江山的留戀,觸怒了新君趙光義,竟釀成殺身之禍,一瓶御賜「牽機」毒酒,終結了大詞人不幸的一生。

碑文落款卻是光緒十二年,其他碑文也都是晚清年份,距今不過百餘年——不可能與李後主有直接關係。

教授點點頭說:「大家不要失望,或許當年老頭髮現了寶藏,又不敢把寶貝帶出去,就轉移到了觀音堂的地下,只是因為種種原因,他始終未能取出寶物。」

果然,在最不起眼的一塊石碑上,找到了「竹林精舍」四個字!

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

在場所有人都不會忘記這幾個字,正是找到李後主寶藏的關鍵詞。

不過,我和顏色還知道另一個故事——《地獄的第19層》說唐朝末年有一群文人和畫家為躲避亂世,在天蒼山中築屋隱居,效仿魏晉的竹林七賢,自稱為竹林精舍。春雨和高玄就是在這附近,發現了那座神秘的洞窟,曾經描繪過十九幅驚世駭俗的畫面。

「可是到哪去找觀音堂呢?」

幹物女回頭看看廢墟,眾人都皺起眉頭。

忽然,大雄寶殿的方向,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顏色姐姐!」

其他人面色紛紛一變,以為又來了一個搶寶者,我立即解釋:「別擔心,是我們的嚮導!」

村長的孫女梅麗找到我們,看到又多出三個人,疑惑地瞪大眼睛:「你們是誰?」

顏色只能繼續騙她:「他們都是我的作家朋友,一起相約來舍利寺採風。」

另外三人摸不著頭腦,怎麼一下子升格成了作家,尤其幹物女與猥瑣男,不好意思地後退幾步。

小姑娘仔細看著後面兩位,點頭說:「哦,原來作家都是這個樣子,顏色姐姐真是作家中的另類。」

既拍顏色的馬屁,又嘲笑後面兩位,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從書包裡掏出許多吃的,還有不少山區特產,她把最好的塞到顏色手裡:「我說有同學來看我,就讓我媽做了這麼多。」

顏色卻試探著問一聲:「你爺爺是村長,是不是更瞭解舍利寺呢?」

「當然!」

「能不能問一下觀音堂在什麼位置,千萬別說是我們讓你問的,就說你自己好奇。」

「偶像姐姐的吩咐,我是一定要辦到的。」

村長的孫女走後,我們繼續在舍利寺探寶。

山風吹走薄霧,下午仍未露出太陽,這山谷陰氣太重,終年不見日光,正是藏寶千年的好地方。

大家決定分頭行動,各自尋找寺廟中的一部分,但不會離開竹林精舍太遠。有的即便是廢墟瓦礫,可能也藏有重要的線索。

我很想跟在顏色後面,她卻厲聲道:「我可不想和人平分寶貝!」

「你的書那麼暢銷,一定賺了不少錢,為什麼還想探寶發財?而我是個不得志的小職員,就盼著天降橫財改變命運。」

我委屈的表情讓她低頭說:「對不起,我來到舍利寺,並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尋寶的過程。你還記得嗎?大學時代,我們兩個都很喜歡古典詩詞,尤其是李後主的詞。」

「當然,你是詩詞社團的社長,而我是副社長。」

顏色閉上眼睛,撫摸一塊殘損的石碑:「我很想親眼見到李後主的真跡,摸一摸他留下的遺物,也許能呼吸到他的靈魂。」

「人的靈魂會殘留在自己最喜歡的東西里?」

就在我們懷古之際,卻聽到有人大喊:「發現觀音堂啦!」

循著聲音趕過去,猥瑣男一臉怨氣,幹物女卻趾高氣揚。原來,猥瑣男在一個房子的門簷下,發現「觀音堂」三個字。他不想聲張就要走進去,結果被幹物女發現,便揪住他不放,喊來了其他人,不讓他獨吞寶藏。

現在,五個人都闖入觀音堂,這裡儲存相對完整,有尊泥塑觀音雕像,佈滿灰塵蛛網。每個人心裡都清楚,根據古老頭臨死遺言,寶藏就埋在觀音堂!

