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尋寶記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1頁,共2頁

一、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最後一班地鐵。

車門關閉的一瞬間,我閃身衝進車廂,差點要被車門擠扁。

坐下來,才有些後怕。何必那麼冒險?大不了打車回家,不過最近工資打了折扣,公司又正準備裁員,必須節省每一分錢。

頭一回坐末班地鐵,車廂裡空空蕩蕩,連自己在內只有五個人。我百無聊賴,開始偷偷觀察其他乘客——

我的對面坐著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拎著公文包,但又不像公司白領。啤酒瓶底似的眼鏡,還有早已謝頂的頭髮,這一切使他看起來更像我大學時的老師;

中年謝頂男子的旁邊,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子,一身素色休閒裝,沒有髮型的髮型,黑框眼鏡,姿色平平,目光呆滯,形單影隻,典型的「幹物女」;

我這邊坐著個年輕的猥瑣男,戴著耳機玩著psp,時不時渾身都跟著遊戲抖動;

車廂最遠端,有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子,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黑紅組合的長裙,長髮沿著兩耳披下來,圍攏著一張瓜子臉。她正低頭看著一本厚厚的書。我看了她幾眼,突然覺得她似乎有些眼熟,於是小心地探著頭,等著她抬起頭來。

終於,她放下書本,抬頭看著車窗裡的自己的倒影。

我看清了她的臉。

與此同時,我的心好像被重重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招呼道:「顏色?!」

她警覺地轉過臉,眨了眨眼:「是你?」

我傻乎乎地點頭,卻不知再說什麼。

顏色倒是大方地走了過來,迷人的黑衣紅裙,在疾馳的地鐵中搖曳生姿。這張臉龐依然那麼漂亮,只是略微多了些歲月的痕跡,眼角唇底更見成熟風味,不再是青蔥歲月的小姑娘了。

「嗨!」她重新坐在我的身邊,「已經多少年沒見面了?」

我聞到空氣裡飄來她身上的香味,竟有些緊張。我皺皺眉,答道:「三年?還是四年?」

「不,是五年零六個月。」她也看出我的緊張來,微笑著道。

我苦笑:「你居然記得那麼清楚。」

「這些年你還好嗎?」她問。悅耳的聲音背後,雲淡風輕。

「一團糟。」我老老實實回答。這幾年我的生活的確糟糕透頂,一如現在身上洗得發白的襯衫。但我不想過多地談論自己,轉移話題道:「你過得不錯吧?我經常在報紙上看到你,書店裡有許多你的書,不少還在暢銷書榜上。」

「謝謝。」顏色低調羞澀地點頭,似乎不願別人當眾稱讚自己。而我更顯尷尬,連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地鐵到了下一站,車門開啟,進來一個老頭,八十多歲,顫顫巍巍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會倒地。

果然,列車重新啟動的瞬間,老頭便痛苦地倒在地上,捂著心口,面色發紫。

我立刻撲到老頭身邊,顏色也幫忙託著他的頭。車廂裡的其他三人,卻若無其事地繼續坐著。

「老人家,你怎麼了?」顏色急切地問。

「我……我……心臟病……」老頭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我摸著老頭的衣服:「藥在哪裡?」

「沒……沒有藥。」老頭用力地喘息。

「啊……那到下一站就送你去醫院!」顏色也很焦急。

「我……我快死了……」老頭的雙眼絕望地睜大,似乎無限留戀著這個世界,「聽我說……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寶藏……」

老人說完「寶藏」兩個字,便永遠停止了呼吸。

我驚恐地抬起頭,正好與顏色的額頭撞在一起,兩人不約而同地痛呼一聲。

這一撞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坐倒在地,捂著腦門,手裡還扶著死去的老頭。

顏色的目光卻很奇怪,狐疑地盯著老頭,又抬頭看著我的雙眼。

剛才袖手旁觀的三個人,此刻也圍攏在我們身邊,像看熱鬧一樣欣賞死人。

地鐵再度靠站,我拿出手機撥通了110。

地鐵上的死亡事件,我作為第一目擊證人,被請到警察局做了筆錄。幸好老頭死因很快認定,繫心髒病突發致死。老頭沒有親人子女,也沒人來糾纏我。我只從警方那得知老頭姓古,退休前是個中學歷史老師。

