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十六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2頁,共2頁

一路上他們再也沒有看那些壁畫,讓那些壁畫見鬼去吧。

當他們走出洞窟的時候,才發現外邊的天色已經全黑了,一陣陣寒風掠過竹林,發出可怕的呼嘯聲。

黑夜中的深山更加令人恐懼,春雨緊緊地靠著高玄,看著遠方夜幕下連綿的山巒陰影說:「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

「不行,黑夜裡穿過森林會很危險。雖然來的路上做了記號,但在晚上還是很容易迷路,一旦迷路我們就徹底完了。」

迷路?春雨實在不敢想像,在漆黑的森林裡迷路會有怎麼樣的結果?

高玄繼續說下去:「說不定這裡晚上還有野獸。」

「你可不要嚇我。」

「浙皖山區一直都有狼出沒,在這深山老林的冬天,說不定公狼母狼們都餓極了,正好我們送上門來。」

春雨搖了搖頭說:「你說得可真幽默,那我們該怎麼辦?洗乾淨了身體等待老狼們,用我們的血肉解決國家保護野生動物的溫飽問題?」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洞窟裡去,再點上一堆火把,這樣野獸就不敢進來了。」

「在洞窟裡過夜?怎麼聽起來像北京猿人?」

「這就是我們的祖先躲避野獸的辦法嘛。山洞裡面要比外邊暖和一些,而且還可以躲避寒風。」說完,高玄便跑到四周撿起了幹樹枝,才幾分鐘功夫就收集了一大捆。然後他又抓起丟在洞外的兩個大包,把它們一齊拖到洞窟裡去了。

春雨一個人等在洞口,聽著黑夜山林裡的種種怪聲,早已經毛骨悚然了,急忙跟著高玄一起回到洞窟。

手電筒在洞裡掃了幾圈,終於找了一塊比較乾淨的地方。高玄在地上堆起了乾枝,很熟練地點起了火,看著篝火在黑暗的洞窟裡跳躍著,四周的洞壁上映出兩個人的黑影,真有點原始穴居人的味道。而洞壁上那些彩色的壁畫,也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彷彿真的到了地獄世界。

春雨哆嗦地看著壁畫說:「古人為什麼要畫這些畫呢?」

「不知道,也許寄託了他們的某種情感吧。唐朝末年,社會動盪不安,畫家們來到這深山之中,既可以說是隱居,也可以說是避難吧。那位不知名的偉大畫家,就躲在這個洞窟裡,或許用去了整整一生的光陰,就這麼在洞壁上畫啊畫啊。我想他是通過這幅《十九層地獄圖》的傑作,再現了塵世間的苦難,以及人心的險惡。其宗旨還是告誡人們,活著的時候不要做壞事。」

「每一層地獄都是對世人的一種警告?那麼地獄的第19層,又警告了人們什麼呢?」

高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地忙了起來。他從包裡取出許多野營用品,不一會兒就支起了兩個小帳篷,每個帳篷剛好只能容納一個人,裡面有足夠保暖的睡袋和毛毯,完全可以應付一晚上了。

這時春雨才感到自己餓極了,高玄馬上拿出野營專用的小油爐子,煮了兩碗泡麵,很快就解決了兩個人的晚餐。

熱氣騰騰的麵條暫時驅散了春雨身上的寒意,在篝火燃起的一團輕煙間,她看見高玄頭上也流下了汗珠,火光在他臉上跳躍著,他們互相凝視著對方。

看著他那雙被篝火照亮的眼睛,春雨的心跳也加快了,她暗暗地警告著自己,可毛細血管卻不聽大腦控制,一片緋紅湧上了臉頰。

「你的臉怎麼紅了?」

高玄的眼睛真是敏銳,春雨只能低下了頭:「你胡說什麼啊,火光是紅顏色的,臉看上去當然也顯得紅了。」

但他卻放下了手中的麵碗,表情變得沉靜了許多,輕聲說:「對不起,我不該帶你來這裡,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卻沒有發現最重要的秘密。」

「算了吧。」春雨抬起頭苦笑了一下,「是我先提出來的,這不關你的事。就算是難得出來野營一次吧,像這樣在山洞裡過夜,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第二次的。」