顏色冷冷地念出一串字,末班地鐵上印入心底的字——

「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

觀音堂就是這裡,「東窗」呢?我掏出指南針,找到東邊一排破爛的窗欞。

東窗邊有一排木柱,從門口往裡數起:「一、二、三、四……」

猥瑣男搶先抱緊柱子:「第四根!這是我的!」

「這是大家的。」

幹物女的力道還蠻大的,一把就將乾瘦的猥瑣男推開。

寶藏埋在這根柱子下!

教授拿出行動式鏟子,我也帶了把相同的傢伙。兩人挖破腳底的泥土,沿著木柱邊緣挖了一圈,李後主的寶藏已呼之欲出……

我注意大家的神色,每個人都非常緊張,生怕寶貝出土的瞬間,被我們的鐵鏟挖壞了。幹物女又在想陰謀詭計,最該提防的是猥瑣男,會不會計劃把我們全部殺掉,然後獨吞寶藏?探險片裡常有這種情節,背後必須長個眼睛。只有顏色不停給我遞水,彎腰注意泥土裡的動靜。

半個鐘頭過去,已挖了一米多深,卻絲毫沒有寶貝蹤跡。我們又把挖掘範圍擴大,以柱子為中心半徑兩米內,被挖了個底朝天,卻依然空空如也。

「寶藏到底在哪裡?」

難道——難道早就被人挖走了?

「既然是老頭遺言,就一定不會有假!寶貝肯定埋得很深,否則一千年來早就被挖走了。」

我只能這樣安慰大家,與教授兩人揮汗如雨,附近地面全挖開了,外面堆滿挖出來的泥土。直到黃昏時分,整個觀音堂都已挖空,深入地底超過兩米。我和猥瑣男跳到坑裡,再由教授把泥土運出去。可是那麼多泥土,並沒有任何文物蹤跡,最多就是些破磚爛瓦。

忽然,上頭傳來教授的大叫:「不對!我們全都搞錯了!」

這話如晴天霹靂般將我打倒,費力地爬出大坑,看到教授指著房梁說:「這不是南唐的建築!還有這泥塑的觀音像,使用的材料不會超過六十年。」

他來到一個窗欞前,用手電照亮牆角磚頭,磚上刻著幾個字——「1955年5月15日。」

「1955年?」

我幾乎要暈了,教授面色凝重,沉聲道:「顯然,這間觀音堂是50年代重建的。」

「那麼寶藏呢?」

「也許早就被挖走了。」

「不一定!」顏色相信寶貝仍在舍利寺內,「也許拆除了原來的房子,遷址新建這座觀音堂,寶藏依然在原址地下。」

「就算你的推理成立,觀音堂原址又在何處?」

幹物女的追問讓她默然,她不奢望在這片廢墟中,再有第二個觀音堂被發現了。

突然,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我們緊張地跑出去,廢墟間多了一群男人。

不是當年僧人還魂,而是山下那一夥村民,為首的正是村長老爺爺——這把年紀還能爬上山來,身板好得不一般啊。

「你們在幹什麼?」

老村長憤怒地看著我們,身後村民們各自舉著傢伙,彷彿斜刺裡殺出來的綠林好漢。

猥瑣男和幹物女縮到最後,只有我挺著胸膛強打精神,不敢在顏色面前顯得膽怯。心裡卻是怕得要命,唯恐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這些人會不會把我們殺了,埋在荒山野嶺,成為古寺中的孤魂野鬼?

我戰戰兢兢地回答:「對不起,我們在進行考古發掘。」

「你們在找觀音堂?」老爺子仰天長嘆,「原來的觀音堂早就被拆了,這棟房子是50年代新造的。」

顏色大膽地站出來:「那麼舊的觀音堂在哪裡?」

「就在這附近,但我不會告訴你們的!」

老頭子義正詞嚴,誰也不敢再追問下去,難道要告訴他我們是來挖寶的?要是被村民們知道,恐怕要被痛打一頓?就算挖出寶貝,也會被這些傢伙搶走,弄不好還會引來殺身之禍。

「你們這些混蛋,居然還想利用我的孫女,今天她問起觀音堂,立刻引起我的警覺,帶人上山察看,果然發現了你們。」

「對不起,可是——」

「別說了!」村長打斷了顏色的解釋,「舍利寺是天蒼山的聖地,我們村民世代保護古寺。傳說這裡有李後主的寶藏,以前常有探寶者上山來,但所有進入這裡的強盜,全都離奇死亡了——這些可怕事件,每隔幾年就會發生一次!」

大家的面色都變了,這麼說來昨晚能活下來,也算是前世積德的庇佑?

