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十一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2頁,共2頁

高玄把那些舊報刊整理了一下,放回到了庫房後面的大鐵櫃子裡。

在走下搖搖欲墜的樓梯時,高玄突然問她:「你還有空嗎?」

春雨有些緊張,抓緊了樓梯扶手說:「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想請你去我的畫廊坐坐。」

「畫廊?是在蘇州河邊上吧,路上那麼遠,而且天都快黑了。」

「沒關係,我開車帶你去,到時候再送你回來。」

春雨這才走下了樓梯,輕聲說:「那好吧,只是不要太晚。」

離開這個墳墓般的圖書館後,高玄帶著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果然又路過了鬼樓外的圍牆。

春雨不想再靠近那棟樓,只是低著頭小跑了過去,高玄緊緊地跟在後面說:「別那麼緊張,我幾乎每天都要路過這裡。」

高玄的車在停車場的最裡面,是一輛白色的帕薩特。春雨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高玄幫她繫緊了安全帶,迅速開了出去。

一路上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而都市的夜生活尚未開始,一路上都是忙著回家的上班族。春雨看著車窗外的世界說:「有時候我覺得離他們很近,又覺得離他們很遠。」

「你是指周圍的人?」高玄在紅燈口停下來了。

「差不多吧。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為什麼?因為你的過去?」

「過去……」春雨像是被什麼刺到了一樣,立刻閉上了眼睛。那個醜陋的背影又浮現在腦海中了,使她顫抖了半天都說不出話。

又是一個紅燈,高玄用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著她:「你怎麼了?」

她傻笑著搖了搖頭,調轉了話題說:「為什麼帶我去你的畫廊。」

「因為我會送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

半小時後,高玄帶著她來到蘇州河邊的一座大樓,看上去像是三十年代的大樓。沿著蘇州河的一線,開著好幾家藝術畫廊,高玄的畫廊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只有個狹小的門面,上面掛著「子夜畫廊」的牌子。

「子夜畫廊?真是很特別的名字。」

高玄微微笑了笑,把她帶進了畫廊裡。其實就是一道狹長的走廊,兩邊的牆上掛著各種油畫作品。

在這條充滿了顏料氣味的走廊裡,春雨彷彿走進了另一個世紀。所有的畫都是古典主義風格,大部分是文藝復興作品的臨摹,還有一些是中國人的肖像。

她邊看邊問:「這些都是你畫的嗎?」

「不,只有一小部分是我畫的。其實,我開畫廊並不是為了賺錢,只是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很自由。」高玄來到走廊最裡面的樓梯口說,「再到二樓去看看吧。」

春雨跟著走上陡峭的樓梯,來到樓上一個寬敞的房間。在進門最醒目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她自己的臉。

她立刻就怔住了,向後退了幾步,才相信自己並沒有看錯,那幅以她為模特的油畫,正驕傲地掛在牆上。

春雨當然不會忘記那天下午,在美術系的一間畫室裡,她在高玄面前呆坐了幾個小時,就是為了創造出這幅畫。

她成為了真正的「畫中人」,安靜地坐在冬日的陽光裡,柔和的光線撫摸著她的皮膚,在幽暗背景的襯托下宛如聖女。在高玄的畫筆之下,她的眼睛是如此恬淡,幾乎已遺忘了整個塵世。

許久之後她才回過神來,對著高玄說:「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

「沒錯。我把這幅畫掛在畫廊最重要的位置,但我已標明這是非賣品,只准欣賞不準買賣。昨天有個收藏家來這裡,一眼就看中了這幅畫,願意出十萬元買下,但我說一百萬都不賣。」

「你認為這是畫廊裡最好的畫?」

「是的。雖然它只是幅小框畫,算不得真正的大作品。但這幅畫的意境很特殊,要比那些大作品更能打動人的心靈。你看你畫中的眼神,看你的嘴唇和下巴,真正的傑作不在於大小,而在於靈魂,這就是一幅有靈魂的畫。」

聽了這麼多溢美之詞,讓春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那麼畫的靈魂到底是什麼呢?」

「這個誰也說不清楚,正因為說不清楚才難能可貴,才是許多畫家苦苦追尋了一輩子的東西。春雨,我一定要感謝你,是你讓我重新獲得了畫的靈魂,我已經好幾年都沒找到這種感覺了。」

「你真的不必感謝我,我只是擺了個樣子而已。關鍵還是你畫得好。」

「不,對於一幅好的作品來說,模特是非常重要的。我覺得單就這幅畫而言,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創作的,而是你和我兩個人共同創作的結果。」

「快別這麼說了,我怎麼也能算創作呢?」

「你坐在畫架前的姿態、眼神、氣質,還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別人永遠都無法複製的。你說這算不算是一種創作呢?」高玄有些激動地走到窗邊說,「創作的本質就是獨一無二,而春雨你就是個獨一無二的人。」

但春雨搖了搖頭說:「我想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不,人和人是有區別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平庸的,而只有極少數人是完美的。」

「至少我不完美,我覺得我還有很多……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她忽然感到心裡一陣發慌,趕忙把手撐在了窗臺上。從這扇窗眺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靜靜流淌的蘇州河。天空差不多已經完全黑了,只是對面的高樓燈火通明,幾乎把一半的水面都照亮了。