顏色也一同被請到警局。警察對她的態度明顯比我好許多,因為她是著名推理小說家,負責此案的警察又是她的書迷,還找來幾本書請她簽名。她現在混得不錯,聽說在上海買了房子,每本書都能賺幾十萬,經常全國飛來飛去地簽名售書。

錄完口供,我們便各自走了。等我回到家中,我突然感到後悔——剛才因為太過慌亂,竟忘了要顏色的電話號碼,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她?

古老頭臨死前那幾句話,像烙印一樣刻在我的心底,每一個字都那麼清晰,時刻在我夢中縈繞,迫使我滿頭大汗地醒來,耳邊一片死寂,只剩下那段遺言——

「聽我說……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第四根柱子……我的……寶藏……」

天蒼山、舍利寺、竹林精舍、觀音堂、東窗、第四根柱子,最後兩個字是「寶藏」!

聽起來像一部探寶小說?心臟病突發的老人,想起許多年前發現或埋下的寶藏,不忍這巨大的財富就此永埋塵土,拼死道出埋藏寶貝的地點,給後人發現的機會,否則死不瞑目!

古老頭不是無兒無女嗎?也許這筆神秘的寶藏,是他贈給最後救他的好心人的遺產。

幸虧我及時上前幫助他,才知道了老頭的寶藏密碼。

我的寶藏!

想到這一點,我興奮得睡不著覺,因為我在一部小說裡看到過「天蒼山」——《地獄的第19層》,多年前我曾經被這本書迷住,尤其是看到男女主人公走進天蒼山,尋找義大利畫家馬佐里尼隱居過的地方,卻意外發現那些神秘壁畫的情節。

難道真的有天蒼山?而不是小說家的虛構?立即上網搜尋「天蒼山」與「舍利寺」,很快找到結果——

天蒼山位於蘇浙兩省山區,距南京不過幾十公里,竟與大名鼎鼎的李後主有關。古書《太平廣記》記載:五代十國時期,天蒼山在南唐吳越交界之處,末代君主即著名詞人李煜,這位風流天子才華橫溢,酷愛各種書畫古玩,收藏了不少稀世珍寶,包括二王的書法真跡,顧愷之、吳道子的名畫,也有他本人的書畫作品。北宋滅南唐時,「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離別歌,垂淚對宮娥」的李後主寧為臣虜,也不願寶藏落入一介武夫趙匡胤之手,便派人將那批無價之寶秘密埋藏在天蒼山舍利寺。此後的千年之間,不斷有人前往天蒼山尋找寶藏,但從來都沒有下落,至今仍是探寶界的難解之謎。

古老頭的臨終遺言,不正是天蒼山舍利寺?李後主留下的寶藏秘密,卻陰差陽錯地被我發現,莫非這是命運恩賜給我這個不成器的小人物的禮物?

二、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

數日後,我向公司請了年假,坐上前往天蒼山的長途大巴。

數小時的車行顛簸,令人頭暈眼花,這些年的宅男生涯,使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就這身板還能探寶?想到此便悲從中來,隨手翻起一本舊書,大學時代買的《南唐二主詞》,收入了李後主與他的父親李璟的主要作品。

然而,一路總感覺背後有雙眼睛,但不敢回頭去看。

車過南京,李後主的金陵故地,我忍不住裝作撿錢包,低頭回望車廂後部,四排座位之後,有人突然舉起一本《謎小說》,正好遮住自己的臉。

欲蓋彌彰!

我定了定神,保持這個姿勢不變,死死盯著《謎小說》封面,本期主打是《尋寶記》。

僵持了十分鐘,對方終於放下了書,露出廬山真面目。

居然是她?