村長厲聲道:「你們都必須下山!否則發生任何意外,本村概不負責!」

看來沒法使村長改變念頭了,如果繼續嘴硬的話,後面那些村民的鋤頭釘耙,可就會招呼到我們頭上了。

顏色只能先示弱一下:「好吧,村長,我同意你的要求。不過,你看我們都千辛萬苦上山了,就這麼匆匆下山去了,多可惜啊!再給我們一個晚上,保證不會破壞寺廟,明天就會下山離開,好嗎?」

六、尋春須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

入夜。

每個人都忐忑不安,圍繞篝火四周,氣氛如同最後的晚餐。教授仔細檢查了觀音堂,找不到任何古物的蹤跡。附近一些大殿,確實是南唐建築,但什麼都沒發現,恐怕早已被洗劫一空。

幹物女看著淒涼的月亮,忍不住低頭哭泣,後悔不該來到這裡,讓自己吃了那麼多苦,還要提心吊膽地提防色狼突襲。猥瑣男更是怨天怨地,背了把鐵鏟,到處掘地三尺,奢望找到寶貝。

顏色痴痴地坐在臺階上,不想和其他人糾纏,我悄然坐到她身邊:「你覺得還能找到寶藏嗎?」

「不知道。」

「其實,我想感謝死去的古老頭,因為他特別的遺言,讓我們來到這裡重逢。如果沒有他的出現,沒有這個傳說中的寶藏,我們仍然孤獨地流浪在茫茫人海。」

「你孤獨,我並不孤獨。」

她聽出我話裡的曖昧,冷冷地丟擲一句話。

「是啊,你有這麼多讀者粉絲,天下誰人不識君?你怎麼會孤獨呢?」

「你在說反話吧!」但她也不生氣,小女孩那樣抱著膝蓋,「你看過我的書嗎?」

「對不起,從來沒看過。」

「不屑一顧?」

我搖搖頭:「常在書店看到你的書,但我總是拿起來又放下,不想勾起以前的回憶。」

「以前的什麼回憶?」

畢竟四年同窗一場,顏色的話讓我愣了一下,難道她不在乎那段青蔥歲月了?抑或完全遺忘了過去?

當年,我和她都是同學眼中的另類,這年頭怎會有人喜歡古典詩詞?整天熱衷於詩詞社團,參加活動者卻寥寥無幾,有時只剩下我們兩個光桿司令,尷尬地面對面讀詩。她念柳永的《雨霖鈴》,我就背辛棄疾的《水龍吟》,一個婉約,一個豪放,最後共同感傷,我們都是生錯時代的人——這個熙熙攘攘的紅塵,我們的心該放在何處?

我和顏色有個共同的偶像——李後主。

這個男人一生那麼豐富多彩,又那麼多災多難。他的才華超越了時代,字裡行間憂鬱唯美,每一次戀愛都深深投入。他是個讓女人痴迷的男人,也是個讓武夫鄙視的君王。他天生是個藝術家,卻錯誤地坐上統治者的王座,被迫擔起復興宗廟的責任,面對如狼似虎的敵人,根本沒有能力保衛國家。他的命運早已註定,從溫柔鄉墮為階下囚,留下滿腹的遺憾惆悵,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我自小與眾不同,從未遇到過有相同愛好的人,顏色算是第一個。雖然那時她並不出挑,沒有完全長開來,戴著眼鏡梳著小辮,很少有男生會看上她。但我感覺與她心靈相通,只要是關於古典詩詞,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你們早就看出來了吧,我一直暗戀著顏色。