「現在你害怕嗎?」

「我不知道。但世界上最可怕的噩夢我都經歷過了,我想我可以承受恐懼。」

高玄有些疑惑:「什麼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噩夢?」

春雨其實是想到了荒村,她放下面碗沉思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那個地方:「荒村。」

「難道你去過荒村?」他顯得非常意外。因為那本在大學生中流傳很廣的小說,使得高玄也知道了荒村的存在。

這個問題果然觸到了春雨的痛處,她許久都沒有抬起頭來。儘管她不想再記起那裡的一切,但在這黑暗的古老洞窟裡,半年前的那段可怕經歷,就像電影鏡頭一樣不斷在腦子裡閃回著。

高玄看著她的眼睛,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溫暖的體溫讓春雨堅強了許多,使她緩緩地抬起頭來,淚水似乎在眼眶裡蘊涵著,卻始終沒有溢位來。

「告訴我,你在荒村都經歷了什麼?說出來就不會害怕了。」

她感覺高玄的聲音像催眠曲一樣,彷彿使她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終於,她把一切都說了出來,關於那古老的荒村傳說,那段奇異的探險經歷,還有事後發生的所有噩夢……

當然,最讓高玄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春雨在醫院裡的那十幾個日日夜夜,最終她竟奇蹟般地恢復了健康,成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倖存者。等春雨全部說完的時候,她感到了一陣強烈的虛脫感,似乎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了出去。

高玄輕輕地扶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就像大哥哥看護著小妹妹一樣。而春雨希望的並不僅僅是這些,當然高玄也很清楚這一點。

篝火其實只有很小的一堆,高玄只能一點點地新增樹枝,否則很快就會用光了。微弱的火光終於照亮了他們的臉龐,春雨也緩緩恢復了過來。她完全靠在高玄的身體上,彷彿有一隻大手緊緊地護佑著她,使她不再感到任何的寒冷。

春雨抬頭看著高玄的眼睛說:「我已經說出了內心的秘密了,可你為什麼不說呢?這樣是不是不公平?」

「我心裡的秘密?那你究竟要我說什麼?」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來:「你長得那麼帥,一定有過很多女朋友吧?那就說說你的初戀好嗎?」

「我的初戀?」高玄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篝火紅光下,他的眼神很奇怪。等了很久他才說,「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初戀,因為我確實很喜歡她,但是她卻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他的回答讓春雨很意外:「會有這樣的女生嗎?」

「是的,她和你一樣,也非常地特別,她的名字叫蘊涵。」

「是蘊涵?」

春雨立刻想起了這個名字,眼前也浮現起了舊照片裡的女孩,八年前美術系的系花。但最重要的是,她和蘊涵長得很像,特別是她們的眼睛。

「對不起,我過去一直都不敢承認,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一個人。因為我已經把她在心中埋藏許多年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初戀的人。」

「為什麼現在又告訴我了呢?」春雨的嘴唇忽然顫抖了起來,「難道是因為我長得很像她嗎?」

「不,不是這個原因,而是因為今天晚上太特別了。我們在這樣一個古老的洞窟裡,一千年前的壁畫看著我們,而你正躺在我的肩上,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你的心跳,我不能再對你隱瞞了。」

春雨竟有些感動了,她柔聲道:「說吧,蘊涵是怎麼吸引你呢?」

「我們是同一個班級的,從進入大學的第一天起,我就暗暗喜歡上她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從小到大,就是一個極度自負的人,我認為世界上只有我才是最優秀的,別人都配不上我。但是,面對蘊涵的眼睛,我第一次向別人屈服了。可那時候的我太害羞了,而她看起來又太純了,我從來就不敢說出我的心願,只能在心底暗暗地喜歡她。」

「沒有其他女孩子喜歡過你嗎?」

高玄自嘲般笑了笑說:「好像有很多吧,但我並不喜歡她們。真正能讓我動心的只有蘊涵一個人。」

「而蘊涵甚至不知道你暗戀著她?」

「對,她應該不知道吧。後來,我聽說她有了男朋友,我心裡感到很難過,但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只有默默地祝福她。再後來,我聽說她因為戀愛的原因,精神有些不正常了。」