一秒鐘的驚訝困惑之後,我迅速明白了是她的理由,原來如此!

她也看到了我,同樣驚訝與尷尬。她以為我早就轉回頭去,沒料到我會堅持那麼久。

幾秒鐘後,她露出一個純粹禮節性的微笑。

我卻沒有這種禮節,直截了當地走到她面前:「顏色,太巧了,我們幾年都沒見過,卻在幾天之內碰到兩次。」

「這是一個神奇的地球。」

美女推理小說家顏色,穿著一身黑色運動裝,全副武裝的野外打扮,果真別有一番風味。我注意到她的身邊,坐著個樸素的鄉下婦人,而非我想象中的帥哥。

「你一個人出來旅遊?」

「是啊,這些年一個人慣了,經常獨自出遊做背包客。」

她給我傳遞了兩個資訊:一是她還沒有男朋友,至少現在沒有,是否意味著對我的暗示?哎,我別再自欺欺人了!二是她在極力掩飾自己,把這次特殊行動,偽裝成平時的背包客出遊。

「哦,這次去哪玩?」

「不知道。」她鎮定地看了看窗外,「我喜歡自由,隨心所欲,隨遇而安,遇到美麗的風景,或者有趣的人,就會停留下來,玩得盡興之後,再重新踏上旅途。」

這牛皮吹得真是高水平!

遇到「有趣的人」,暗示常在旅途發展戀情?「玩得盡興之後」則說明她不負責任,是黑熊掰玉米的型別?唉……以前她可不是這樣的人,我心裡莫名失落。

「你呢?」

顏色的目光比之當年更加犀利,讓我心裡的陰暗無處遁形。

「哦,這些年我也是一個人,你不是寫推理小說的嗎?看到我這副落魄的樣子,就該‘推’出我是孤家寡人了。」

「切,誰關心你這個!」她送給我一個無情的白眼,「我的意思,你也是出來旅遊的?」

哎呀,我真是自作多情,顏色有錢有名有貌,怎會關心我這個宅男?結果被她數落得無地自容!

「是……是的……我也是……隨便走走……」

顏色高深莫測地笑了一笑,我什麼話都不敢說了,紅著臉回到座位上。

窗外,大巴駛入山區公路,那連綿起伏的山巒,竟有一股天地蒼涼之氣,想必天蒼山因之得名。

目的地到了,卻不是旅遊景點,而是深山中的窮鄉僻壤,四周全是茂密的山林,僅有一塊碧綠的山谷,散佈著高低不平的薄田,世外桃源般的村舍。下車的人們都是村婦民工,幾乎看不到城裡人模樣。

我揹著旅行包,走在烏雲之下,仰望層層疊疊的山峰,哪裡才是傳說中的舍利寺?

一回頭卻是那張熟悉的臉,顏色果然與我一同下車,看她還能編出什麼鬼話?難不成現想一篇小說圓謊?

她剛想要閃身開溜,就被我喊住:「顏色!沒想到你也來天蒼山玩啊!」

像突然定格一樣,她尷尬地站在原地,機械地一笑:「神奇的世界,我們的旅遊目的地居然相同!」

「不過——」我故作疑惑地看著眼前鄉村,「這裡不像旅遊景點啊。」

「我做背包客的時候,習慣借宿老鄉的農舍。」

「哇,你的膽子好大,美女獨自借宿農舍,不怕碰到色狼嗎?」

「閉嘴!」

她露出大學時代才有的表情,恨不得我立刻消失。

「如果有色狼的話,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所以我們可以一起行動。」

「嗯,如果這個色狼就是你的話?」

「我難道長著一張色狼的臉?」

「不像。」她狡詐地一笑,「色狼都不會長著色狼的臉,就像流氓不會在腦門刻上‘流氓’兩個字。」

「難道你就這麼討厭我?」我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還要故意遠遠繞開我?」

她無語地沉默半晌:「對不起,我們一起走吧。」

其實,我們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天蒼山,就是為了地鐵上聽到的遺言,傳說中舍利寺的南唐寶藏。