大學四年,暗暗為她寫了數百首詩詞,卻沒有一首給她看過,也從未向她表白。因為我的膽怯與恐懼,怕遭到拒絕與失敗,更覺得配不上她——她比我聰明,比我有才華,我除了詩詞身無長物,走上社會便是廢人一個,而她有光明的大好前途。果然,今天我們天差地別的生活,早已經證明了當年的猜測。

四年像流水一樣過去,帶走無數未曾綻開的花朵,甚至連我的影子都未留下,匆匆葬身於時間大海。就像畢業時遺失了的手機,顏色也從我的生活中遺失。

感謝李後主的寶藏,讓我們重新聚在一起,這件事於我而言,比得到寶藏更為重要。

此刻,我看著月光下她的眼睛,顏色已出落成比少女時代更漂亮的女子,我卻越發自慚形穢,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或化為空氣圍繞在她四周——只要不被她看見。

「很晚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她似乎也在想什麼,卻突然中斷了回憶,決然地站起來。

「等一等!」

心頭猛然狂跳,我看著她的眼睛。

「什麼事?」

身體僵硬了十幾秒,我卻再一次徹底失敗了:「不,沒什麼。」

就像許多年前那樣,膽怯封閉了我的雙唇,不敢說出那三個字。

「晚安。」

她裹著毯子離去,剩下我空對月光。

清晨。

我們很早就醒了,猥瑣男和教授不願放棄,繼續拼命挖著寶藏,卻沒有任何收穫。

村長的孫女梅麗也來了,她說自己冒了很大風險,翻過自家圍牆逃出來的,還順便偷走了媽媽做的早餐。

我拉著梅麗問:「小妹妹,你知道村子裡有姓古的人家嗎?」

既然,觀音堂已不知所蹤,只能從問題根源找起,吸引我們來此的遺言,末班地鐵上猝死的古老頭。

「我們村裡人大多姓梅,以前聽說也有姓古的,但現在早就沒有了。」

小女孩不會說謊的,我抓著頭髮一籌莫展,索性說出了古老頭的遺言:「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你聽說過這些話嗎?」

「什麼?」

她瞪大眼睛,似乎有戲!

顏色又複述了一遍我的話,梅麗驚訝地回答:「我聽到過!在奶奶臨終的時候。」

「你的奶奶?」

我暈了。

「是,這是奶奶的臨終遺言——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我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把女孩拉到一邊,不想被其他人聽到:「她還說了什麼?」

「奶奶臨死之前,說完這些奇怪的話,還唸了首李後主的詞——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讓我和顏色都很驚訝,一個農村老太太竟會背誦李後主的詞?

巧合的是,這首《相見歡》也是顏色最喜歡的。

梅麗看出了我們的疑惑:「奶奶出生於書香門第,我從小跟著她學會了很多詩詞,李後主的詞我全都背得出。」

「你的奶奶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吧。」

女孩果然被我套出了話:「是啊,奶奶還告訴過我一個秘密——在她年輕的時候,與村裡一個姓古的少年相愛。但奶奶的家族與古家是世仇,所以奶奶家裡迅速把她嫁給另一戶人家,也就是我的爺爺。」

「姓古的少年?」

剎那間,腦中掠過末班地鐵,那個垂死留下遺言的老頭。

「是,那個姓古的少年,心灰意冷地離開村子,不知去了哪裡。」

但顏色還有問題:「其他人還知道這個秘密嗎?比如你的爺爺?」

「不,奶奶雖然有八個孫子,兩個重孫子,但只有我這麼一個孫女兒,她向來最疼愛我。何況我讀書一直很好,她覺得我最有出息,在她臨終的時候,讓所有人都離開房間,把我一個人留下來,便說了那段遺言。」

「你爺爺沒有問你嗎?」

「當然問了,但奶奶臨死前吩咐過,千萬不要告訴爺爺,所以我瞎編了一通,就說奶奶要我好好讀書,將來一定要考上大學。」

「謝謝你!快點下山回家吧,否則爺爺又要找上山來了。」

送走了梅麗,我和顏色單獨行動,反覆揣測小女孩的話,相信她不會說謊。她奶奶的臨終遺言,竟然與古老頭相一致,也就是找到寶藏的密碼。尤其是那首李後主的《相見歡》,必然也與舍利寺裡的寶藏有關。

也許,這首詞裡就藏著寶藏的線索?