「她瘋了?」

「談不上瘋,可能是有些精神憂鬱吧。終於有一天,她跑到那幢教學樓裡自殺了。」高玄仰起頭,紅色的火光中他的眼神無比憂傷,半天才說出話來,「我記得那時我非常傷心,但只能默默地藏在心裡,一直到今天。」

「你忘不了她是不是?」

高玄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是的,如果換做是你,你會忘記嗎?」

春雨搖了搖頭說:「誰都無法忘記自己的愛,誰也無法忘記自己的恨。」

「那你呢?你的愛與恨呢?」

「不!請不要問下去了。」春雨從他的肩頭爬了起來,坐到了篝火的另一端。她與高玄隔著火光對視著,彼此的眼睛都被火照亮了,此時誰都不需要說話,沉默就是最好的語言。

就這樣坐了很久,高玄終於說話了:「今天走了很長的路,你應該很累了是吧,早點進帳篷休息吧,等到天明我們就離開這裡。」

雖然春雨還想和高玄聊下去,但此時幹樹枝差不多也快燒光了,坐在黑暗洞窟裡的感覺可不是好受的,她只能乖乖地鑽進了帳篷。帳篷又小又矮,躺在裡面剛好可以伸直了腿。不過睡袋還是很暖和的,地上鋪了厚厚的毛毯,可以抵禦地下的寒氣。

同樣是蜷縮在黑暗的被窩裡,但感覺與在寢室裡完全不一樣。她無法忘卻自己的身下是岩石,帳篷外邊就是古老的洞窟,更外邊則是荒無人煙的莽莽群山,有無數亮著綠眼睛的兇猛野獸徘徊著。但更重要的是,有一個叫高玄的男人,就睡在與她咫尺之遙的帳篷裡,這不能不讓她心中的小鹿砰砰亂撞。

也許真的是太累了,儘管某種激情一直在血管裡跳躍著,但她還是很快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春雨渾身冒虛汗地醒了過來,耳畔只聽到急促的簡訊鈴聲。腦子裡還是恍恍惚惚的,她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掙扎著把手伸出睡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手機。奇怪,剛才手機明明沒有訊號的,怎麼現在一下子又來了?

手機螢幕上依然顯示了那個號碼:「xxxxx741111」。

在這畫著一千年前《十九層地獄圖》的洞窟裡,看著這條二十一世紀的地獄簡訊,彷彿有一種穿越時空隧道的感覺。

簡訊的內容果然不出所料:「你已進入地獄的第16層,你將選擇1:你最痛苦的回憶;2:你最想做的一件事。」

前幾層地獄都是三個選項,怎麼現在變成兩個選項了?在黑暗的睡袋裡,她的眼睛被手機螢幕的背光照亮了,感覺真像洞窟裡那一小堆篝火。她的拇指在「1」和「2」之間猶豫了幾十秒,終於按下了「1:你最痛苦的回憶」。

然而,春雨等來的並不是簡訊,而是手機的通話鈴聲。

在一千多年的洞窟裡,響起了《東風破》的旋律。春雨趕緊接聽了電話。電話裡傳來一個異常古怪的聲音:「我是你最親密的朋友,說出你最痛苦的回憶吧,我一定會幫助你解決的。」

在這裡聽到這種聲音,春雨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彷彿一千多年前的鬼魂,已經鑽進手機裡與她說話。

好一會兒她才說出話來:「你究竟是誰?我沒有最痛苦的回憶。」

「至少你有最恨的人,你的繼父。」那個聲音似乎在故意吊春雨的胃口,好像直接進入了她的腦子裡,「他就是你最痛苦的回憶,是嗎?」

聽到這裡春雨已經無法抗拒了,她只能顫抖著說:「是的,他是我最恨的人,也是我最痛苦的回憶。」

「全都告訴我吧,你為什麼恨他?」

雖然對方的聲音令人恐懼,但春雨卻自動地開啟了心底的閘門。因為那麼多年來,她從來都沒有過向別人傾訴的機會,現在有某一個來自地獄的幽靈,願意傾聽她的一切痛苦,那麼為什麼不說出來呢?