走進蕭條的村落,偶爾見到幾個村民,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們,也沒什麼商店,似乎從未來過旅遊者。

我攔下一個農婦問:「請問,你知道舍利寺在哪嗎?」

農婦露出恐懼的目光,顫抖著逃走了。

顏色皺起眉頭說:「他們肯定知道,但不願告訴我們,說明舍利寺藏有蹊蹺。」

又問了幾個村民,都得到一樣的答案。尤其男人們的目光甚至充滿敵意,我只得故作英雄挺起胸膛,攔在顏色身前保護她。

「村民們不願說,就去找村長,我們可以冒充記者。」

在村委會見到老村長,滿臉花白鬍子,起碼有八十歲了,雖然拄著柺杖,身板卻非常硬朗,活到一百歲不成問題。

「你們要找舍利寺?」

「是,我們要為它寫篇特別報道,關於神秘的舍利寺,一定可以吸引許多旅遊者,甚至政府來投資旅遊專案,這樣全村都可以有錢了。」

還是顏色的三寸不爛之舌上得了檯面,相比之下我就是個呆頭鵝。

「謝謝兩位的好意,我們村子雖然不富,但也不是窮得沒有尊嚴,不需要靠出賣祖宗遺產來賺錢。如果你們真的關心舍利寺,就請放心,我們會保護好這裡,不會讓文物古蹟遭到破壞,更不會讓城市裡的旅行團,來汙染我們美麗的山水。」

老頭說得頭頭是道,竟找不到挑剔之處。相比那些因開發旅遊,破壞了古蹟和環境的地方,天蒼山有這樣固執的村長,也是一種難得的幸運。

「哦,村長爺爺,既然都已經大老遠來了,就讓我們看看舍利寺吧。」

「對不起,沒人可以進入舍利寺,這是村裡的規矩。」

「可是——」

剛想說我們絕無惡意,但想到那傳說中的南唐寶藏,我的臉頰就紅了起來。

「夠了,請不要讓我趕你們出去!」

老村長不怒自威,宛如鎮守一方山川的神靈。

顏色扯了扯我的衣角,意思是不要再糾纏了,我們兩人失敗地逃出村委會。

來到山腳下的荒涼角落,望著滿目蒼翠的天蒼山,連一條路都找不到,更別提什麼舍利寺了。我無奈地搖著頭,也許決定來尋寶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把所有的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哪有那麼容易就能找到寶藏的?

「這裡的村民非常排外,不願與外人接觸,特別是舍利寺的秘密,或許是許多年來的傳統。」顏色喝了半瓶水,摸了摸重重的背包,「可惜我準備了好幾天,難道就這麼無功而返?」

「乾脆我們自己進山去找?」

「你一個人去吧,誰知道山裡藏著什麼?也許有狼呢。」

「狼?」

她真是一語雙關,暗示我就是色狼?

「你當我是傻妞?」她往臉上抹了半罐防曬霜,「必須有人做嚮導!誰來幫我們呢?」

三、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

「我!」

身後響起一個女孩的聲音,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穿著小城裡流行的款式,梳著難得的小辮子,閃爍著一對羞澀的大眼睛,皮膚白裡透紅,真是山裡的一枝花。

「你?」

女孩卻根本沒當我存在,羞澀地湊近顏色,戰戰兢兢地問:「你是不是女作家顏色?」

「是,你怎麼認出我的?」

鄉村女孩先是緊張地一顫,繼而興奮地笑了起來:「你真是顏色啊!」

從那副無限崇拜的表情上,我已看出些許端倪——名作家遇到小粉絲啦。

果然,小姑娘從書包裡掏出本書,顏色最新出版的《荒涼之城》,最近網路上大肆宣傳這本暢銷書,搞得從不看推理小說的我,也被迫知道了故事梗概——女偵探來到一座沙漠邊緣的小鎮,尋找少女時代的初戀情人,卻遇到數起密室殺人案,嫌犯竟是曾經深愛的人……