我們把《相見歡》抄在紙上,仔細觀察每一個字,甚至把偏旁部首拆開,計算筆畫數目——不,怎能用簡體字來算呢?再用繁體字抄一遍重新計算,期望找到某種共同點,或是與舍利寺的聯絡。

整個白天在這首詞上絞盡腦汁……

黃昏。

教授、幹物女、猥瑣男徹底放棄,絕望地悄然下山離開舍利寺,以此來擺脫噩夢,就當從未發生過尋寶這件事一樣。

我猶豫地看著顏色,她卻淡淡地說:「我想再留一晚,你留去隨意吧。」

「我怎能讓你獨自留下過夜?」

「好吧,晚上有人陪我說話。」

夜幕降臨,我們生起篝火,兩人圍著紅色的火焰,說起大學時代的種種趣事,無非圍繞著詩詞社團。

忽然,不知哪根筋搭錯了,我輕聲問了一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偌大的古寺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你不怕我色膽包天嗎?「

顏色不屑地打量著我:「就憑你?小樣兒!」

我感覺又受到了侮辱,轉身背對著她。

「對不起。」

「反正,我早就習慣被人欺負了。」何必和女人慪氣呢?我又回頭說,「為什麼?別人都已放棄,你還想留下來挖寶?」

「因為一個夢。」

「夢?」

「今天凌晨,我夢到了一個人,他長著最俊美的面孔,大而憂鬱的眼睛,白皙的皮膚透著虛弱。他有一雙迷人的眼睛,左眼竟是‘重瞳子’——虹膜中有顆黑痣,讓雙眼更加明亮,每一個見過他的女子,都會對這個男子痴情不忘。」

「一目重瞳——李後主?」

「是,我夢見了他,相信他的靈魂就在這座古寺之中!我不甘心就這麼離去,一定還有什麼奇蹟,等待著我去觸控。」

「觸控奇蹟?」

心想還不如觸控孤獨的我呢!

「就當我是發神經好了!」她低頭苦笑一聲,閉上眼睛,靠在殘破的柱子上,「其實,我一直很孤獨。」

「我也是。」

正當我要低頭去看她,才發覺她已瞬間睡著了,大概白天解謎太累了。她的身體微微斜著,竟靠到我的肩膀上。

同窗四年,我卻從未摸過她的手。此刻我的肩膀,緊貼她的臉頰,女人溫熱柔軟的皮膚,還有散亂的三千青絲,觸控著我的肌膚,還騷擾著我的心。額頭緊張地冒出汗來,緩緩伸手繞過她後背,輕輕摟住她的另一邊,又不敢把她弄醒,只能保持同一姿勢。

顏色睡得真熟啊,脖子裡的香味直衝鼻息,眼前的篝火熊熊燃燒,似乎燒著了我的心,迫使我低下頭去,緩緩靠近她的嘴唇。

吻她?這個多年來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雖然有些不道德。

我索性閉上眼睛,不敢去多想那些舊事,只當無意中低下頭。

只差一釐米!

就當彼此交換呼吸之時,她卻輕聲說了句夢話:「從嘉!」

從嘉!

這兩個字宛如利刃,深深扎破脆弱的心臟,我立即抬起頭,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從嘉就是李後主,顏色心目中的另一半,必是李後主那樣的男子——既是才華橫溢的名士,又是俊俏的美男子,具有高雅的貴族氣質。

而我不過是個平凡男子,出生於普通人家,長得也不夠帥氣,更沒有多少能力,根本不是她喜歡的型別。

對著空山上的月光,長長嘆息一聲,僅僅摟著她的肩膀,就已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我摟著她坐懷不亂,平靜地度過漫漫長夜。