高玄索性開啟了窗戶,一陣寒風吹亂了春雨的頭髮,他把頭伸到窗外,眯起眼睛說:「每天晚上,我都會看著這條河水,就像在歐洲留學時每晚對著泰晤士河。」

「你就住在這裡嗎?」

高玄指了指天花板說:「對啊,我就住在樓上的房間。」

春雨理了理飄揚的髮絲說:「你們搞藝術的真會挑地方住啊。」

「出去吃點東西吧。」

高玄看了牆上那幅畫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春雨,然後關上了窗戶。

走出底樓畫廊的門,春雨低著頭說:「對不起,我想我還是早點回學校吧。」

「你不餓嗎?」

「不。今天午飯吃得晚,現在一點都不餓。」春雨看了看眼前的大樓,心跳驟然加快起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高玄搖了搖頭說:「春雨,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你和別的女孩子太不一樣了。」

「她們大概都巴不得能和你一起吃飯吧。」

這句話讓高玄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因為你的與眾不同,所以我才會特別注意你,如果你和那些女孩子一樣的話,你也不可能成為我的‘畫中人’。」

然後,高玄坐進了車子,向她揮了揮手說:「你不是想早點兒回去嗎?我送你回學校。」

晚上七點,他們終於回到了學校。

當高玄把車開進停車場後,他沒有讓春雨下車,而是凝視看著前方說:「這些天來,除了神秘的地獄遊戲之外,我還在思考另一個問題。」

春雨隱隱有些不安地問:「什麼問題?是不是和我有關?」

「你真聰明。是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你為什麼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呢?」

「也許是天生的吧。」

高玄拔下了車鑰匙,但還是沒有開門:「不,人的容貌可以是天生的,但內心卻是後天決定的。」

「那你認為,我的內心是什麼樣的呢?」

「我不知道。」高玄的臉被車廂內的陰影覆蓋著,只聽到他低沉的聲音,「那你的家人呢?是不是也和你一樣?」

「家人?」春雨忽然摸了摸心口,她知道高玄看不清她的臉,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用極輕微的聲音說,「求求你,不要問這個問題。」

高玄被她的話刺激到了,靠近了她問:「你的家人究竟怎麼了?」

「別管我!」春雨一下子推開了車門,飛快地跑了出去。

高玄也跟著衝出去了,但黑燈瞎火的停車場裡,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其實,她正躲在一輛巴士後面,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躲在黑暗中,抬起頭已看不到月光。她聽到高玄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但她依然沒有動彈。直到傳來一陣汽車發動的聲音,高玄開著車離開了這裡。春雨終於走了出來,在停車場中央的空地上,她望著四周黑洞洞的世界,再也沒有抹去臉上的淚珠。

春雨沒有直接回寢室,因為她害怕路過鬼樓。走出停車場大門後,又從外面繞了一個大圈,她才回到了學校裡面。

食堂差不多快關門了,她只能吃一點剩下的麵條。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收到了高玄發來的簡訊:「你現在在哪裡?我很擔心。」

春雨想了片刻,回覆道:「我就快回到寢室了,不用擔心,謝謝你送我回來。」

當她回到寢室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臉上的淚痕全都幹了,只是眼角還帶著憂傷的樣子。春雨用毛巾擦了擦臉,然後從櫃子底下取出了一幅像框。框裡鑲嵌著一張黑白照片,畫面裡有一對年輕的夫婦,中間坐著個大約十歲的小女孩。

那是春雨的一家三口。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臉,又摸了摸媽媽的臉,最後是自己的臉。她覺得小時候的自己一點都不像現在,那時候她又瘦又小,絲毫都不討人喜歡。

其他的小姑娘總是光彩奪目,而她卻常常被別人遺忘,只能一個人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只有在爸爸的懷抱裡她才是快樂的,她能夠撫摸爸爸的胡茬,聞著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道,漸漸地沉入夢鄉……

抱著懷中的像框,春雨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彷彿靈魂出竅般,回到了許多年以前的時光。

直到子夜十二點,簡訊鈴聲把春雨從夢中驚醒。她猛地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慌張地環視著整個寢室,好像有某個人在對她尖叫似的。

許久她才拿起了手機,螢幕上顯示的依然是地獄的號碼,她趕快開啟了這條簡訊:「你已進入地獄的第11層,你將選擇1:你最想解開的謎;2:你最想見的一個人;3:你最恨的一個人。」

這時春雨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她把像框放回到了櫃子裡,看著這條簡訊上的提示,心想:不知不覺都到地獄的第11層了,照這個速度走下去,離那個最後的秘密「地獄的第19層」也不會遠了吧。

她又把那三條選項讀了一遍,目光的焦點對準了「1:你最想解開的謎」。現在想要解開的謎實在太多了,究竟先要解開哪一個呢?忽然,春雨想到了自己的身後,那是清幽的下鋪,她還在看著自己嗎?

春雨的拇指顫抖著,終於按下「1」鍵回覆了出去。

對方的回覆很快就來了:「把你想要解開的謎告訴我吧,你會實現願望的。」

春雨立刻在手機上打出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清幽為什麼會死?」

在把這條回覆發出之後,她突然關掉了手機。也許是出於恐懼,也許是出於希望,現在她不想收到什麼回覆,只需要靜靜地等待。

看著外邊沉沉的冬夜,她不知該如何獨自度過?


作者「蔡駿」的其他小說

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第19層地獄》《殺人狂的故事》《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詛咒》《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