封面的前勒口上,印著作者最近的照片,果然是美人配香書。在這樣的山村荒野,居然被讀者認了出來,也可想見這幾年來,筆耕不輟的作家顏色,已擁有巨大的影響力。

「顏色姐姐!見到你真的好激動!」她把《荒涼之城》塞到顏色面前,「能麻煩你給我籤個名吧,就寫送給mary。」

「mary?」

看來女孩起洋名的風氣,連小山村也沒躲過。

顏色簽下漂亮的名字,更讓小姑娘如獲至寶:「顏色姐姐,我在縣城讀高中,最愛看你的書了!你的每本書都那麼精彩,現在我真是——對不起,我語無倫次了,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偶像!剛才你們在村委會和我爺爺說話時我就在裡面的房間,那時就猜測你是顏色姐姐。爺爺對你們很生氣,我不敢當面出來說話,只能偷偷跟在後面。」

「你是村長的孫女?」

「是啊,我的英文名字叫mary,中文名字叫梅麗,我們村子大部分人都姓梅。」

好一個梅麗,所有人都會聽成美麗。

「梅麗。」顏色微笑著對小姑娘說,「你知道舍利寺在哪裡?」

天蒼山。

飄起一陣氤氳的霧氣,籠罩滿山的參天大樹,腳下的遍地荊棘,視野模糊到只有數米遠,似乎進入北歐神話中的森林。頭頂倒是此起彼伏著鳥鳴,啄木鳥發出刺耳的敲擊聲,烏鴉盤旋在幾棵枯樹之上,還有不知名的動物的嚎叫聲。

我裝作膽大,後背心卻滿是冷汗。顏色畢竟是個女生,緊張地跟在我身後。只有小姑娘梅麗毫無懼色,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這裡根本沒有路,你怎知道舍利寺在哪裡?」終於提出自己的擔心,「那麼大的霧氣,會不會迷路呢?」

「放心吧,小時候我經常偷偷上山來玩,這裡的每棵樹每根草我都認得。」

在山上走了半小時,回頭發現來時的路完全被森林覆蓋了。我的手錶可以顯示海拔,地勢至少上升了三百米。自古以來的名剎,大多修建在深山之中,或是絕險之處,讓出家人遠離人間,獨享佛門清淨。

忽然,梅麗駐足大聲說:「到啦!」

我和顏色都沒反應過來,原來在茂密的樹叢掩蓋下,藤蔓纏繞著一座山門,完全看不出寺廟莊嚴,直到近在眼前才分辨出。

印象中的寺廟,理應香火繚繞,山門高大威嚴,金剛護法分峙,哪是眼前這派寒酸景象?就連圍牆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堆殘破磚石。大門幾乎遙不可見,早已被藤蔓徹底佔領,絲毫看不出當年的氣勢,而更像森林中的墳墓。

我站在一堆石頭上,撥開山門匾額上的藤蔓,依稀可辨三個字——舍利寺。

費了好大一番工夫,緊閉的山門才緩緩開啟,灰塵與蔓葉落在頭上。顏色的帽子變了顏色,而我整個成了一個「灰人」。

梅麗看著我終於笑了,顏色也忍不住噴了出來,難道在她眼中我就是個笑柄?

舍利寺。

踏入傳說中的藏寶聖地,腳底卻不再崎嶇,四周是深山平谷。這廟隱蔽得如此之深,若非村長孫女相助,僅憑我和顏色兩人之力,恐怕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手機沒訊號了。

山門內是片空地,鋪著破碎的青石板,瘋長著半人高的野草,坍塌的牆根叢生灌木,兩個鐵疙瘩倒在地上,想必是當年的香爐。

再往前是座頹敗的大殿,裸露數根高大的木柱,支撐已長滿野草的歇山頂,許多瓦片已經掉了,光線直接射入殿內,照亮三尊佈滿灰塵的佛像。這些木雕大多腐朽脫落,只能看出大概輪廓。唯一完整的佛臉,露出神秘的微笑——大雄寶殿,可惜全無香火繚繞之氣,更像沉睡在森林中的吳哥窟。