凌晨時分,我做了一個夢。

夢到死去的古老頭,他坐著末班地鐵,穿越時間隧道,來到天蒼山上的舍利寺,在幽暗的月光底下,對著一片廢墟流淚……

這個夜晚,我確信,老頭已魂歸古寺。

七、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清晨,六點十五分。

我記得這個時間,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醒來,被煙塵與瓦礫覆蓋。身下臺階破碎開裂,整個人完全墜入地下,就像野獸掉進獵人的陷阱,身上壓著千鈞重量。

鼻息間充滿塵土碎屑,彷彿回到初生母體,後背火辣辣地痛,腥熱的血從頭頂流下,漸漸模糊了雙眼。大腿被一塊重物壓住,疼得我幾乎咬碎自己的牙齒,估計是粉碎性骨折。總之我已動彈不得,完全被埋在磚瓦廢墟之下。只有身前一塊狹窄空隙,雖然不到半個平方米,起碼還可移動雙手,卻完全挪不動頭頂的巨石。

掙扎著掏出手機,現在是六點十五分,地震發生的時間。

在我大喊救命之前,先向四周摸索了一下,顏色到底在哪裡?

她不在我的身邊——也許埋得更深,也許已僥倖脫險。

「顏色!」

還是絕望地大喊一聲,聲音悶在廢墟之中,只在我的耳邊嗡嗡作響。

鼻子裡全是灰塵,大腿已被壓得麻木,鮮血流滿整張臉,嘴裡充盈鹹腥之氣,眼前小小的空間,似乎即將耗盡氧氣。

我想我快要死了。

不管顏色是否還活著,不管有沒有生還希望,我不想等到自己死去,還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

「顏色,我愛你!」

喊完就被灰塵嗆得喘不過氣,心裡卻一陣暢快淋漓,終於坦白了這個秘密,即便她完全聽不到。

忽然,我恨我自己。

不是恨自己為何來此,沒找到寶藏反送了性命,而是恨為何在五年前,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即便只是得到一句嘲笑或白眼,至少不必痴想那麼多年,也不必在地下後悔莫及。

突然,頭頂落下一片沙土,接著是某種的奇怪聲音。我閉上眼睛嘴巴,鼻子幾乎被塵土堵住,直至感到一線亮光。

終於聽到顏色的聲響,聲嘶力竭地叫著我的名字:「你還活著嗎!」

「顏色!我在這裡!」

但她挖開的縫隙太小,就連一隻手都伸不進來,只夠呼吸到一些新鮮空氣。

「地震了!你沒有受傷吧?」

我明明是骨折了,卻不想讓她太擔心:「你怎麼樣?」

「我沒事啊!旁邊的房子都倒了,你被完全壓在地下,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

「你沒事就好。」

她澆了許多礦泉水下來,我張大嘴巴喝下幾口,其餘都洗了我的臉。

顏色顫抖著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我救了你?」

「發生地震的時候,你用力把我推到空地上,你自己卻沒來得及逃出來。」

「真的嗎?」

剛才捨生忘死救了顏色?我都忘記了,大概腦子被壓壞了。

「該死!我找不到鐵鏟,一定也被壓到了地下。」

她似乎在用手指挖掘,但我頭頂的石塊太大,沒有工具根本沒法移動。

我憐香惜玉地喊道:「哎,別把手指挖壞了。」

「混蛋!你管我什麼事!我必須要把你救出來。」

「我大概快死了,山上還很危險,你快點下山去吧。」

「你放屁!」顏色又對我大罵一頓,卻似乎抽泣了,我聞到她眼淚的氣味,「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許多年前,在大學詩詞社團裡,我曾經暗暗喜歡過你。」

「什麼?」短暫的驚訝又被苦笑取代,「不,你是在安慰我。」

「這時候安慰還有什麼用?我真的喜歡過你,因為學校裡只有你一個人,與我同樣喜愛李後主的詞,彼此之間可以心靈相通,第一次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可我畢竟是個女生,我不敢說出心裡話,一直等待你的表白,直到畢業的分別。」

什麼話都說不出了,彷彿一顆大石頭砸碎了心臟,這比她說討厭我更嚴重!