在這黑暗古老的洞窟裡,春雨再也沒有顧忌地說了出來:「因為他不是人。雖然,他剛剛成為我的繼父時,對我和媽媽還算不錯。但過了一年以後,他就開始露出了野獸的一面,經常喝得醉醺醺的,時不時就打媽媽一頓。媽媽雖然每夜都在哭泣,但還是不願意離開那個男人,因為媽媽沒有工作,而我的生活和學習,也全都要依賴繼父。我越來越厭惡他了,每晚都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看著爸爸的照片流眼淚。有一回半夜裡聽到他打媽媽的聲音,我就衝到房間裡救媽媽,而他給了我一記重重的耳光,把我的鼻血都打了出來。媽媽看到他打了我,終於忍無可忍地要和他拼命,卻被他用繩子綁起來又打了一頓。」

沉默了許久之後,電話裡那個聲音又說話了,依然是平穩而古怪的口氣:「你是個可憐的女孩。你媽媽是個可憐的女人,為什麼不與他離婚?」

「媽媽做不到,因為與他離婚的話,我就可能要失學了,我們也將被迫搬出去而無家可歸。而那個男人就利用這一點,變本加厲地虐待媽媽和我。媽媽要去找街道辦事處尋求幫助,他就用剪刀剪碎了媽媽所有的衣服,讓她只能呆在家裡走不出房門。但更可怕的是,隨著我一天一天長大,漸漸變成了一個花季少女,他的眼睛就總是盯著我的身體,他那種骯髒的眼神讓我非常害怕……」

說到這裡的時候,春雨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了,似乎悲傷已經堵住了喉嚨。電話那頭的聲音又響起了:「終有一天,你會從苦難中解脫的。」

對方突然中斷了通話,春雨這才像從夢中醒來一樣。手機螢幕已經恢復了寧靜,她掙扎著把頭探出睡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像剛剛浮出海面差點被淹死似的。

春雨大口地喘息起來,她回想著剛才在電話裡說的一切,那可怕的往事如底片般呈現出來。抬頭只見黑暗的帳篷中,那個男人的臉彷彿就在帳篷上,他在對她冷笑,露出了一排森白的牙齒,一種特殊的氣味灌進了她的鼻孔。

她用雙手抱著頭,全身縮成了一團,顫抖著哭泣起來。她的哭泣是那樣傷心,忍不住發出了聲音,就像森林裡受傷的小鹿,傳出陣陣可憐的哀嚎。

突然,春雨聽到外邊傳來一些奇怪的聲音,一道幽暗的光線射在帳篷頂上,帳篷的小門微微顫抖了起來。

難道是什麼野獸進洞來了?那幽光會不會是狼的眼睛裡發出的綠光呢?如果不是野獸的話,會不會是《十九層地獄圖》裡的幽靈們跑出來了呢?帳篷終於被開啟了,一道微光照射進她的瞳孔,她眨著眼睛看清了那張臉,原來是高玄。

他在帳篷口緊張地說:「發生什麼事了?剛才我聽到你在哭。」

春雨這才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沒什麼,只是做了個噩夢。」

「沒事就好,那好好睡吧。」

高玄剛要離開,春雨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輕聲說:「別離開我,我害怕。」

他只能蹲在帳篷口說:「你害怕什麼?」

「我害怕一個人呆在黑暗裡。」

「也許,我也是吧。」

春雨緊緊抓著他的手說:「那你進來吧,讓我靠在你身上。」

高玄低下頭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鑽了進來。但那麼小的帳篷實在容不下兩個人,他們只能都蜷縮著身體,宛如縮成一團躲避寒冷的小刺猥。空間實在太小了,春雨只能縮在高玄的懷中。她感覺一陣暖意流遍全身,似乎這裡不再是黑暗的洞窟。

高玄始終都開著那盞小燈,他的手也非常老實,沒有任何佔春雨便宜的意思。

他輕輕地說:「你做了什麼噩夢?」

「非常可怕的噩夢,比地獄還要可怕。」

「現在你不會再做噩夢了,因為我會保護你的。」高玄的下巴貼著她的頭髮,柔聲說,「快點睡吧。」

春雨不再說話了,她微微地笑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全是高玄身上的氣息。她緩緩閉上了眼睛,把頭埋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在這個瞬間,她感到了幸福。

片刻之後,她終於睡著了。

高玄看著在自己懷中均勻呼吸的春雨,眼角禁不住流下了淚水。

洞窟外,夜黑風高,蒼狼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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