梅麗也皺起眉頭:「我已經五六年沒來過了,除了大門被封死,一切都是老樣子。」

「這裡從來都沒有人嗎?」

「聽爺爺說四十年前,舍利寺遭到過嚴重破壞,和尚們離開後就再沒回來過。」

四十年前恰好是文革時期,全國許多寺廟都遭了殃,這座千年古剎也未能倖免。

小心地穿過大雄寶殿,推開藤蔓纏繞的後門,又見一片長滿野草的空地,兩邊各是一間偏殿,同樣門窗剝落頹敗不堪,有的屋頂已完全坍塌,屋裡只剩一堆破爛,可謂徒有四壁。

迎面又是一棟破落的殿宇,三個人橫穿過去,進入第三進院落,卻見數十尊塔陵——就像少林寺電影裡看到的,是歷代方丈和高僧骨灰埋葬之所,每尊都有四五米高,彷彿縮小的佛塔。磚石砌成的塔陵,佈滿歲月痕跡,長著光滑的苔蘚,披著綠色法衣。可惜這神聖所在,卻被野草荒林覆蓋。想象南唐時代的輝煌,舍利寺早已面目全非,如今不過是一片廢墟遺址。

「顏色姐姐,你們是來舍利寺尋寶的嗎?」

我正想編個旅遊之類的理由,卻被這小姑娘一語道破天機,顏色也尷尬地回答:「不是尋寶,而是考察!我想寫一部關於古寺的推理小說,查了網上的資料,只有舍利寺才能給我靈感,就來這裡採風體驗。」

「太酷了!」原來「酷」也流傳到了小山村,「其實舍利寺很大,還有許多宮殿被森林掩蓋,你們可以慢慢尋找。天要黑了,我必須下山回家,你們呢?」

她又難倒了我們,既然是來探寶的,早就準備野外生存。不過這樣的荒山野寺,與顏色孤男寡女,就算我膽大包天,她也未必願意呢。

沒想到顏色卻回答:「小妹妹,你快點回家吧,別讓你爺爺擔心,更別說我們已經上山了。」

「放心,我會保密的!」

「我想要在這裡留下來。」

顏色回頭看了我一眼,讓我心頭一片狂跳,臉頰竟然紅了。她竟要留下來過夜,難道想要……

「可你們怎麼下山呢?沒有我肯定會迷路的。」

「明天早上,能不能麻煩你,到舍利寺來接我們下山?」

小姑娘點了點頭:「沒問題,我還會給你們帶早飯的。」

現在,我得趕小女孩快點回去,免得做我和顏色的電燈泡。

梅麗卻疑惑地盯著我說:「你不會是顏色姐姐的男朋友吧?」

年輕男女在深山過夜,難免會給人這種猜測,即便是涉世未深的鄉村女生。

「不是!」顏色著急地為自己辯解,「他——是我的助手,保護我的安全。」

「怪不得,看起來就不像呢!」小姑娘對我不屑地說,「你哪配得上顏色姐姐呢!」

小姑娘走出山門前,回頭神秘地丟擲一句:「傳說舍利寺鬧鬼,你們可要小心哦!明天見!」

四、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無言一隊春。

荒蕪山谷,淒涼古寺,亙古長夜。

梅麗走後不久,夜幕轉眼降臨,覆蓋深山古寺。仰望黑色山林輪廓,一輪皎月升起。

顏色若有所思地吟出一句李白的詩:「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你真的決定在這裡過夜?」

