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的第十二層

地獄的第19層 蔡駿 第1頁,共2頁

雖然還在地獄之中漫遊,但生活總是要繼續的。

這是春雨第一天上班,她九點鐘就趕到了公司,才發現離上班時間還早,只能一個人尷尬地等在門口。

九點五十分,她看到嚴明亮出現在了門口。老闆像發現了什麼似地緊盯著她,嘴裡卻不說話,只是掏出鑰匙開啟了公司大門。

和許多第一次實習的女生一樣,春雨看到老闆心裡就感到害怕,特別是當老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時。

她只能通過說話來轉移嚴明亮的目光:「經理,昨天coco已經關照過我的工作事宜了,我會完成每天的工作的。」

嚴明亮似乎永遠都是那副病殃殃的樣子,在死灰色的皮膚下,暗暗潛藏著青色的血管。眼角神經質似地抽搐了一下,讓春雨暗暗嚇了一跳。但他微微笑了笑說:「具體的工作我就不管了,你應該也是拇指一族吧?」

其實,春雨本來不能算是拇指族的,但她想到這些天來的地獄遊戲,便脫口而出:「也算是吧。」

「本來我們招聘簡訊編輯的時候,首先都要考手機文字輸入能力。」

「可是,這裡工作只要坐在電腦前就可以了啊。」

嚴明亮依然用那種洋不洋土不土,怪里怪氣的口音說:「當然,不過如果你自己都不愛玩簡訊的話,又怎麼做得好簡訊編輯的工作呢?」

「嗯,那我更要適應好拇指時代的工作和生活了。」

這時上班時間已經到了,coco和其他幾個女孩也陸續進來了,春雨就跟著她們進了辦公室。

等到看不見嚴明亮的時候,春雨偷偷地問coco:「我們老闆是不是有點怪?」

「他本來就是個怪人嘛,不過他對女人可是無害的。」coco把聲音壓到了最低,又做了噤聲的動作,「噓,可別說出去啊。」

接下來,coco就開始了自己的工作,春雨也開啟了歸自己使用的電腦,她看到電腦的桌面圖案很特別,是一朵白色的小蘭花。

她又整理了桌子下的抽屜,發現許多亂七八糟的辦公用品。她在抽屜最底下摸到了一個小牌子,應該是吊在手機上的小飾物,很多女孩子都喜歡這種東西。小牌子上還有個繁體的「蘭」字,看到這個字春雨似乎想起了什麼,看起來挺眼熟的,可又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接下來一天的工作,就是在網上搜集最新的簡訊,還有各種彩信圖片與彩鈴,再重新編輯和分類,輸入到公司的伺服器裡。或者把鳥叫和流行歌曲中的某一段製作成midi,外加一些配合圖片的編寫。

公司還在外面請了幾個簡訊寫手,每天都要寫十幾條特搞笑的原創簡訊,發到公司的電子信箱來,春雨負責與他們聯絡。平時手機裡就收到過不少這樣的簡訊,但真正幹上了這一行,才發覺這真是個無比深的漿糊桶。

整整一天,春雨已輸入了上百條簡訊,幾十張彩信圖片。雖然不過是「複製+貼上」,但一定要選最新最酷的,比如:「獄長問臨刑前坐在電椅上的死囚:你還有什麼要求嗎?死囚:我只希望你在行刑的時候能握住我的手,讓我心裡好過一點。」

「親愛的朋友,您接收此資訊將扣費50元,用於向伊拉克人民提供人道主義援助,我們代表伊拉克人民向您表示感謝!詳情請與伊拉克移動聯絡!」

「親愛的使用者,您好,您的手機將於明天零時停機!如果您要問為什麼,憑您的智商,我們很難向您解釋!」

……雖然這些無厘頭的簡訊,並不足以讓她忘記這些天來發生的一切,但起碼可以難得地輕鬆一下。

實習生是可以比別人早下班的,春雨四點多就從公司出來了。這時候正是寫字樓裡最忙碌的時候,下去的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

下降到七樓,電梯門忽然開啟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了進來,見到春雨立刻就愣住了,搖了搖頭說:「我沒認錯人吧?」

春雨一下子也沒有認出來,眯起眼睛看了看,總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楊亞非?」

「對了,你怎麼那麼快就畢業了?」

「不是啦,我還在讀大四,現在這裡一家公司實習。」她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楊亞非。