許多年前,我們曾彼此喜歡對方,彼此暗戀那個喜愛詩詞的異性,卻都沒有勇氣說出口。就像李後主筆下的婉約,婉約到無聲無息地錯失青春,婉約到這片古老的泥土之下。

「現在我沒辦法弄開石頭,我要下山去找人來幫忙,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我在下面「哎」了一聲。

她似乎跑出去幾步,又回來趴下喊道:「臭小子,我一定會救你出來的!」

接著就再沒有她的聲音,地震後的山上異常寂靜,不知舍利寺損壞得怎樣,這樣的南唐古剎真是可惜。

閉著眼睛沉沉睡去,也許一睡就永不醒來,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醒了,不知死了還是活著。

抬起頭來依然死寂,頭頂是個幾釐米的縫隙,射下一小束光線。周圍的大石頭無法挖開,只得低頭看著下面,卻是幾塊碎裂的地磚,刻著佛教特有的花紋,古樸典雅似乎有些年頭。大雄寶殿都是這種地磚,教授說是五代十國特有的——地面那些都是後來改建的,只是地震裂開了臺階,讓我落到真正的南唐遺址上。

我用僅能活動的雙手,挖開下面的地磚,期望能從旁邊挖出去,卻摸到一個硬硬的金屬物體。小心挖開四周泥土,將那玩意從地下拉出來,卻是個化妝盒大小的鐵函。表面都已生鏽,鐵鎖卻沒插上,輕易就被開啟了。

李後主的寶藏?

雖然已命在旦夕,我卻異常興奮,就算現在死掉也不可惜!

鐵函記憶體放著一張信箋,民國時代豎寫的那種,上面寫著幾行漂亮的毛筆字——

蒼天作證,明月可鑑:

小生古岳雲,小女龍翠翠,兩情相悅,兩心相惜,然因祖上積有世仇,父母不許兩人聯姻,強將翠翠嫁與村長之子梅如山,硬逼岳雲遠赴上海攻讀師範,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岳雲共翠翠,可比山伯與英臺,生不能做夫妻終白頭,死必將為蝴蝶舞纏綿。民國三十八年四月四日子夜,岳雲與翠翠,私會於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於觀音堂內寫下本箋,深埋東窗第四根柱下,願後世有緣人得之,勿重蹈岳雲與翠翠覆轍,有情人當終成眷屬。舍利寺乃南唐李後主所建,抄錄後主詞相見歡於下,希從嘉護佑岳雲與翠翠,來生相見成歡,下世得償姻緣。

這才是古老頭的寶藏!

六十年前,古老頭的名字叫古岳雲,與書香門第的龍翠翠相愛,卻因祖上仇恨被迫分開。在兩人分離的前夜,悄悄來到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下,深埋這個裝有信箋的鐵函,作為這場愛情悲劇的紀念物。

古岳雲一輩子都沒忘記這晚,直到臨死的瞬間,只記得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埋葬了他逝去的愛情,埋葬了他最珍貴的記憶。

龍翠翠也從沒有忘記,即便嫁作他人婦數十年,兒孫滿堂得享天年,卻還在臨終之前,惦記當年的夜晚,埋葬愛情寶藏的密碼。

辛苦尋找的觀音堂,就埋藏在我的身體下面,等待這個地震的清晨,裂開一道死亡縫隙,讓我觸控六十年前的絕望與悲傷。

信箋的最後,抄錄著李後主的《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

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

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古岳雲與龍翠翠,他們的人生長恨不可避免,因為生在他們的時代。

而我的人生長恨呢?亦將埋葬於廢墟之下,化為哀傷的幽靈?

眼淚沒來得及滑落,打溼手裡的詩句,頭頂便響起顏色的聲音:「我來救你了!」

似乎有幾把鐵鏟在頭頂揮舞,我收好六十年前的信箋,低頭躲避砸下的碎石。

終於,眼前挖開一個大洞,陽光穿過廢墟的空氣,射入我劇烈收縮的瞳孔。

顏色美麗的臉龐,已沾滿灰塵泥汙,她激動地伸手呼喚:「快點上來啊!」

送給她一個燦爛微笑,我緊緊抓住她的手,這輩子再也不會鬆開了。

無價之寶已經找到!

蔡駿2009年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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