「嗯,我不想下山,這座寺廟很有感覺,也許能觸控到李後主的靈魂。」

「李後主的靈魂?他不是死於北宋的開封嗎?」

「但既然他把一生的寶藏都留在舍利寺,也許也就留下了他的精神。」

「有道理,人總是把自己的感情,傾注在最喜歡的東西上。」

我找來一堆枯葉,在第二進院裡,燃起一堆篝火。

顏色在火焰對面,紅色光芒在眼中閃爍,臉龐越發青春可愛,彷彿回到大學時代,那個特別的小姑娘。

吃了隨身攜帶的食物,她在相對完整的廂房裡,支起行動式帳篷,有睡袋等各種物品。

難道對我一點防範都沒有?或認為我是個衰人,根本不對她構成任何威脅

就在她檢查防狼器時,我悄悄地問:「你不害怕嗎?」

顏色緊張地回頭,舉起對付色狼的武器,這玩意一旦開啟,我的眼睛可就完蛋了。

「如果是別人,也許會害怕,但你嘛——就當我相信你是好人。」

「我可沒帶帳篷,怎麼過夜呢?」

「這是你的問題。」

好無情的回答啊!不過,若是她說你就鑽到我的睡袋裡,我又該作何想呢?沒錯,這確實是我的問題,不能這麼愚蠢地去問她。

「好吧,就當又一次熬夜玩遊戲,何況還得有人看著篝火,以免燒掉這千年古剎,或者熄滅了引來野獸。」

我掏出為旅途準備的psp,坐在篝火前打發時光。

剛打了個哈欠,便聽到外面響起一陣動靜,顏色立即鑽出帳篷:「什麼人?」

「恐怕不是人吧?」

我發誓真的不是故意嚇她,兩人都擠到篝火後面,聽著山風呼嘯而過,幾片枯葉落到頭髮上。

那腳步聲越來越凌亂,驟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光,接著浮現出黑色的鬼影。

顏色下意識地顫抖,順理成章地倒在我身上,而我也忘記要摟著她胳膊,而是大喝一聲:「是人是鬼?報上名來!」

回到一千年前,在這樣的荒山野寺,章回小說裡的主人公們,大概都要說:「老子劍下不死無名野鬼。」

那鬼影也劇烈顫抖,射來一道微弱的電光直指我的臉上,才讓我意識到那是手電筒。

恐懼剎那消失,看到一箇中年男子,哆哆嗦嗦來到篝火前,現出似曾相識的臉。

腦中搜尋幾秒鐘,我和顏色異口同聲道:「是你?」

中年男子也滿身灰塵,驚訝地瞪大眼睛:「你們?」

沒錯,我們都見過對方,只是不知姓甚名誰。

幾天前的夜晚,末班地鐵,我們目睹了一個老人的猝死,也耳聞了一個秘密的誕生。

這個大學老師模樣的男人,也是那節車廂裡的乘客,他也偷聽到了古老頭的臨終遺言。

我警惕地注視著他,竭力要保護身後的顏色。半夜裡敢於獨自上山,要麼是膽大包天的瘋子,要麼是作奸犯科的慣匪。

「你好,我是大學歷史系教授,對傳說中的李後主寶藏很感興趣。」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教授笑了笑回答:「這個縣的文管所有我的學生,可以找到舍利寺的文物檔案,包括具體的座標位置。我帶了gps定位系統找到了這裡。」

「你可真不簡單啊。」

話音未落,我發覺教授身後閃過一個黑影,當即大喊:「有人!」

教授也被嚇了一跳,三個人都藏到篝火後面,那個黑影被迫現身,卻是個年輕女孩,穿著一身運動服,戴著帽子與眼鏡,赫然是地鐵上那位「幹物女」!

她驚恐地看著我們,蒼白的臉龐,普通的外貌,沒有男人與她談戀愛,便只能來此探寶,尋找改變命運的機會。

幾夜前的末班地鐵,聽到老頭遺言的五個人,已有四個人彙集於此!