他是比她們高兩屆的學長,過去在學校裡都是學生劇社的,所以還算是比較熟悉。

「我好像聽說你出國讀碩士了。」

「是啊,上個星期才從美國回來,剛剛去七樓一家公司籤筆合同。」電梯已經到底樓了,楊亞非微笑著說,「好久沒見了,一起吃晚飯吧。」

春雨倒有些猶豫了。

楊亞非是那種長得很討女孩子歡心的男生,當初在學生劇社,他長期包攬了男主角的位置,每次上臺都會引起女生們一片尖叫。不過,春雨從沒對他有過任何感覺,這和清幽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楊亞非的一再邀請下,春雨還是答應了。餐廳就在寫字樓對面,價位還算是比較實惠。

一坐下來楊亞非就問:「你還好嗎?看起來你好像和過去不一樣了,真像個office小姐。」

「我覺得我依然沒有變,倒是你越看越像海龜了。」

楊亞非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他低聲問道:「清幽還好嗎?」

清幽?春雨立刻怔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頭半晌沒說話。

「出什麼事了嗎?」是啊,楊亞非上星期才回國,當然不會知道這件事的。

春雨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清幽死了。」

「死了?」楊亞非立刻傻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巴,許久才說出話來,「她是怎麼死的?」

「她自殺了。就在十幾天以前,死在了鬼樓裡。」

「鬼樓?就是學校裡那棟傳說鬧鬼的樓?」楊亞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麼,擰著眉頭說,「她是死在鬼樓的哪裡?」

「怎麼連這個都要問?是我第一個發現她屍體的,就在鬼樓二樓的一個房間裡。」

楊亞非滿臉痛苦地搖了搖頭:「二樓的房間……天哪!她是為了楚楚而死的。」

春雨幾乎站了起來,她著急地問:「你說清幽是為楚楚而死的?」

「一定是這樣的。春雨,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們一直都在保密。既然清幽都已經死了,那我就不妨說出來吧。」

「你剛才說到楚楚,清幽的死關楚楚什麼事?」楚楚是比春雨高一屆的女生,也曾經是學生劇社的演員。她一直都是楊亞非的女朋友,但聽說在兩年前出國去了。

「你是劇社的成員,一定知道楚楚和我的關係。但你也許不知道,清幽一直暗戀著我,曾經偷偷地向我表白過許多次,但每次我都委婉地拒絕了她。」

「清幽一直暗戀著你,當時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來,只是她不太願意告訴我。」

「你應該知道,清幽是個內心非常倔強的女孩,她一旦認定了某件事,就一定要完成。雖然,她在公開場合對我很平淡,其實暗中狂熱地喜歡著我。這可不是我的自我吹噓,她曾經給我看過她的日記。」

「她把日記都給你看了?」

春雨知道清幽在大三以前,一直都有寫日記的習慣,而且每次寫日記都非常保密,就算最好的朋友春雨也從來不讓看。她的日記一定記錄了內心最隱秘的東西。

「說實話,清幽的日記讓我感到害怕,她實在是有些走火入魔了,日日夜夜都在想著我。同時,她還對楚楚產生了強烈的嫉妒心,她在日記裡說她恨楚楚,一定要把我和楚楚拆開。」

「她真的這麼想的?」

「清幽不但是這麼想,而且確實這麼做了。她偷偷地跟蹤我,只要我和楚楚在一起,她就會給我發簡訊,而那些簡訊的語言非常挑逗,看起來就好像男女之間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而楚楚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那種直腦筋的女孩,一見到我低頭看簡訊,就立刻把手機搶過來看,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楚楚以為你另有新歡了?」

「簡直是深信不疑啊。」楊亞非露出了一臉苦笑,「無論我怎麼向她解釋,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認定我欺騙了她的感情。而清幽則繼續騷擾著我,甚至直接與楚楚通話,讓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楚楚是個喜歡走極端的人,居然公開以自殺來威脅我。」

聽到「自殺」這兩個字,春雨的心也提了起來:「沒想到她的性格那麼剛烈。」

「唉!大概現在的女孩子都太任性了吧。而我畢竟是個男生,也還是要面子的人,平時一直心高氣傲的,我實在是受不了這份氣了,索性就向楚楚提出分手。楚楚大概受不了這個打擊,威脅我說如果離開她,她就跑到鬼樓去自殺。但我還是離開了她,我以為她只是嚇唬我而已,根本就沒想到她真的會……」

「自殺了?」

「是的,那天晚上楚楚沒有回寢室,她的室友找到了我,我這才意識到她可能真的出事了。於是我跑到了鬼樓,果然在二樓的那個房間裡,發現了楚楚的屍體。」楊亞非說到這裡,眼淚已經忍不住流了下來。

雖然春雨的心裡也翻江倒海似的,但她努力平靜著自己的呼吸,冷靜地問:「楚楚是怎麼死的?」

「楚楚是上吊自殺的,她把繩子系在窗戶上沿的鐵欄上,身體就貼著窗玻璃吊著。」

「吊死在窗上?」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立刻想到了那張數碼照片,鬼樓二層窗戶裡的人影,難道那就是……