「你們是一起來的?」

這回輪到顏色發話,指著教授與幹物女兩個人。

教授立即搖頭否認:「不,我是一個人來的。」

幹物女冷笑一聲:「我也是一個人,不過一路跟著他,先坐同一節火車,又包了輛計程車跟蹤他,幸好上山已是夜裡,他根本沒有注意到我。」

「這回我們不寂寞了。」我自嘲地坐下來說,「擺張桌子可以打麻將了!」

再加一個公證人,很快就可以下「四國大戰」了。

突然,山門處響起什麼聲音。

我們繞過大雄寶殿,四道手電射向一個人影,照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

「猥瑣男?」

幹物女第一個認出他,末班地鐵上最後一個人,他也聽到了老頭遺言。五個人終於到齊了。

「該死!你們全都在這裡啊!」

猥瑣男失望地嘆息一聲,疲憊地將大包扔在地上。

「混蛋,你是怎麼來這裡的?」

教授恨不得抽他一耳光,猥瑣男卻毫無懼色:「我一路跟蹤這個幹物女。」

「誰是幹物女啊?」

原來,幹物女還不知道大家都認為她是幹物女,我不禁強忍著不笑噴出來。

猥瑣男卻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哦,對不起。」

「夠了!」顏色嚴肅地喊道,站在大雄寶殿的臺階上,「大家來到這裡的原因,也不用自己說了吧。」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晚在末班地鐵上,聽到古老頭的寶藏遺言,肯定上網查到了舍利寺,還有傳說中的李後主寶藏。

「探寶不是開玩笑的,既然五個人都來到這裡。」顯然她很鄙視幹物女和猥瑣男的跟蹤法,「不管採取什麼手段,請不要再糾纏了。重要的是找到寶藏,這裡有數不清的建築遺址,到底哪個是竹林精舍與觀音堂,需要時間慢慢尋找。」

「好的,我沒意見。」

教授點頭,幹物女和猥瑣男也沒說話,顏色繼續以領袖的姿態說:「五個人可以在山上過夜,但得輪流派人站崗放哨,保護我們的篝火安全,誰知道山上有什麼野獸。」

「我們在這可不是為了野營!」

幹物女毫不客氣地丟擲一句,我當然得為顏色說話:「那你一個人去挖寶吧。」

這下幹物女啞口無言,但顏色必須安撫大家:「好了,我們都為了李後主的寶藏而來,誰能最先發現寶藏,自然就歸誰所有!」

教授發話了:「如果共同發現呢?」

「如果兩個人發現就平分,如果是我們一起找到的,那隻能一分為五了!」

「shit!」

猥瑣男大概一路上都想著怎樣獨吞寶藏,卻引起我的憤怒:「你說什麼?」

這傢伙欺軟怕硬,往後縮了兩步:「沒什麼,我在說我自己。」

幹物女笑了笑說:「倒是很相配這個單詞。」

不知多久才結束爭吵,大家聚集在二進院子,圍繞篝火取暖。

真討厭節外生枝的那三個傢伙,我再沒機會同顏色單獨說話了,每個男人都會想這是天賜良機,與美女單獨夜宿荒寺,即便我自己老老實實,半夜裡她大概也會忍不住,害怕地投入男生寬闊的胸膛?

此刻,顏色和幹物女在房間裡,三個男人輪流放哨。

我裹著毛毯睡了一會兒,直到後半夜才起來,接替教授守衛篝火。

只剩我還保持清醒,仰望古老神秘的星空,月亮在烏雲中穿行,洩露清冷的光。四周大山都變成黑色,唯有火光照亮殘殿,坍塌的南唐磚石,或許被李後主的大周小周撫摸過。

回頭看著沒有人的大殿,不知從前住過什麼人?這種地方最容易鬧鬼,古時候許多寺廟都是「義莊」,就是臨時停放棺材之所,《聊齋》不少故事發生在「義莊」,書生夜遇美麗女鬼,白天就棲息在這些棺木裡。想到這後背豎起汗毛,生怕有隻溫柔的手,悄然搭在肩頭。

火焰,熊熊燃燒於眼底,一如那永遠逝去不再回來的青春。

五、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

清晨。

舍利寺並不寂靜,森林中此起彼伏的各種鳥鳴,把所有人吵醒了。大家睏倦地走出來,決定集體行動尋找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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