「這全是我的錯!」楊亞非已經低下了頭,幾乎抽泣著說,「我早就應該想到,楚楚是個性格倔強的女孩,她是一條死衚衕走到底,說得出就做得到的。如果我當初注意著她,大概她也就不會死了。」

「為什麼當時我不知道?」

「楚楚的自殺讓學校也很緊張,他們悄悄地通知家屬處理了這件事,我也因此而受到了學校處分。至於為什麼你不知道,大概是因為楚楚比你高一屆,宿舍樓隔得非常遠,學校保密工作做得比較好,對你們就說楚楚出國去了。」

春雨又恢復了鎮定,輕聲地問:「那清幽知道這件事嗎?」

「清幽當然知道,老師還私下裡找她談過心。她知道楚楚自殺的訊息後也非常震驚,她絕對沒有想到會有這種結果。也許是覺得內心有愧於楚楚,從此清幽就退出了學生劇社,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怪不得在大二那年,清幽無緣無故地退出了劇社。我記得那段時間她很消沉,每晚都蒙在被子裡哭泣,我們幾個室友都很擔心她,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她也一直瞞住我們不說。唉!清幽也是個要面子的女孩,這種極不光彩的事,想必是羞於說出口啊。」

「所以,當你說清幽是在鬼樓裡自殺的,我立刻就想到了楚楚。我想這兩年來,清幽的心裡也不好過吧,她曾經說過是她殺死了楚楚,她覺得自己欠楚楚一條命,就算為此而懺悔一輩子,都抵不上自己的罪過。」

春雨已經明白許多了,她點了點頭:「謝謝你,讓我知道這段隱情,讓我知道清幽為什麼要選擇在鬼樓自殺。」

這時候楊亞非已經說不出話了,埋單以後就匆匆辭別了春雨,甚至連張名片都沒有留下。

走出這家餐廳,外邊已經是滿天星斗了,寒風掠起了許多女孩的長髮。滿眼都是霓虹燈的廣告,春雨抬眼望著對面的寫字樓,怎麼也分辨不出自己公司的窗戶了。

在坐地鐵回學校的路上,春雨終於等到了一個座位,在夜晚空蕩蕩的地鐵車廂裡,看著對面窗戶飛馳的隧道,彷彿走向一個未知的地洞。

對面座位上有對年輕男女,正旁若無人地卿卿我我,這時春雨的存在顯得十分礙眼。她知趣地移到座位的另一頭,這時簡訊鈴聲響了起來。是高玄發來的簡訊:「能不能到學校圖書館來一趟,就是現在。」

現在到學校圖書館去?有沒有搞錯啊。春雨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八點鐘了,學校圖書館也早就關門了。她立刻做出了回覆:「是現在嗎?有什麼重要的事?」

高玄回覆:「很重要的事,關於地獄。」

看著最後「地獄」兩個字,春雨心裡一下子緊了起來,她只能回覆:「好吧。我現在在地鐵裡,你還要等我好一會兒。」

半個小時後,春雨回到了學校。

穿過黑夜中寒冷寂靜的校園,她小心地注意著身邊的樹叢,好像裡面埋伏著什麼野獸似的。幸好有稀稀落落的路燈指引,總算讓她摸到了圖書館。

夜幕下的學校圖書館寂靜無聲,只能看清整個建築物大致的輪廓,但在底樓的幾扇窗戶裡,卻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燈光。想到在寒冷的冬夜裡,在這樣一個特殊的地方,與高玄這樣的男人相會,使她聯想到小說裡才有的情節。

春雨走到圖書館大門口,卻發現大門緊緊地鎖著。

她只能又給高玄發了個簡訊:「我已經到圖書館門口了,你在裡面嗎?」

高玄的回覆閃電般地到了:「請繞到後門進來。」

春雨心裡更緊張了,她可從來沒看到過什麼後門。但既然已經到了,總不見得再回去吧。她小心翼翼地繞過旁邊的樹叢,估算著到了圖書館另一面。

一絲光線從後面亮出,依稀照出了一扇小門。她趕緊走到門前,原來是虛掩著的,悄悄地推門進去,前面是一條狹窄的通道,只有頭頂亮著昏暗的小燈。

她緩緩拐過一個彎,忽然有隻手摸到了她的肩膀。她感到心都要跳出嗓子了,幾乎就要大叫了出來。但那隻手是那樣有力,讓她一點都動彈不得,隨即她感到了一陣溫柔的呼吸,立刻就知道他是誰了。

耳邊響起了高玄柔和的嗓音:「春雨,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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